婚規推行後第二年，王城出了一場瘟疫。
不是大瘟疫。秋天河水漲了退了之後，下游幾個村落拉了肚子，死了七八個老人和孩子。不多，但夠讓王城緊張一陣子。
岐伯帶人去看了，說是水不乾淨，喝了幾貼草藥壓住了。
可死人怎麼處理，成了問題。
下游村落的習慣是水葬。人死了，裹上草蓆，沉到河裡。
「沉到河裡，水就不乾淨了。「岐伯對趙朴說，「上游的人還喝這河水。「
趙朴去看了那條河。河灣處漂著一具半沉的屍體，草蓆散了，魚在啄。蒼蠅嗡嗡地圍著轉，臭氣隔著風都聞得到。河岸上還有一截露出水面的草繩，大概是綁屍體用的，已經泡爛了。
他回來吐了半天。吐完漱了口，嘴裡還有那股腥臭味，喝水都壓不下去。他蹲在河邊洗了三遍手，指甲縫裡的味道怎麼都洗不掉。回去後三天沒吃下飯，一聞到魚腥味就反胃。
這事報到宗伯那裡，宗伯嘆了口氣。他早想提葬制的事，一直沒找到由頭。如今水葬污染了河水，死人害了活人，不能再拖了。
宗伯上了第三道奏文：請定葬制。
柏灌王批了。
可怎麼定？這是個難題。蜀地部族的葬法五花八門。
山裡的部族天葬。人死後抬到山頂，任飛禽走獸啃食。他們信人的魂靈會隨著血肉被帶向天空，回歸天地。
河邊的部族水葬。沉屍於河，信水能洗淨一切，把靈魂帶向遠方。
平原上的部族火葬。堆柴焚燒，信煙氣能升天通神。
還有的部族亂葬。人死了往野地一丟，蓋些樹枝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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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種葬法都有道理，也都有問題。
天葬的屍體被鳥獸拖得到處都是，山腳下的村落常在田間看到殘骨。有個老農犁地時翻出一截腿骨，嚇得扔了鋤頭跑了，三天不敢下地。水葬污染河水，下游的人喝了水拉肚子，拉了半個月才好。火葬費柴火，平原上樹木本就不多，燒一具屍體要砍半棵樹。亂葬最不堪，夏天瘟疫就是這麼來的。蒼蠅圍著屍體嗡嗡轉，產的蛆爬得到處都是，隔一里地都能聞見腐臭。
柏灌王把宗伯、岐伯和堅堅都叫到殿上。
「葬制要統一，但不能一刀切。「他開門見山，「你們三個各說各的想法。「
宗伯先開口。他主張土葬。
「人從土中來，當歸於土。「他說，「蠶叢先王立農耕，以土地養萬民。死後歸於土地，是最合天理的。「
岐伯從衛生角度附議：「土葬深埋，屍體不見天日，不污染水，不招蠅蟲。比天葬水葬火葬都乾淨。「
堅堅從工程角度補充：「王城北面有一片黃土坡，土質乾燥結實，適合挖墓。坡上不種莊稼，不占耕地。「
柏灌王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那些信天葬水葬火葬的部族，怎麼辦？他們信了幾百年，說改就改？「
殿上沉默了一刻。
宗伯想了想說：「不改不行。但不改得有個說法。不能光說你的法子不乾淨，那是在罵人。得讓他們覺得土葬是更好的選擇。「
柏灌王看著堅堅：「你能造墓嗎？「
堅堅點頭：「能。挖坑，夯壁，鋪石板，覆土封堆。比築牆簡單。「
「那就先造幾座出來看看。「
堅堅帶著人在北面黃土坡上挖了三座墓。
墓坑挖了五尺深，兩尺寬，七尺長。坑壁用石板砌了一層，底部鋪了碎石防潮。墓坑上方用土封了一個半人高的土堆，前面立了一塊石板，刻上死者的名字。
三座墓擺在坡上，整整齊齊，石板乾淨，土堆結實。秋天的陽光照在石板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坡上的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土堆一動不動，像是扎了根。
柏灌王讓人把各部族頭人請來看。
頭人們站在坡上，看著那三座墓。沒人說話。
柏灌王站在他們中間，指了指遠處那條河。
「你們的祖先沉在河裡。你們喝著他們的河水。「他說，「你們的先人丟在山上。你們的孩子在山腳撿到他們的骨頭。「
他轉過身，指了指那三座墓。
「歸於土地。不污河水，不露荒野。名字刻在石上，後人來了知道這是誰。你們覺得哪個好？「
頭人們看了看墓，又看了看遠處河邊漂著的草蓆殘片。風把草蓆吹得翻了過來，露出底下灰白的東西。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像是在咽什麼東西。一個老頭蹲下來摸了摸墓前的石板，摸完了站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沒人說話。
但有幾個頭人的目光變了。
葬制頒行：一律土葬，深埋五尺，覆土封堆，立石為記。墓區設於北面黃土坡，不得在耕地、河道、聚落附近隨意下葬。
違者罰粟米五石。
舊葬法不是一刀切禁掉。天葬水葬火葬的部族，給三年過渡期。三年之內改的，王城免費給一口石棺——石板砌成的簡易棺槨，死者入棺後再下葬。
三年之後不改的，罰。
堅堅的石棺作坊開張了。他讓石匠用山裡的青石板，一塊塊鑿好，按尺寸拼合。一口石棺用六塊石板——底一塊、兩側各一塊、兩頭各一塊、蓋一塊。拼起來是個長方形的盒子，死者躺在裡面，安穩妥帖。
頭三年，石棺供不應求。堅堅的石匠鋪子日夜趕工，石匠的手全是繭子，敲石頭敲得胳膊抬不起來。有個年輕石匠實在累得不行，趴在石板上睡著了，醒來臉上印了一道石紋。他揉著臉罵了一句，爬起來接著鑿，鑿下來的石粉落了一頭。堅堅自己也上手搬石板，手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灌上草木灰，第二天接著干。各部族紛紛來領。有些人不是被罰怕了，是真的覺得土葬好——先人有了歸宿，後人有了去處。每年清明時節，北面黃土坡上到處是來祭掃的人。有人蹲在墳前燒粟穗，有人對著石碑念叨幾句，有人只是站著看。有個婦人帶著孩子來，指著石碑上的名字說：這是你爹，記住了。孩子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石碑，摸了一手涼。
北面黃土坡上的墓越來越多。一排一排，從坡腳排到坡頂。每座墓前立著一塊石板，上面刻著名字。風吹過時，石板不動，草在土堆上彎腰。
柏灌王在葬制頒行那天去了墓區。
他站在坡頂，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墓堆。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踩了踩腳下的土，踩實了，沒塌。有幾座新墳前擺著陶碗，碗裡還剩著粟米，是剛祭過的。一隻麻雀落在碗沿上偷吃粟米，吃了幾粒飛走了，又飛回來，偷吃了才走。
「他們活著時在寡人的城裡住。「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了，「死了也在寡人的城裡住。「
宗伯站在他身後：「這才是入土為安。「
葬制定儀，入土為安，死者有了歸宿，生者有了敬畏。禮制、祭制、婚制、葬制，四禮齊備，柏灌王朝的制度骨架已經搭起來了。可制度只是骨頭，肉和血是人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