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柔軟的墨色綢緞,覆在整座城市上空。
古月家的客廳燈火通明,沒有半分安逸閒適的氣息,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藥香與符紙特有的草木氣息。
茶几上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記著城西一帶的山川、廢棄工業區、山林溝壑以及已經記錄在冊的小型虛空裂縫點位。這是芋圓圓圓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從各個渠道搜集整合出來的城西全域地形圖。
「城西秘境是全新誕生的兩界通道。」芋圓圓圓指尖輕點地圖中央一塊用紅圈著重標出的山谷,聲音清晰而平穩,「官方得到的情報也有限,只知道入口就在落霞谷深處。秘境內部屬於兩界重疊區域,一半地貌貼近地球舊山河,另一半卻是仙俠世界獨有的奇山靈水,地形複雜,山谷、溶洞、密林、地下河道交錯縱橫,非常適合埋伏。」
古嚕嚕把一大包物資嘩啦一聲放在地板上。
布袋子解開,裡面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瓶瓶封裝好的療傷丹、回氣丹、清淤丹,數十張畫好的高階攻防符籙,幾根銘刻了符文的短矛,還有幾塊沉甸甸用來布置簡易困陣的陣基石。
「丹藥我全都清點好了。」古嚕嚕抹了一把額角細汗,「療傷的有四十二瓶,回氣的五十六瓶,還有幾瓶比較珍貴的破障丹,危急時刻可以短時間爆發全部修為,但是副作用很大,用完之後至少虛弱一天。符籙方面,防禦符、火焰符、雷擊符、迷煙符都齊了,圓圓畫符速度真的太厲害了,短短一天多就趕製出這麼多。」
芋圓圓圓淺淺笑了一下:「只是基礎儲備而已,真正高階的秘傳符籙材料難得,市面上基本買不到。我們能準備的也就到此為止。」
說完,她抬起頭看向古月。
少年坐在沙發另一端,一隻手輕輕搭在膝蓋上,雙目微閉,心神沉入丹田之內。
雙界道丹正在他的丹田深處緩慢而厚重地旋轉。
清潤飄逸的仙元,雄渾蒼茫的地元,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完美相融的力量如同兩條首尾相銜的銀龍,沿著周身大大小小的經脈緩緩循環流淌。
河灘一戰之後,他並沒有停下修行。
那場大戰之中連續數次高強度出手,和刀疤李全力對撞,擊潰數十名修士帶來的戰鬥感悟,全都沉澱在了他的血肉與神魂之中。
別人戰鬥結束,大多只是靈氣消耗,靠著丹藥靈石補滿就完事。
古月不一樣。
雙界道丹有一種獨一無二的能力——納戰入道。
每一次生死交鋒之中體會到的力量運轉、壓力、危機、破局瞬間的感悟,都會被道丹慢慢吸收消化,轉化成深厚無比的道基底蘊。
他表面上依舊停留在築基中期的境界標識,可體內積累的底蘊,早就已經遠遠超出同階,一步一步,無聲無息地靠近築基巔峰的門檻,甚至已經觸摸到了金丹之前那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隔膜。
「古月?」
芋圓圓圓輕輕喚了一聲。
古月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雙色微光一閃即逝,重新恢復平靜清澈。
「我沒事,在梳理之前戰鬥留下來的感悟。」
他俯身看向地圖,目光在落霞谷周邊慢慢遊走。
「三盟聯合另外兩家公會,一共五股勢力。」古月緩緩分析,「擎天盟剩下的高手不多,但是他們家底厚,各種奇物、禁物、一次性爆發道具最多,最陰險。凌霄閣擅長隱匿、刺殺、布連環陣法,非常難對付。萬寶樓有錢,幾乎可以武裝每一個手下,裝備丹藥全都頂配。另外兩個二線公會,玄水會和青嵐谷,一個精通水系困縛術,一個擅長山林追蹤,剛好彌補他們陣容裡面的短板。」
五方勢力,各有所長。
他們不是臨時拼湊出來的烏合之眾,而是經過仔細權衡、互補長短之後結成的同盟。
二十多名築基修士,其中不乏七八名築基巔峰,再加上上百個鍊氣高階修士作為輔助、探子、炮灰。
這樣一股力量,就算是特殊事務局出動一支完整的執法大隊,都要謹慎對待。
「他們的優勢是人多、準備久、名聲造勢已經完成。」古月一根根掰著手指,「他們的弱點,同樣很明顯。」
「第一,人心不齊。五家聯手,只是為了共同除掉我這個頭號威脅。危機消失之後,彼此之間馬上就會因為靈脈、天材地寶互相爭搶。聯盟看似龐大,內里裂痕無處不在。」
「第二,他們以為自己掌握全部信息,可他們不知道我的道丹真正能力到了哪一步,不知道圓圓符籙術的全部底牌,也不知道嚕嚕近戰搏殺到底能爆發到什麼程度。信息差,在我們這邊。」
「第三,秘境很大。他們不可能把每一寸地方全部封死。他們只能守住主要通路、靈脈有可能誕生的核心區域,布下大網等我們自投羅網。」
說到這裡,古月指尖在落霞谷中心一點。
「他們一定會把主戰場選在靈脈節點最有可能出現的中央盆地。那裡開闊,方便大軍展開,方便層層包圍。所有人都會默認,我們如果想要機緣,就一定會直奔盆地中心。」
古嚕嚕眼睛一亮:「那我們不往中間走?繞路?」
「不完全繞。」古月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計謀的光,「如果我們從頭到尾避開主戰場,等於躲著他們走。傳出去,所有人都會說我們害怕了,三盟潑在我們身上的髒水就徹底洗不掉了。輿論上面,我們就徹底輸了一局。」
芋圓圓圓瞬間懂了:「所以我們要進去,要靠近核心區,但不走他們預想好的那條路。」
「對。」
古月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彎彎繞繞,沿著東側斷崖、穿過地下暗河、從一片很少有人留意的荊棘谷迂迴前進的路線。
「荊棘谷地勢險惡,多刺藤、瘴氣、濕滑亂石,大軍很難集體通過。五家聯盟肯定會在這裡只放少量人手監視,不會重兵把守。我們從這裡穿插進去,悄悄摸到盆地的側面高地。」
「等到他們所有人都在盆地裡面排開陣勢,嚴陣以待,等著我們從正面山谷入口走進去的時候。」
古月抬起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們就在高地上面,居高臨下,出現在他們所有人的側後方。」
「攻守之勢,瞬間顛倒。」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芋圓圓圓輕輕點頭,但是眉宇之間依舊藏著一絲擔憂:
「計劃很好,可是風險不小。地下暗河裡面環境未知,有可能藏著妖獸,也有可能有別人提前布置下的陷阱。而且一旦中途暴露行蹤,我們就會被從四面八方包抄,退路都很短。」
「風險一定有。」古月坦然道,「世上沒有毫無風險的路。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準備做到極致,把變數儘量提前預料到。」
接下來整整一個下午,三個人把計劃拆解得越來越細。
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潛行,遇到巡邏小隊怎麼處理,遇到大規模敵人怎麼脫身,丹藥符籙怎麼分配,誰開路、誰殿後、誰負責觀察四周預警,一套一套全部安排妥當。
物資清點完畢,路線熟記於心,戰術反覆推演。
當窗外的天色再次沉下去,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
與此同時,城市另外一邊。
一處隱蔽在半山別墅區裡面的大型會所。
巨大的大廳燈火輝煌,空氣中卻瀰漫著緊繃肅殺的氣息。
五大公會的高層全都匯聚在此。
長長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
擎天盟新的主事人,一個穿著灰衫,眉眼陰沉的中年男人,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輿論已經鋪得足夠廣了。」他緩緩開口,「現在幾乎大半修行圈都覺得古月是一個恃強凌弱、心狠手辣的危險人物。我們進駐秘境,圍剿遏制他,名正言順。」
凌霄閣的首領是一名面容清俊的青年,眼神幽深:
「陣法我已經安排好了。盆地入口三道連環迷陣,盆地四周還有八處預警陣眼。只要古月三人踏入盆地範圍,我們瞬間就能得到消息,四面合圍。二十一名築基分成五隊,每一隊都有隊長,互相呼應。只要把他們困在盆地裡面,就算古月再能打,也耗不住源源不斷的車輪戰。」
萬寶樓樓主晃了晃手裡的摺扇:
「消耗品我包了。一次性爆靈珠、困神香、蝕靈水,全部足量供應。只要把古月的靈氣持續壓制,他雙界道丹再神奇,也有力竭的時候。」
玄水會和青嵐谷的會長也相繼點頭,表示人手和準備全部到位。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胸有成竹的從容。
在他們的想像里,這場秘境之戰,結局早已寫好。
古月再天才,再強,終究只有三個人。
對抗五大公會傾盡心血集結的龐大力量,怎麼看都沒有贏的可能。
唯一需要討論的,只是代價多大,能不能留活口,以及打贏之後,怎麼瓜分城西秘境裡面未來誕生的靈脈。
「等除掉古月。」灰衫男人眼中閃過貪婪,「那條靈脈,我們五家平分,以後整個城市修行界,就是我們說了算。再也沒有人可以越過我們,獨占大機緣。」
滿座之人紛紛露出笑意。
沒有人想到,他們預想之中從正面山谷走進來的獵物,已經規劃好了一條完全不一樣的道路。
獵物,從來沒有打算走進獵人布好的籠子。
獵物打算,站到籠子的頂上。
……
三天的時間,在緊張的修行、籌備、情報收集之中飛快流逝。
第三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淡淡的晨霧漂浮在街道上空。
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背著收拾妥當的行囊,站在落霞谷之外。
前方山谷深處,就是城西秘境朦朧、半透明、如同水波一樣微微蕩漾的入口光膜。
遠遠地,可以看見一道道修士的身影不斷向著那裡匯集。
五大公會的人馬,已經陸續到齊。
空氣里,淡淡的殺伐之氣,若有若無地瀰漫開來。
古月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濕潤氣息的空氣。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兩個並肩而立的夥伴。
「準備好了嗎。」
芋圓圓圓輕輕握緊手中裝滿符籙的布包,眼波堅定:「準備好了。」
古嚕嚕把開山斧在手中轉了半圈,斧刃迎著晨光,閃出明亮鋒利的光:
「早就等這一刻了!」
古月目光轉回前方,落霞谷深處那片流轉著七彩微光的秘境入口,就在薄霧的盡頭。
「那我們,出發。」
沒有走向人流雲集、所有人都看得見的主路。
三人微微側身,一頭鑽進了東側,人跡罕至,荊棘叢生的崎嶇山道。
一場足以改寫整個城市修行格局的秘境大戰,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