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纏繞在連綿起伏的山林之間。
離開落霞谷主道之後,喧鬧人聲迅速被遠遠拋在身後。
耳朵里只剩下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輕響,還有腳下枯枝落葉被踩碎的細微動靜。
古月走在最前方開路。
雙色淡淡的靈氣覆在掌心,輕輕一掃,橫擋在路上的荊棘藤蔓便如同被無形利刃切斷,紛紛向兩旁倒伏。帶刺的藤條上細小的倒鉤還泛著烏沉沉的微光,那是這片秘境邊緣獨有的蝕心棘,尖刺含有微弱毒素,一旦刺破皮膚,便會緩慢麻痹靈氣運轉。
「不要直接用皮膚觸碰藤蔓。」古月低聲提醒,「毒素不強,但麻煩,會持續消耗體力。」
芋圓圓圓跟在中間,一雙清澈的眼睛不斷掃視四周的草木、岩石與空氣里流動的靈氣軌跡。她左手提著符籙袋,右手兩指之間始終夾著一張淡青色的預警符。
預警符微微發燙,就代表附近有陌生修士或者妖獸的氣息。
古嚕嚕斷後,開山斧斜挎在後背,寬大的手掌時不時撥開低垂的樹枝,強健的體魄讓她在崎嶇山路之中行走得穩當輕快。她沒有放鬆一絲警惕,神識鋪展開,籠罩身後一大片區域,防備有人悄悄尾隨跟蹤。
三人一路沿著東側斷崖的輪廓向內深入。
荊棘谷果然和情報描述的一樣,荒涼偏僻,地形破碎。
地上到處都是濕滑的青苔,亂石堆疊,溝壑縱橫,根本沒有一條像樣的道路。普通人踏進這裡,走不了半里就會迷失方向。就算是修士,大隊人馬也很難快速通行,只能零零散散地小隊前進。
也正因如此,五大公會只在這裡布置了少量崗哨,沒有重兵封鎖。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前方林間忽然傳來幾句說話的聲音。
古月抬手,做出一個停下的手勢。
三人立刻收斂氣息,身體矮下,躲進一大叢濃密的灌木之後。
隔著層層樹葉望出去,空地上站著五名青嵐谷的修士。
兩鍊氣巔峰,三築基初期。
他們靠在樹幹旁邊,姿態鬆弛,嘴裡還在閒聊。
「說真的,上頭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古月那傢伙,真的會老老實實從正面入口進來?」一個短頭髮的青年撓撓頭,有些不解。
旁邊一名年長一點的築基修士笑了笑:「不然呢?所有人都知道靈脈大概率在中央盆地。要拿機緣,必然走主路。我們在荊棘谷這邊,說白了就是放個眼睛,防止對方繞路偷襲。」
「哈哈,繞路?就這破地方,路都沒有,繞進來圖啥?耽誤時間不說,路上妖獸瘴氣一大堆,得不償失。」
「也是。我們就在這裡守著,偶爾巡邏一圈,等盆地那邊傳來大捷的消息,任務就算完成。」
幾個人說說笑笑,完全沒有真正繃緊神經。
芋圓圓圓輕輕蹙起眉,用氣音傳送到古月耳邊:
「一共五個人。如果繞路避開,要多花近一個時辰,還可能偏離路線。如果動手,動靜稍微一大,就會驚動更遠的其他哨點。」
古月的目光沉靜地觀察著五人的站位。
他們分散在空地四周,彼此相隔十幾步,視野開闊。想要全部悄無聲息地解決,難度不小。
「不用殺。」
古月低聲回復。
他從腰間取下三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這是之前準備好的眠雲石,裡面封存著淺淡的迷魂靈氣,砸開之後擴散出的霧氣不會傷人,只會讓人陷入半個時辰左右的深度昏睡。藥效散去之後只會有點頭暈,不會留下任何永久損傷。
「嚕嚕,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圓圓,側面牽制。我來動手。」
簡短的指令落下。
古嚕嚕會意,彎腰撿起一塊不大的石頭,手腕微微一振。
咚。
石頭遠遠地丟向空地另一邊的樹林,撞在樹幹上發出一聲清晰的響動。
「嗯?什麼聲音?」
五個青嵐谷修士瞬間警覺,齊刷刷轉頭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靈氣提起,腳步下意識地朝那邊靠攏。
就是這一瞬間!
三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影從古月手中射出。
眠雲石精準地落在五人圍成的空地中心。
啵、啵、啵。
三聲輕響同時炸開。
一層輕薄如煙、幾乎透明無色的霧氣迅速鋪開。
霧氣沒有刺鼻氣味,飄散得溫柔緩慢。
最先靠近霧氣的兩個鍊氣修士吸進一絲,眼皮瞬間沉重無比,身體晃了晃,直接靠著樹幹滑坐在地上,沉沉睡去。
剩下三個築基修士臉色一變,急忙運轉靈氣想要閉氣後退。
可是眠雲石的迷魂氣無孔不入,順著毛孔都能滲入體內。
他們只抵抗了短短兩三息,腦袋裡就泛起濃濃的困意,靈氣運轉越來越遲滯。
「不好……是迷藥類寶物!」
年長的築基修士想要捏碎傳訊符報信。
一道柔和卻迅速的金光從側面飛來,輕輕打在他手腕上。
芋圓圓圓出手了。
一張柔束符精準命中,對方手腕一麻,指尖鬆開,傳訊符落在地上,沒能激發。
緊接著,困意徹底淹沒了五個人的意識。
接二連三,全部倒在草地上酣然沉睡。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沒有爆炸,沒有大喊大叫,沒有慘烈的打鬥聲。
古月走上前去,檢查一遍他們的狀態,確認只是昏睡,沒有生命危險,順手收走他們所有的傳訊符,把兵器堆到遠處的石縫裡面藏好。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就會醒過來。」芋圓圓圓說道,「醒來之後會知道有人經過這裡,但來不及立刻通知盆地裡面的大部隊。我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繼續走。」
三人不再停留,穿過空地,向著更深的荊棘谷前進。
越往裡走,周圍的濕氣就越重。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水腥氣,地面的泥土從黃褐色慢慢變成深黑的濕泥,腳下時不時可以看見小小的水窪。
又前進大約四十分鐘。
一道巨大幽深的裂口橫亘在眼前。
地下暗河到了。
斷崖向下延伸數十米,黑漆漆的洞口像一頭巨獸張開的嘴,源源不斷的清涼水汽從裡面湧出來,嘩嘩的流水聲從深處隱隱傳來,在空曠的地底迴蕩。
這條地下暗河,就是他們路線里最兇險的一段。
地圖上只標記了暗河的入口,至於裡面有多長、有沒有分支、有沒有強大的水底妖獸、有沒有坍塌堵塞,全部都是未知數。
一旦在暗河之中被堵住,前後都沒有退路,就是真正的絕境。
古嚕嚕探頭往洞口下面望了望,幽深的黑暗讓人心裡發沉。
「要下去嗎?」她問。
古月蹲下身,指尖觸碰洞口邊緣濕潤的岩石。
一縷雙色靈氣滲入石頭,感知裡面殘留的古老氣息。
「暗河是連通盆地後側山壁的地下水系。順著水流的主道走,大約一個半時辰就可以從另一邊出水。這是最快繞到盆地後方高地的路。」
他抬起頭:
「繞別的路,至少多半天。到那個時候,盆地里的大戰說不定都已經開始,我們的全部計劃都失去意義。」
芋圓圓圓打開一個小小的螢光晶石,柔和的淡白光芒亮起,照亮周圍一小片空間。
「暗河裡面能見度很低,螢光晶石照不遠。我們把靈氣護住口鼻,儘量貼著河岸走,不要直接游到河中央。河水很深,誰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三個人做好最後的檢查。
丹藥、符籙、武器都用防水的獸皮袋仔細包裹捆好。
古月率先縱身躍下斜坡。
雙腳輕輕點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卸去下落的力道,穩穩落在地下河岸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
芋圓圓圓、古嚕嚕緊跟著先後落地。
螢光晶石懸浮在半空中,緩緩向前飄行,充當光源。
昏暗潮濕的巨大洞穴在光芒下一點點顯露輪廓。
頭頂是無數垂落下來的鐘乳石,有的細如冰錐,有的粗壯如同房梁,水滴不斷從尖端滴落,叮咚叮咚敲在水面上。
寬闊的河道在洞穴中間奔湧向前,水色是深沉的墨綠,水流看著平緩,底下卻暗藏洶湧的暗流,漩渦在看不見的地方緩緩轉動。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水流聲、滴水聲,還有三人輕輕的腳步聲。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把神識放開到最大,一分一毫地捕捉周圍所有異常。
走了大約一刻鐘。
河水底下,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從遠處深處掠過。
黑影很長,至少七八丈,貼著河床緩慢遊動,連水面都幾乎沒有泛起漣漪。
螢光晶石的光剛好掃過它背部一塊凸起、如同礁石一樣粗糙的甲殼。
三人腳步同時頓住,心臟微微一緊。
水底妖獸!
體型大得超乎想像。
它似乎還沒有察覺到岸邊的來客,慢悠悠地向著下游飄遠,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好險。」古嚕嚕壓低聲音,呼出一口熱氣,「剛剛要是不小心踩進水裡,說不定直接就被它拖下去了。」
芋圓圓圓的目光緊緊盯著水面:「暗河之中的妖獸長期不見陽光,性情大多隱忍兇狠,最好不要驚動。我們加快速度,儘量在它折返之前通過這片區域。」
古月點頭。
三人放輕腳步,沿著河岸的岩石快速前行。
洞穴越來越寬闊,水流聲越來越響,空氣中的靈氣波動也慢慢變得繁雜起來。
他們離盆地後方,已經不遠了。
可就在這時。
遙遠的前方,隱隱約約,傳來了人聲。
不是五大公會在盆地裡面喧鬧的大部隊。
而是另外一小隊人,正好從暗河的另一端入口,走了進來。
腳步聲、交談聲,順著巨大空洞的洞穴,遠遠傳過來。
「有人也選了暗河這條近路。」古月眼神一凝,「想不到除了我們,還有人知道這條通道。」
芋圓圓圓眉頭緊鎖:
「聽聲音,人數不少。如果是敵人,我們前後都被封住,就真的困在地下河裡面了。」
嘩嘩——
河水流動的聲響在幽深洞穴里迴蕩。
未知的來客,正在黑暗的另一頭,不斷靠近。
一場預料之外的相遇,正在地下暗河之中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