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龐大的地下溶洞之中,螢光晶石柔和的白光只鋪出一小片明亮的區域。
剩下無窮無盡的空間,全都沉在濃稠如墨的黑暗裡。
水流叮咚,暗流翻湧,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與說話聲順著空曠的洞壁來回震盪,分不清距離遠近,只知道那一群人,正沿著對岸的石道,慢慢朝這邊走來。
古月抬手,一道淡淡的雙色靈氣捲住懸浮在空中的螢光晶石。
光芒瞬間收斂,從明亮的白光縮成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微芒,藏進芋圓圓圓的符袋之中。
整片區域,驟然墜入深沉的黑暗。
眼睛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適應無光的環境。
耳中,所有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水滴墜落在水潭的脆響,河水卷過礁石的低鳴,還有對岸那一行人越來越清晰的談話。
「真搞不懂老大為什麼要走暗河。黑漆漆的,多不舒服。」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道。
「盆地那邊五大公會擺開大陣,動靜鬧得那麼大,誰都知道他們要圍殺古月三人。主路全是眼線,我們不想摻和進去,又想早點摸到靈脈有可能誕生的後山區,暗河就是最省事的近路。」另一個比較沉穩的聲音回答。
「說起來,你覺得古月他們真的會鑽進口袋裡嗎?二十多個築基,上百修士,能不能打贏還挺難說。」
「不好講。古月的雙界道丹是真正的奇物,實力深不可測。不過三對那麼多人,勝算終究渺茫。我們只是過路,看戲就好,哪邊都不要得罪。」
古月隱在一塊巨大的鐘乳石後方,眸光在黑暗裡微微發亮。
原來是一支獨立散修小隊。
不屬於擎天盟、凌霄閣、萬寶樓,也不是玄水會和青嵐谷的人馬。
是一群不想捲入五公會大戰,只想悄悄潛入秘境深處,尋找機緣的自由修士。
芋圓圓圓緊貼石壁,氣息壓得極輕,細弱的聲音借著靈氣傳到古月和古嚕嚕耳中:
「一共七個人。聽氣息,一名築基巔峰,三名築基中期,剩下三個是鍊氣巔峰。實力很強,但沒有敵意,目標和我們不一樣。」
古嚕嚕攥緊了背後的斧柄,肌肉微微繃緊:「要不要繞到裡面的岔洞躲一躲,等他們過去我們再走?」
暗河兩側岩壁上確實有不少向內凹陷的小溶洞岔口,藏幾個人完全沒問題。
古月靜靜思索兩秒,輕輕搖頭。
「前面不遠就是暗河出口。岔洞深淺不明,裡面說不定盤踞著妖獸,貿然躲進去等於把自己關進封閉空間。而且我們耽誤一會兒時間,盆地那邊的局勢就會多出無數變數。」
他頓了頓,低聲布置:
「我們繼續沿著這邊河岸往前走。大家收斂全部氣息,靈氣不要外放,腳步放輕。只要我們不主動暴露,他們未必能發現我們。就算看見了,好好溝通,互不干涉就好。」
兩女輕輕點頭。
三人放低重心,腳掌踩在濕潤光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卸去全部重量,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
黑暗之中,三組身影隔著一條十幾丈寬的墨色暗河,朝著同一個方向,並肩前行。
對岸的散修小隊顯然也十分謹慎。
他們手裡握著幾顆微光石,淡淡的黃光照亮身前幾步。隊長是一個穿灰布短衫、頭髮簡單束起的男子,面容硬朗,手背上面有好幾道舊傷疤,一看就是常年在兩界之間冒險搏命的老散修。
他一邊走,一邊不斷用神識掃視周圍。
「都小心點。暗河裡面妖獸很多,別把靈氣肆無忌憚撒出去,容易惹麻煩。」灰衫隊長提醒隊員,「還有,不要隨便去招惹別的隊伍。今天秘境水太深,五大公會殺局擺在明面上,誰都不知道暗處還藏著多少高手。」
隊員們紛紛應聲。
隊伍有條不紊地前進。
兩邊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之間,越縮越近。
河水中間,忽然「嘩啦」一聲輕響。
一大片水面猛地隆起。
那條體型龐大的暗河巨獸,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折返了回來!
巨大的甲殼從水下浮出,仿佛一塊移動的黑色礁石。它似乎被兩邊行人散逸出來的微弱靈氣驚動,龐大的身體在河心緩緩轉動,一雙燈籠大小、泛著暗綠幽光的眼睛,隔著黑暗,同時盯住了兩岸的兩撥人!
「不好!水鰲!」對岸灰衫隊長低喝一聲。
這條妖獸名叫黑水鰲,常年棲息在這條地下暗河之中,壽元極長,皮甲堅硬得堪比上品法鎧,力量蠻橫,在秘境尚未開啟之前,就是這片地下水域的霸主。
誰都不想現在和這種大傢伙開戰。
一旦打起來,驚天動地的靈氣爆炸,立刻就會傳遍大半個後山,五大公會的巡邏隊瞬間就會被吸引過來。
「不要攻擊!儘量退!」灰衫隊長迅速下令。
隊員們立刻往後撤,收斂氣息,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黑水鰲已經被驚擾,龐大的凶性被勾了起來。
它巨大的鰲爪猛地一拍水面!
轟——!
滔天巨浪從河心掀起,渾濁冰冷的河水如同牆壁一般,同時朝著兩岸狠狠拍擊過去!
水浪席捲的速度太快,距離太近!
對岸散修隊伍里一名鍊氣修士躲閃不及,瞬間被洶湧的浪頭拍中。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掀飛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而古月這邊,浪濤同樣已經撲到眼前。
芋圓圓圓指尖飛快一翻,數張水御符同時飛出,在空中連成一片半透明的水紋屏障。
屏障層層疊疊,承接住巨浪第一波衝擊。
砰!
符籙組成的光罩劇烈震顫,無數裂紋飛快蔓延。
黑水鰲一擊得手,越發狂暴。
巨大的尾巴在水下一掃,河底暗流全部攪動起來,無數拳頭大小的石塊被水流卷著,如同彈雨一樣朝著兩岸飛射!
這下再也藏不住了。
兩邊所有人的氣息全部暴露在彼此的感知之中。
灰衫隊長猛地轉頭,隔著翻湧的水霧,看向對岸三道身影,瞳孔微微一縮。
「古月?!」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最近在整個修行圈名聲大噪的少年。
旁邊幾個隊員也全都愣住了。
誰也沒有想到,本來以為會從正面山谷闖入盆地、落入包圍的古月三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暗河裡面!
局面一瞬間變得微妙至極。
對岸是實力不俗、無意站隊的散修小隊。
河心是狂暴失控、力大無窮的黑水鰲。
前有出口,後有退路,但是無論哪邊,都不太平。
「別緊張。」古月隔著水霧,聲音平穩地傳到對岸,「我們沒有和你們動手的意思。先一起把這頭妖獸穩住,出去之後各行各路。」
灰衫隊長心思飛快轉動。
他心裡當然清楚,現在如果趁機對古月出手,等於幫五大公會一個大忙,說不定還能拿到不少好處。
可是他看著河心那頭已經徹底暴怒的黑水鰲,再看看古月身上那股從容不迫、深不可測的氣場,心裡那點念頭很快就壓下去了。
惹古月,收益很大,風險更大。
他們這支小隊只想安安穩穩尋找機緣,犯不著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賭。
「好。」灰衫隊長乾脆點頭,聲音穿透水汽,「暫時聯手。擊退它之後,互不打擾。」
短暫的同盟,就此達成。
黑水鰲可不會管人類之間有沒有達成協議。
龐大的身軀在水中一轉,整個溶洞裡的水流都開始瘋狂盤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把兩岸的石頭、枯枝全都往河心拉扯。
它腦袋一低,竟然打算直接從河水裡面衝上岸,先隨便選一邊,大肆屠戮!
「它要上岸了!」古嚕嚕一聲大喝,背上開山斧鏘然出鞘,赤紅如火的靈氣順著斧身符文熊熊燃起。
「左邊交給我們牽制!你們守住右邊!」灰衫隊長揮手,全隊修士靈氣齊開,各種各樣的術法光芒在對岸亮起。
風刃、冰刺、岩彈,一道道攻勢落在黑水鰲厚重漆黑的背甲上。
叮叮噹噹一陣密集的脆響。
大部分攻擊,僅僅只能在甲殼上面留下一點淺淺的白痕,根本破不開防禦。
黑水鰲吃痛,怒吼一聲,巨大的鰲爪橫掃而出,一道厚重的水刃橫空劈出,壓得空氣都發出嗚嗚的呼嘯。
「防禦!」
灰衫隊長上前一步,築基巔峰的力量全部展開,一面土黃色厚重巨盾憑空凝聚,擋在全隊前方。
嘭——!
水刃狠狠砸在盾面上,土盾當場布滿蛛網裂紋,灰衫隊長連退三步,手臂發麻,氣血翻騰。
「這傢伙防禦太高,普通攻擊沒用!打它眼睛和鰓部!那裡是弱點!」灰衫隊長高聲喊道。
可是黑水鰲非常狡猾,進攻的時候總是微微低下頭,把柔軟的鰓部藏在甲殼褶皺里,兩隻眼睛也不斷在水波之中忽隱忽現,很難鎖定。
芋圓圓圓凝神觀察片刻,迅速從符袋裡抽出三張銀閃閃的鎖光符。
「我來限制它的視線!古月,你找機會一擊!」
三枚符籙脫手飛出,在空中炸開三片細碎的銀輝。
銀輝不傷人,但是能夠釋放一片干擾神魂的閃光,專門刺激妖獸的眼瞳。
就在銀光炸開的一瞬間!
黑水鰲下意識地閉緊雙眼,頭部微微抬起,頸側柔軟的鰓甲,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就是現在!
古月腳下岩石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從岸邊高高騰空而起。
雙色道元在右拳匯聚,沒有花哨宏大的術法,所有力量凝於一點。
兩界大道之力收斂、壓縮、沉澱,全部聚在拳頭之上。
「喝!」
一聲輕喝,拳頭帶著無聲的風嘯,跨越十幾丈寬闊的河面。
轟!
一拳,扎紮實實砸在黑水鰲鰓部柔軟的皮肉之上!
嗷——!!!
黑水鰲發出一聲震得整個溶洞嗡嗡發抖的痛苦咆哮。
龐大如山的身體猛地一震,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它打得沉下半截,河水瘋狂翻湧,暗紅色的血液從傷口緩緩散入水流之中。
河面上的大浪慢慢平息,漩渦緩緩消散。
溶洞之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緩緩流淌的水聲。
古月輕輕落回岸邊的岩石上,衣袖還滴著幾滴飛濺過來的河水。
那一拳看似剛猛,實際上留了餘地。
重創驅退,不取性命。
對岸的灰衫隊長和隊員全都看呆了。
他們很清楚黑水鰲有多難纏。全隊合力都只能勉強牽制,古月孤身一躍,一拳就把這頭霸主打跑。
這份實力,已經遠遠超出普通築基修士的範疇。
灰衫隊長心中暗自慶幸,剛剛沒有生出和古月敵對的念頭。
「多謝。」灰衫隊長拱手,十分坦蕩,「約定不變。出了暗河之後,我們各走一方,互不干涉。祝你……能夠順利渡過前面的難關。」
說完,他帶著隊員,不再多言,沿著河岸繼續向著出口走去。
兩撥人隔著一條河流,保持距離,一同走出了地下暗河。
前方,洞口之外,明媚柔和的自然光灑了進來。
濕潤清新的山林空氣撲面而來。
他們已經成功繞到了中央盆地後方的高地群山之中。
站在高處向下遠遠眺望。
一大片開闊平坦的盆地盡收眼底。
五大公會密密麻麻的人馬,已經全部集結完畢。
陣旗如林,人流如海。
無數道靈氣光芒此起彼伏,二十多名築基強者分立四方,上百修士層層排布,嚴陣以待。
所有人,都面朝正面山谷的入口。
他們滿懷信心,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卻萬萬想不到——
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最高的山崗之上。
整個巨大的殺局,完完整整,一覽無餘地鋪展在三人眼底。
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