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崗之上，風從盆地吹上來，帶著草木與靈氣混雜的氣息。
古月三人藏身於一大片濃密的松林之後，身體半隱在樹幹之間，視線毫無遮擋地俯瞰下方遼闊的盆地。
陽光鋪灑在谷底，把整片場地照得清清楚楚。
五大公會的布置，一覽無餘。
盆地呈橢圓形，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寬闊的山谷通道向東延伸，那便是落霞谷進來的正門。此刻谷口內外插滿了五顏六色的陣旗，一根根旗杆高高豎起，絲線般稀薄的靈氣在旗與旗之間相連，織成一張巨大無形的預警網。
只要有人從東邊入口踏入盆地，整座大陣立刻就會發出轟鳴警報。
盆地中央，一塊方圓近千丈的平坦空地，是五家公會的主陣地。
一座座臨時搭建的木台錯落排開。
最高處的主台之上，坐著五大勢力的首領。
擎天盟新主事人蕭衡，一身灰衫，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一枚墨玉扳指，眼神陰沉地望著東邊谷口，仿佛已經在腦海里看見了古月狼狽闖入、落入重圍的畫面。
凌霄閣閣主謝雲舟斜倚在椅子上，白衣清雅，指尖轉動著一枚青綠色的玉珠，周身氣息淡而冷，不知道心裡在盤算什麼陰柔的計策。
萬寶樓樓主周盈，搖著一把描金摺扇，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笑意，可眼底深處儘是商人式的權衡與算計。
玄水會會長江寒，一身深藍勁裝，雙手抱胸，周身水汽隱隱流動；青嵐穀穀主林蔓，綠裙束腰，目光掃過自己麾下散開在南側林地中的人手，低聲吩咐著手下不斷完善埋伏。
二十一名築基修士分成五支隊伍，分別鎮守盆地的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
東邊正面最強，足足七名築基，其中三名築基巔峰，擺明了就是等著古月從正門進來之後，第一時間迎頭攔截。
剩下四面各有三到四名築基修士遊走巡邏，再往外，上百名鍊氣高階修士如同撒開的漁網一般，散布在樹林、石堆、灌木叢里。
陷阱、絆陣、迷煙、縛靈索……各種各樣的後手埋得遍地都是。
單看布置，幾乎滴水不漏。
「我的天，這麼多人。他們是真把全部家底都搬過來了，就等著堵我們。要是我們傻乎乎從正門走進去，現在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
芋圓圓圓屈膝坐在草地上，攤開一張簡易速寫圖，拿著炭筆飛快地把下方各方的位置、陣型、巡邏路線一一標記。
「東邊最強，是他們預設的主戰場。南北兩側偏重牽制騷擾。西側反而最弱，只有三名築基修士把守。」她筆尖頓了頓，「但西側背靠山壁，退路很少，是一個看似薄弱實則能慢慢收緊的口袋。真正藏最深的殺招，不在明面上。」
古月微微眯起眼睛，神識緩緩鋪展開，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輕輕籠罩整個盆地。
雙界道丹微微轉動，仙元與地元交融在一起，讓他的感知遠比普通修士深邃得多。
別人只能看見顯露在外的人手與陣旗，他卻能穿透草木土石，捕捉到地下、林間、高空許許多多隱藏起來的靈氣波動。
「底下還埋了三套連環困殺大陣。」古月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分別叫鎖靈誅魔陣、千絲纏元陣、蝕天消氣陣。三套陣法可以單獨啟動，也能夠層層疊加，一旦全部開啟，整片盆地裡面靈氣都會被封鎖，外人很難傳送逃離，陣中之人靈氣恢復速度也會被壓制大半。」
芋圓圓圓筆尖一頓：
「誅魔陣？好一個誅魔。借著輿論造勢，把你塑成魔頭，連陣法名字都起得冠冕堂皇，給自己找足了道義。」
「道義從來都是強者給自己披上的外衣。」古月淡淡道，「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誰才是挑起死局的一方。只是輿論造出來了，所有人順著台階往下走，就都覺得自己站在正義這邊。」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看，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盆地最中心，一塊微微隆起的土丘上。
那一片區域靈氣格外濃郁，淡淡的白蒙濛霧氣不斷從地底升起來，在空中慢慢盤旋、匯聚。
靈氣濃度還在一刻不停地上漲。
「靈脈節點快要成型了。」古月眼底微光一閃，「地底靈機不斷上涌，最多還有兩個時辰，第一條新生靈脈就會正式出世。到時候整條靈脈會向外輻射靈氣，誰能占據土丘，誰就能最先汲取靈源，獲得天大好處。」
這才是一切的根源。
除掉古月是目的之一，瓜分新生靈脈，才是五大公會真正的貪婪所在。
只要把古月這個最大的獨行者清除，整個城西秘境裡最大的機緣，就可以由五家隨心所欲地瓜分，以後整個城市修行界的格局，都會被他們牢牢握在手心。
「你看他們的站位。」古月抬手輕輕一點，「表面上同心協力圍剿我們，暗地裡防備彼此比防備我們還多。」
芋圓圓圓順著他指的方向細看，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擎天盟的隊伍，看似守在東側，可是暗中分出了不少人手，悄悄貼近萬寶樓的側翼。
凌霄閣擅長隱匿，不少影子一樣的修士已經悄無聲息繞到了玄水會隊伍的後方，名義上是幫忙警戒，實際上隨時都能偷襲牽制。
玄水會和青嵐谷互相隔著一片窪地，雙方都在窪地裡面布置了水系和木系的禁制，與其說是防禦外敵，不如說是提防對方突然出手搶奪靈脈。
聯盟看似龐大堅固，內部裂痕處處可見。
大家有共同的敵人時，可以暫時抱團。
一旦敵人消失，或者靈脈真正出世的誘惑擺在眼前，聯盟瞬間就會分崩離析，互相反目。
「人心，才是這個大陣裡面最大的破綻。」古月輕聲說道。
古嚕嚕聽得眼睛發亮：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挑撥一下，讓他們自己先打起來？我們坐收漁利！」
「沒那麼簡單。」古月搖了搖頭，「現在共同的威脅還懸在他們頭頂，所有人都還能克制。只要他們認定我們還在谷外沒有進來，五家的目標就是統一的。想要讓裂痕爆發，必須先打破他們心裡『一切盡在掌握』的安全感。」
芋圓圓圓抬起頭：
「怎麼做？我們現在在他們後方高地上，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們如果直接從後面衝下去，等於同時面對五家的後背防線，壓力太大。」
「不用一下子全部衝下去。」
古月伸手，在速寫圖上盆地西側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那裡是青嵐谷負責的一片雜木林。林蔓手下大半修士都擅長草木術法、追蹤探察，但正面硬打的能力偏弱。我們先從那裡動手。」
「不用把他們全部打敗。」
「只要我們突然出現在後方，擊潰一小支巡邏隊，留下足夠明顯的痕跡，讓整個盆地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說到這裡，少年的聲音多了一絲鋒銳：
「古月，根本沒有從正門進來。
我們早就繞到了他們的身後。」
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所有周密的布置全部廢掉。
所有人的心理預期轟然破碎，原本從容安穩的包圍態勢瞬間顛倒。
原本面向東方的重兵，不得不倉促地調轉方向，重新布防。
慌亂、猜忌、緊張、互不信任，就會順著裂痕飛快地蔓延開來。
「等他們心亂了，陣亂了，聯盟的底氣鬆了。」古月目光看向中央的靈脈土丘，「我們再尋找機會，直取核心。」
計劃已經清晰。
三人不再停留，悄悄從松林之間向後退了一段距離，繞過高崗的山脊，順著傾斜的山坡，向著西側雜木林的上方迂迴而去。
……
盆地中心主台。
五大首領還在從容閒談。
蕭衡端起一杯靈茶，輕輕吹了吹熱氣：
「算算時間，古月他們差不多也該到落霞谷入口了。等他們踏入盆地，三面大陣同時開啟，二十多名築基一起壓上去，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今天也插翅難飛。」
周盈搖著扇子笑了笑：
「蕭主事運籌帷幄，這一局布置得天衣無縫。只要除去此人，往後兩界之間，再沒有人能夠擋在我們五家面前。城西靈脈歸我們共享，接下來我們還可以慢慢擴張，拿下一處又一處秘境節點。」
謝雲舟垂著眼，淡淡開口：
「不要太輕敵。古月的實力，超出常理。多留幾手後手總是沒錯。我已經安排了影刺小隊潛伏在各處，一旦戰局膠著，便從暗處突襲。」
江寒哼了一聲：
「任他再強，也不過三個人。我們這麼多力量堆上去，耗都把他耗死。我就等著靈脈出世，早點分定地盤。」
只有林蔓，眉尖輕輕蹙著，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西邊後方連綿的山林。
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隱隱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會不會……我們把一切想得太順了？」她輕聲說。
蕭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略帶幾分不以為然：
「林谷主多慮了。整條荊棘谷我們都放了哨點，暗河入口也有人盯梢。無論走哪條路繞後，都一定會被提前發現。至今沒有傳來任何警報，說明古月三人，還老老實實待在東邊谷口外面。」
周盈附和道：
「是啊，消息一直安靜，就是最好的消息。一切都在我們的劇本里。」
林蔓沉默片刻，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心慌，點了點頭：
「但願如此。」
可就在這句話落下不到十息。
西邊雜木林的方向！
轟隆——！！！
一聲巨大的靈氣爆炸猛地沖天而起！
翠綠的草木光華和金銀交錯的道元光芒在空中轟然相撞，無數大樹攔腰折斷，枝葉紛飛，一股洶湧的氣浪掀起漫天落葉！
一道清晰無比的喊聲，穿透樹林，遠遠飄到盆地中央：
「敵襲！後方出現古月！！」
整個盆地，瞬間死寂。
所有談笑、從容、胸有成竹，在這一刻，全部粉碎。
五大首領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的悠閒一掃而空，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們千算萬算。
萬萬沒有想到——
獵物，根本沒有走進籠子。
獵物，已經站在了籠子的背面，揮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