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的巨響還在山谷之間來回迴蕩。
西邊雜木林上空炸開一團耀眼的光浪，斷木與枯葉如同暴雨一般漫天飛舞。
那一聲「敵襲！後方出現古月！」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盆地里每一個人的心上。
前一秒還鬆弛從容的氣氛，瞬間繃到了極致。
盆地中央的主台上，五大首領同時站起身來。
蕭衡手裡的靈茶杯「噹啷」一聲磕在桌面邊緣，半盞茶水潑灑出來，順著木台的紋路緩緩往下流。他臉上胸有成竹的淡然徹底消失，瞳孔急劇收縮，心裡翻起滔天巨浪。
「怎麼可能？！」
他失聲開口，聲音都微微變調：「荊棘谷沿途全都布了崗哨，暗河入口也有監視的人手，他到底是怎麼悄無聲息繞到後方的？！」
為了把古月困在東邊入口，五家之前耗費了大量人力布置外圍警戒。在所有人的推演里，就算古月不想從正門進來，想要繞後也必然會觸動一處又一處警戒點，消息會早早傳回來，他們有充足的時間重新調兵。
可直到戰鬥爆發的這一刻，沒有任何一條預警消息送達。
就仿佛古月三人憑空翻過了重重山嶺，直接落到了盆地西側。
謝雲舟白衣下的手指悄悄攥緊，素來冷靜幽深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波瀾：「那邊是青嵐谷的防區。林谷主，你布置在雜木林一帶的巡邏隊呢？」
這句話輕飄飄拋出來，卻已經帶上了幾分隱隱的責難。
林蔓心頭一沉，立刻傳訊神識聯繫西邊的手下。
幾息之後，她的臉色更加難看。
「剛剛收到消息。三支巡邏小隊，一共十四人。兩支被迷魂之物放倒昏睡，根本來不及發出傳訊符。剩下一支撞見古月三人，倉促交手，一上來就被擊潰。」
說到這裡，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其餘四人：
「對方出手很克制，沒有下死手，只是重創製住。可我們整條西邊的警戒線，已經等於形同虛設。」
這句話一落，空氣里的氣氛立刻微妙起來。
萬寶樓樓主周盈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眼底笑意淡了大半：
「這麼重要的後方防線，居然連一點預警都發不出來……林谷主，這是不是有點太過疏忽了？」
江寒抱著胳膊，冷聲道：
「西邊防守最弱本來就是隱患。當初商議布防的時候我就提過，要多派人手過來加固，當時是誰說青嵐穀草木秘術天下一絕，後方交給他們盡可放心？」
幾句言語，直接把責任往林蔓身上推。
聯盟表面牢固的外殼，在突發變故的衝擊下，裂痕一下子就露了出來。
林蔓眉峰一豎，也壓不住心裡的火氣：
「我青嵐谷已經盡了全力！荊棘谷、暗河的監視點可不是我一家負責！如果別的地方警戒到位，古月根本走不到雜木林！現在出事，只怪罪我一方，未免不太公道吧？」
「好了！現在不是互相追究的時候！」蕭衡重重一聲喝，強行把爭吵壓下去。
他心裡清楚，一旦五家首領先亂了陣腳、互相指責，底下修士的軍心立刻就會潰散。
「事態有變，立刻重新部署！」蕭衡快速下令，聲音儘量維持著鎮定，「東邊留下少數人手繼續把守谷口，主力大隊全部調轉方向，向西邊集結！所有築基隊長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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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神識號令如同水波一樣擴散出去。
原本面朝東方、嚴陣以待的龐大隊伍，頓時像一頭猛然轉身的巨獸，開始大規模調動。
腳步聲急促雜亂，陣旗被快速拔起、移動、重新插放。
大量修士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潮水一般向著西側雜木林涌去。
二十一名築基強者之中，十七人接到命令向西馳援，只剩下四個人留下來守住另外三面，防止古月是聲東擊西，玩一出調虎離山。
巨大的調動，帶來了巨大的破綻。
盆地中心靈脈土丘周圍，原本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防衛圈，一下子稀薄了許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西邊的動靜牢牢吸引。
……
雜木林中。
煙塵還沒有完全落盡。
青嵐谷最後一支巡邏隊的修士倒在地上，靈氣紊亂，短時間之內站不起來。古月方才出手分寸極好，重創經脈，卻不傷性命，不奪生機。
芋圓圓圓收起幾張用完的符籙，輕輕拍了拍指尖的浮塵：
「動靜鬧得足夠大了。現在整個盆地的注意力全都轉到這邊來了。」
古嚕嚕扛著開山斧，深深吸了一口氣，眼裡躍動著興奮的光：
「哈哈！看他們慌慌張張調兵的樣子！計劃第一步成了！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就在這裡等著他們大部隊圍過來嗎？」
「不。」
古月搖了搖頭，望向盆地中央那一片朦朧溫潤、靈氣越來越厚重的土丘。
「我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在西邊和他們死磕。」
「製造震動，打亂陣型，只是打開一道缺口。」
他抬手指向樹林深處一條被藤蔓半掩、極少有人留意的低洼谷道。
「他們大批人馬從開闊地帶向西邊趕過來，注意力全部放在雜木林的入口。這條窪地小道藏在林木陰影下面，可以直接橫穿盆地的後側，直達靈脈土丘的後方。」
「趁他們大隊調動、中心空虛的這短短一刻，我們直插核心！」
芋圓圓圓眼睛一亮：
「聲東擊西！」
「對。」古月點頭，「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要在西邊開戰，實際上我們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新生靈脈。只要我們先一步站住靈脈節點，局勢就徹底反過來了。」
靈脈，是一切欲望的源頭。
只要古月三人出現在靈脈土丘之上，五家聯盟立刻就要面臨一個殘酷的選擇題：
放下靈脈，合力先把古月趕走；
還是先搶靈脈，彼此提防，互相牽制。
人性的貪婪，永遠比口頭的盟約更加真實。
「走。」
古月不再多言，帶頭鑽進幽深的窪地谷道。
茂密的灌木與高高的野草把三人的身形完美遮蔽。他們放輕腳步，借著大規模調動造成的混亂，如同三條游魚，悄無聲息地穿過已經不再嚴密的防線縫隙，向著盆地最中心飛速靠近。
……
盆地西側，大批人馬源源不斷地湧來。
十七名築基強者帶著數百修士，把整片雜木林團團包圍。
刀光劍影，靈氣流轉，無數術法蓄勢待發。
可是當他們衝進林中，掃過戰場，仔細搜索一圈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子裡空蕩蕩的。
除了倒地休養的青嵐谷修士、折斷的樹木、地上殘留的戰鬥痕跡，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三個人，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呢？！」
凌霄閣一名築基巔峰的隊長皺起眉頭，神識鋪天蓋地掃出去，可草木氣息紛亂，剛剛大戰殘留的靈氣干擾極強，根本抓不到清晰的蹤跡。
「難道打完一下就退回到後山高地裡面躲起來了？」
「不對！如果退回山上，我們外圍的哨探一定會看見！」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不安的感覺爬上心頭。
大家花了這麼大功夫，急急忙忙調轉全部主力趕過來，結果連對手的影子都看不見。
一股莫名的恐慌，在隊伍之間悄悄蔓延。
有人隱隱想到了什麼，臉色唰地一下變白，猛地回頭看向盆地中央。
「不好！他們該不會……根本就不想在西邊打！」
「他們的目標，是靈脈！」
一聲驚呼還沒有完全落下。
轟————！！！
盆地正中心，靈脈土丘的上方！
金銀雙色柔和卻磅礴無邊的道元光芒，驟然衝破林木的遮擋，高高升騰而起，直上雲天！
光芒之中，少年清越平靜的聲音，借著靈氣傳遍整個盆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多謝諸位費心布下大局。」
全場死寂。
所有人猛地轉頭。
遙遠的中心土丘之上。
三道身影，已經穩穩站在了靈脈節點的正中央。
古月負手立在最高處，雙色道元如流水般環繞周身。
芋圓圓圓站在他左方，數十道防禦符籙懸浮在空中，織成層層疊疊、滴水不漏的符陣。
古嚕嚕橫斧站在右邊，赤紅的戰意熊熊燃燒，毫不畏懼地望向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望過來的無數修士。
靈脈地底源源不斷湧出的精純靈氣，如同泉水一般向上升騰，溫柔地纏繞在三個人的身邊。
他們，已經搶占了整個城西秘境最珍貴、最重要的位置。
五家聯盟費盡心機布置的殺局。
到這一刻，徹底落空。
蕭衡站在主台之上，渾身氣血上涌，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一股巨大的挫敗和惱怒席捲全身。
他千算萬算，籌謀數日，調動幾乎全部力量，造輿論、布大陣、結同盟。
到頭來，給古月鋪好了一條直達靈脈的道路。
謝雲舟的臉色冷得像冰。
周盈扇子「啪」地一聲合上，眼中再無半分笑意。
江寒與林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深深的棘手。
聯盟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矛盾，此刻又重新浮上水面，而且比之前更加尖銳。
搶回靈脈，就要合力死戰古月。
可誰都清楚古月的實力，這場大戰必然傷亡慘重。
就算打贏了，消耗巨大之後，剩下四家會不會趁機背後下手，獨吞機緣？
沒有人敢完全信任身邊的盟友。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盟約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古月站在靈脈之巔，俯視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知道，真正的大戲，從現在，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