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土丘之上,溫潤純白的靈氣如同泉水般汩汩自地底翻湧升起。
絲絲縷縷的靈息纏繞在古月三人周身,舒服得仿佛浸在溫暖柔軟的水流之中。
雙界道丹在古月丹田之內緩緩旋轉,仙元與地元同時張開無形的吸力,從容不迫地吸納著四處飄散的精純靈氣。他沒有急著瘋狂掠奪靈脈本源,只是不緊不慢地把靈機收進體內沉澱積累。
搶占位置是第一步,守住這裡,才是真正的難關。
芋圓圓圓指尖輕輕結印,懸浮在半空的數十張符籙緩緩流動,層層疊疊鋪成一座半球形的符光結界,把整座土丘頂端籠罩其中。淡金色、水藍色、青碧色的符文光紋交錯流轉,防禦、預警、反震三重功效同時運轉。
「符陣暫時穩住了。」她低聲說道,「可以扛得住一波集體衝擊,但是撐不住長時間車輪消耗。我們最多只有半刻鐘的緩衝時間,半刻鐘之後,無論他們達成什麼共識,進攻大概率就會開始。」
古嚕嚕將開山斧往地面重重一頓。
咚!
斧刃磕在泥土裡,震起一圈淺淺的波紋。她站在右側,寬闊的脊背繃得緊實,一雙明亮的眼睛掃過下方密密麻麻、層層圍攏過來的修士,渾身戰意蒸騰:
「來吧。人再多也沒用。誰想上來搶靈脈,先過我這一關。」
盆地下方,氣氛已經緊繃到快要斷裂。
無數道目光全部匯聚在中央那一座小小的土丘上。
靈脈就在那裡,近在眼前,伸手仿佛就可以觸碰那令人瘋狂的機緣。
可是古月三人守在最高點,如同一塊堅不可摧的礁石,橫亘在所有人的欲望之前。
五大公會的首領快速聚攏到一起,圍成一圈,低聲商議。
剛剛大規模調兵造成的混亂還沒有完全平息,隊伍之間交錯混雜,彼此的防備比之前更加濃重。
蕭衡臉色鐵青,壓抑著胸腔里翻湧的怒火。他精心設計的大局,短短片刻就全盤失控,心底的挫敗感幾乎要燒穿理智。
「事到如今,沒有別的選擇。」蕭衡壓著嗓子,「所有人合力猛攻土丘,打破他們的防禦,把古月三人趕下來。只要靈脈回到我們掌控之中,一切損失都可以彌補。」
他本以為這句話一說出來,剩下四個人都會立刻點頭附和。
可沒想到,回應他的卻是一陣沉默。
周盈輕輕收攏摺扇,慢悠悠開口:
「合力進攻當然簡單。可是蕭主事有沒有想過,古月的實力我們全都親眼見識過。想要把他從靈脈上趕走,必然是一場慘烈的死戰。築基修士死傷在所難免。」
他抬眼,目光掃過其餘幾人:
「我們五家一起拼命,打完之後,每家都會元氣大傷。到那個時候,靈脈就在眼前,誰又能保證,剛剛並肩作戰的盟友,不會突然反手一刀,吞併別人剩下的力量,獨吞好處?」
一句話,把所有人藏在心底下最深的顧慮,赤裸裸擺到檯面上。
空氣驟然一靜。
江寒眉頭皺起,手指捏得咯吱響:「周樓主此話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古月霸占靈脈?」
「我不是說不打。」周盈淡淡一笑,「只是風險要分攤,好處也要提前說清楚。誰出力多,誰損失大,之後分得的靈脈區域就應當更大。不如我們先白紙黑字,把戰後分配的地界全部定好,立下靈氣血誓,互不反悔。這樣大家出手的時候,才能夠真正放心。」
「血誓?」林蔓輕輕搖頭,「靈氣血誓約束力雖強,卻也不是沒有辦法繞開。真要是有人利慾薰心,誓言也攔不住。依我看,不如每家先留下一半人手原地不動,作為後手。上去進攻的隊伍只出一半力量。若是局勢順利就一起拿下;若是古月實在太強,損失慘重,我們還能保留根基,不至於全軍折損在這裡。」
「留一半人手?」謝雲舟垂著眼,聲音清冷淡漠,「林谷主是打算讓別家拼命,自己保存實力嗎?」
「謝閣主這話就難聽了。」林蔓抬眼迎上他的視線,「難道只許凌霄閣藏後手,別人就不能多留幾分防備?剛剛西邊防線失守,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聯盟,本來就沒有我們當初想像的那麼牢靠。」
矛盾,徹底攤開了。
原本還能勉強掩飾的猜忌與私心,在靈脈巨大的誘惑面前,再也藏不住分毫。
蕭衡看著互相提防、各打算盤的四人,只覺得一股無力感從心底升起。
聯盟的根基,從來都不是團結。
僅僅是一個共同的敵人。
敵人還在遠方的時候,大家可以齊心協力,布置天羅地網。
一旦敵人突然衝到機緣的正中央,危險和利益同時壓在頭頂,脆弱的同盟瞬間就開始瓦解。
「夠了!」蕭衡低聲喝止,「現在互相猜忌,只會白白浪費時間。靈脈還在古月手裡拖得越久,他吸收的本源就越多,到最後就算我們把他趕下去,剩下的好處也大打折扣!」
謝雲舟抬起眸子,幽深的光在眼底轉動:
「我有一個折中的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不用立刻全部一擁而上。先派出三支隊伍輪番試探進攻。一來摸清古月三人真正的極限戰力,消耗他們符籙、丹藥、體力;二來,也能看一看各家出手的誠意。誰肯真正出力,誰在暗中划水,一輪試探之後,全都一目了然。」
這個提議十分圓滑。
不用馬上賭上全部家底,又能夠做出進攻的姿態,還可以藉機觀察盟友的真心。
江寒略微思索,點頭:「這個辦法可行。」
周盈輕輕敲了敲扇骨:「可以一試。」
林蔓也沒有反對。
蕭衡長長呼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好。那就這麼定。玄水會、青嵐谷、擎天盟,各派一支築基帶隊的隊伍,輪番上前進攻土丘。凌霄閣與萬寶樓的人馬暫時在後列壓陣,隨時準備支援,也隨時防備變故。」
命令飛快借著神識傳遞下去。
很快,三支隊伍緩緩從人群之中分離出來。
玄水會出動一名築基中期,十二名鍊氣高階;青嵐谷一名築基中期,十一名鍊氣;擎天盟出手一名築基後期,十五名鍊氣修士。
三支隊伍,呈三角之勢,緩緩向著靈脈土丘靠攏。
靈氣一波一波升騰而起,水浪、藤木、沉岩三種不同屬性的光芒,在隊伍前方亮起。
盆地里所有剩下的人全都向後退開一段距離,遠遠地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像一群旁觀者,等著看一場好戲。
沒有人全心全意地想要拿下靈脈。
每個人都一邊盯著土丘上的古月,一邊悄悄留意著身邊其他公會的動靜。
……
土丘之上。
古月把下方所有人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
他看見五家首領聚在一起爭執,看見隊伍分化,看見一部分人上前,大部分人原地不動。
「他們不會全力沖的。」古月輕聲說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人心的隔閡已經浮上表面。現在先派隊伍上來消耗我們。既不想放過靈脈,又捨不得自己的本錢。」
芋圓圓圓看著不斷逼近的三支隊伍,指尖輕輕撫過腰間剩下的符袋:
「三支隊伍加起來也就四十來人。我們擋得住。但是要注意節省消耗,後面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面。」
古嚕嚕握緊斧柄,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
「交給我來迎頭第一波!我把他們的勢頭先壓下去!」
「小心。」古月叮囑,「玄水會擅長纏縛控水,青嵐谷的藤蔓能夠悄悄吸取靈氣,擎天盟手段最雜,各種一次性寶物很多,不要硬接所有攻擊。」
「明白!」
古嚕嚕腳下一蹬,龐大的身軀順著土丘的斜坡俯衝而下。
赤紅如火的靈氣全部爆發出來,開山斧在空中劃出一道灼熱的弧線,空氣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想要上來,先問過我!」
一聲清亮的喝聲傳遍四野。
第一波交鋒,轟然開啟。
玄水會的築基修士抬手一揮,大片淡藍的水幕憑空鋪開,無數水絲如同活過來的長蛇,盤旋飛舞,迎著古嚕嚕纏繞過去。
青嵐谷修士雙手結印,地面破土而出無數翠綠柔韌的藤條,枝蔓分叉,卷向她的四肢與腰腹。
擎天盟那名築基後期修士一聲低喝,三枚流光閃閃的爆靈珠接連拋出,在空中畫出三道拋物線,直撲古嚕嚕周身!
轟轟轟!
連續三聲爆炸!
火光、水霧、藤葉碎屑漫天飛濺。
巨大的衝擊力向外擴散開來,周圍不少鍊氣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
煙塵滾滾而起,把古嚕嚕的身影暫時吞沒。
「得手了?」擎天盟隊伍里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道。
可下一秒。
一道熾烈的紅芒從煙塵之中硬生生劈開一條道路!
古嚕嚕衣衫有些凌亂,手臂上蹭破了一點表皮,但是渾身的氣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悍勇。斧面橫揮,巨大的力量把纏繞過來的水絲與藤蔓齊齊斬斷!
「就這點力道嗎?」
她大步向前,斧風橫掃。
沉重的斧壓如同山崩,迎面壓向三名帶隊的築基修士!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急忙聯手撐起三層靈氣護盾。
嘭——!!!
護盾劇烈凹陷,裂紋如同蛛網瘋狂蔓延。
三個人齊齊向後滑出數步,腳下犁出深深兩道溝痕,氣血翻騰,手臂發麻。
僅僅一次硬碰,高下立判。
土丘頂端,芋圓圓圓不會讓古嚕嚕一個人孤軍奮戰。
她抬手,數張風旋符、落雷符從符陣之中飛出,不追求殺傷,專門打散對方鍊氣修士結成的小型合擊陣型。
一道道青色風卷盤旋沖入敵群,小小的雷電噼啪閃爍。
本來還算整齊的三支進攻隊伍,陣型瞬間被攪得鬆散凌亂,不少鍊氣修士被迫躲閃,攻勢立刻滯澀下來。
古月站在最高處,暫時沒有出手。
他的目光越過交戰的人群,落在後方遠處,凌霄閣與萬寶樓列而不戰的大隊人馬身上。
謝雲舟和周盈,依舊在觀望。
他們在衡量。
衡量古月三人到底還有多少餘力。
衡量玄水會、青嵐谷、擎天盟,會在這一波裡面付出多大代價。
等別人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才是他們出手最好的時機。
「算盤打得很好。」古月心中瞭然。
既然對方打算互相消耗、坐山觀虎鬥。
那他不妨,把這潭水,攪得再渾一點。
古月緩緩抬起右手。
金銀雙色柔和厚重的道元在掌心匯聚,卻沒有砸向正在交戰的三支隊伍。
一道並不狂暴、卻極其遙遠遼闊的靈氣衝擊波,越過戰場,輕飄飄地,擦著萬寶樓隊伍側翼的地面轟了過去。
轟隆!
地面裂開一道長長的溝壑,土石飛濺,剛好落在萬寶樓人群的前方不遠。
沒有傷人。
但威懾十足。
周盈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扇子差點從手裡滑落。
所有人都懵了。
古月明明正在被三支隊伍進攻,為什麼突然向還沒有動手的萬寶樓出手?
謝雲舟的身子也瞬間繃緊,白衣之下,全部的暗器與術法悄然蓄勢。
整個盆地里,所有人心裡的天平,在這一擊之後,開始劇烈搖晃。
誰也猜不透,古月下一個目標,究竟會落到誰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