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壑裂開的餘震緩緩消散。
土石碎塊順著坑邊簌簌滾落,一道深痕橫亘在萬寶樓隊伍前方數丈遠的地面上,清晰得觸目驚心。
古月那一擊力道收放得妙到毫巔。
聲勢浩大,威勢逼人,卻連萬寶樓一名修士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可正是這樣一記點到即止的攻勢,比直接傷人還要讓人心裡發慌。
全場一靜。
正在和古嚕嚕、芋圓圓圓交手的三支隊伍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攻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萬寶樓的方向。
周盈握著摺扇的指節微微發白,臉上一貫從容溫和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他萬萬想不到,古月腹背受敵之下,非但沒有專心應付眼前的敵人,反而把警告扔到了按兵不動的萬寶樓頭上。
「他什麼意思?」周盈身後一名萬寶樓的築基長老低聲問,聲音里藏著幾分不安,「難不成古月打算先拿我們開刀?」
周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快地轉動。
古月不會無緣無故打出這一下。
對方看得清清楚楚——萬寶樓和凌霄閣躲在後方,保存實力,等著別家拼得傷痕累累之後再出來摘桃子。
這一擊,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算盤,我全都看見了。別躲在後面看戲。
謝雲舟站在不遠處,狹長的眼瞳微微收縮。
他一瞬間就讀懂了古月的用意。
一石,驚起群雀。
只用一道攻擊,就打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之前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旁觀,把消耗的代價推給別人。現在古月挑破了這層窗戶紙,誰再站在原地不動,就等於赤裸裸地告訴所有人:我想坐收漁利。
輿論與人心,瞬間就變了風向。
蕭衡抓住這個機會,立刻開口,聲音透過靈氣傳遍五家首領之間:
「周樓主,謝閣主!古月已經分出力量向你們示威,足以看出他底氣十足。若是繼續旁觀消耗,等玄水會、青嵐谷、擎天盟氣力衰退,接下來首當其衝要面對壓力的,就是你們兩家!」
這話半是勸說,半是施壓。
江寒也順勢說道:「沒錯。大家既然結成同盟,本就該同進同退。現在只靠三家上前,實在說不過去。」
周盈心裡又氣又悔。
他本來打算最大程度保全手下的戰力,等到戰局明朗再行動,哪裡想到古月輕描淡寫的一招,就把他架在了火堆上。
進,就要讓自己的人手投入苦戰,蒙受損失。
退,就要落下背盟怯戰、自私自利的名聲,剩下三家心裡都會對萬寶樓生出芥蒂,往後在整個修行圈裡都不好立足。
周盈權衡短短數息,終於把扇子一合:
「好。萬寶樓,出一支隊伍助戰。」
他轉頭吩咐下去,一名築基中期修士帶著十三名鍊氣修士,從後排走出,向著土丘方向開進。
壓力馬上又落到謝雲舟身上。
萬寶樓都動了,凌霄閣再不動,所有的指責都會全部壓到凌霄閣一家頭上。
謝雲舟白衣飄拂,唇線抿成一道冷峭的弧線。
他藏在袖子裡的手輕輕捏了捏。
計劃被古月一手打亂。
「凌霄閣,也出一隊。」
清冷的聲音落下。
一名擅長隱匿刺殺的築基後期影衛隊長,帶領十二名隱在陰影里的凌霄閣修士,緩緩上前。
至此,五家全都派出了人手。
五支隊伍,將近七十名修士,從五個方向,慢慢合圍靈脈土丘。
水浪翻湧,藤木盤繞,岩光沉厚,寶器流光,暗影浮動。
五種截然不同的靈氣色彩,在半空中交織鋪開,氣勢一下子盛大了數倍。
可是,看似齊心協力的表象之下,每個人心底的小算盤,一點都沒有消失。
萬寶樓的隊伍走得不快不慢,刻意跟玄水會拉開距離,儘量讓自己處在陣型側面,不用承受最猛烈的反擊。
凌霄閣的修士大半隱入樹林陰影之中,不喜歡正面硬碰,總在尋找可以偷襲撿便宜的機會。
擎天盟沖得稍前一點,可暗地裡留了不少後手保命的符籙。
青嵐谷只用藤蔓遠遠牽制,很少主動突進到最中心。
玄水會的水系術法鋪天蓋地,卻悄悄把防禦重心放在自己隊伍的後防,提防旁邊的萬寶樓突然有所動作。
人人向前,人人留力。
看起來聲勢滔天,真正願意拼命的,寥寥無幾。
土丘之上。
芋圓圓圓望著下方鋪開的巨大包圍圈,輕輕鬆了一口氣,又隨即提起心神:
「成功逼他們全部出手了。不過看得出來,誰都不肯真正傾盡全部力量。」
「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古月目光沉靜地掃過五支隊伍,「他們合而不融,聚而不齊。只要擊破其中一支,剩下的人心馬上就會動搖。」
他的視線在五隊之中略一盤旋,最後落在凌霄閣那一支隊伍身上。
凌霄閣擅長暗殺,隱蔽,偷襲,最讓人煩擾。而且謝雲舟從頭到尾算計最深,野心最重。
先挫一挫凌霄閣的銳氣,最能震動全局。
「嚕嚕,你正面擋住玄水會、青嵐谷、擎天盟三支隊伍的攻勢,不要急著取勝,拖住就好。圓圓,你用符陣大範圍干擾萬寶樓,壓制他們的寶物。凌霄閣交給我。」
「收到!」
古嚕嚕一聲應和,周身赤紅的靈氣轟然再漲一截,開山斧在身前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熱浪翻湧,直接迎上三面而來的術法洪流。
斧風沉重如山,每一次揮出都能劈開大片藤蔓與水浪,把無數岩彈拍碎在空中。她一個人就像一面熾熱的巨盾,牢牢把三支隊伍的正面攻勢全部扛住。
叮叮砰砰的碰撞聲連綿不絕,靈氣爆炸一朵接著一朵在斜坡之上綻開。
芋圓圓圓抬手,無數符紙從她周身飛旋而出。
金光、藍芒、碧光層層疊疊撒向萬寶樓所在的一側。
滯元符、散輝符、擾寶符漫天飛舞。
萬寶樓最倚仗的就是各式各樣花錢買來的珍稀法器與一次性寶物。可是寶物啟動都需要靈氣匯聚、心神牽引。被一大堆干擾符籙籠罩之後,修士們只覺得自己體內靈氣流轉遲滯,手裡的寶光忽明忽暗,很多厲害的東西一時之間竟然都順順噹噹地用不出來。
「可惡!這些符籙太麻煩了!」萬寶樓帶隊的築基長老眉頭大皺,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穩定靈氣,攻勢立刻大打折扣。
就在另外兩邊都已經交上手的時候。
古月動了。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也沒有掀起山崩地裂的異象。
雙腳輕輕一點土丘頂端的地面,整個人如同一片隨風飄落的葉子,從十幾丈高的土丘之巔飄然而下。
金銀雙色的道元收斂到極淡,幾乎看不見光芒。
所有氣息全部藏進身體深處。
這一刻的古月,仿佛消失在了空氣里。
凌霄閣的修士最擅長隱匿,對氣息的感知遠超常人。影衛隊長心頭猛地警鈴大作,渾身汗毛豎起,一股巨大的危險感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
「小心!古月過來了!」
他厲聲大喊,雙手飛快結印。
十幾名凌霄閣修士瞬間散開,無數漆黑如墨的淬毒飛針、細如髮絲的縛靈絲、可以消弭光亮的暗影煙幕,一瞬間全部朝著氣息隱約的方向潑灑出去。
黑色的煙霧滾滾鋪開,把一大片區域全部遮住,視線完全隔絕。
換做別的修士,被這麼多暗器和毒煙籠罩,免不了要被迫防禦,露出破綻。
可古月修行的,是連通兩界的道元。
在他的感知之中,煙霧就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每一個凌霄閣修士的位置、靈氣流動、下一步想要施展什麼術法,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心底。
他身形在煙霧之中忽左忽右,腳步從容閒適,所有飛針和細絲全都擦著他的身體落空。
影衛隊長瞳孔驟縮,咬咬牙,將全部暗勁聚於短刃之上,趁著黑暗掩護,從側面突襲而來。
短刃漆黑無光,刃口塗了能夠麻痹經脈的陰毒。
「死!」
他積蓄全部力量的一擊,眼看就要刺中古月的後背。
古月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體微微一側,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伸出。
咔。
一聲輕響。
兩根乾淨修長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高速刺來的漆黑短刃的刃身。
無論影衛隊長怎樣使勁催動靈氣,短刃都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巨大的力量從刀刃上傳回來,沿著手臂逆流而上,震得他整條胳膊發麻,氣血翻湧,幾乎握不住刀柄。
「怎、怎麼可能……」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古月抬眼,平靜地看著他:
「躲在後面算計太久,連正面相遇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指尖微微一擰。
嗡——!
黑色短刃從中間整齊地斷裂開來。
一股柔和卻浩瀚無邊的兩界道元順著斷刃衝進對方的經脈。
影衛隊長只覺得一股龐大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席捲全身,渾身靈氣瞬間散亂失控,根本提不起半分抵抗之力。
古月掌緣輕輕在他肩膀上一拍。
噗。
這名築基後期的影衛隊長直接脫力飛出去,摔落在數丈之外的草地上,渾身酸軟,暫時失去了戰鬥能力。
僅僅數息之間,凌霄閣帶隊最強的人,便已經落敗。
剩下十二名凌霄閣修士看見隊長一招就被制住,心裡的底氣瞬間崩掉大半。
暗殺最重要的就是心氣。
當頭的強者倒下,陰影之中的銳氣立刻消散一空。
古月沒有趕盡殺絕,道元如微風散開,一圈柔和的氣浪向外掃出。
十二名修士只覺得身體一輕,一股力量把他們全部推得連連後退,陣型徹底潰散,再也無法形成有效的合圍攻勢。
凌霄閣這一支隊伍,就這樣被他一個人擊潰。
煙塵緩緩落定。
古月獨自站在一大片空蕩蕩的林地之間。
五支進攻隊伍里,一路已經瓦解。
整個盆地,一片死寂。
後方高台上,謝雲舟的臉色冷得快要結冰。
他派出去的一隊人,這麼快就敗了。
不只是損失了人手,更是把凌霄閣的臉面,狠狠丟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周盈心裡暗自驚悸,慶幸剛剛萬寶樓沒有沖得太靠前。
蕭衡看著古月從容回歸土丘的背影,心底沉甸甸的一塊石頭壓了下來。
他終於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就算五家全部一起出手。
想要拿下古月,遠遠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而就在所有人心神動搖之際。
地底深處,靈脈震動驟然加劇。
純白溫潤的光柱,轟然衝破土層,直上雲霄!
新生靈脈,完全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