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得多。
青年背著那隻灰褐色小獸,每走一段都得停下來調整一次藤蔓。死去的身體不會配合他的動作,四肢垂在兩側,額頭那根彎角還時不時撞上樹幹。
等重新聽見海風聲時,他肩膀已經被勒得發麻。
前方樹木逐漸稀疏。
臨海營地那幾座簡陋木棚重新出現在視野里。
青年剛走出去沒多遠,營地邊緣幾個玩家便不約而同看了過來。
準確地說,是看向他背後的東西。
「那是什麼?」
「他從東邊林子拖回來的?」
「剛開服的新人吧?」
青年沒有停。
他現在只認識一個人。
於是一路背著小獸,回到了最開始賣水和地圖的木棚前。
守攤的男人正低頭削著木片。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先看了青年一眼,隨後目光緩緩移向他背後。
削木片的動作停了。
「你殺的?」
「應該算吧。」
青年把小獸放到地上,肩膀頓時一輕。
「追了挺久,最後是失血死的。」
男人蹲下來,看了看後腿上的傷口,又看了看額頭的黑角。
「你第一次進東林?」
「嗯。」
「第一次?」
男人重新抬頭,表情明顯變了。
「你進去多久?」
「沒算,大概幾個小時。」
男人沉默了兩秒。
「你運氣不錯。」
青年看了眼地上的小獸。
「我覺得它運氣更差。」
男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直到這時,他像是才想起什麼。
「對了,說了半天,還不知道怎麼叫你。」
他把手裡的木片放到一旁。
「周啟。封測的時候進來的。」
青年點了點頭。
「林越。」
名字說出口以後,周啟也只是記了一下。
沒有好友申請。
沒有系統自動彈出的姓名。
林越看向地上的小獸。
「正好,我回來就是想問你。」
「這東西有人收嗎?」
「有。」
周啟答得很快。
「而且你算找對方向了。」
他指向營地靠近礁石的一排棚子。
「那邊第三間,找許硯。」
「他是製造系玩家,已經拿到職業了。」
林越一愣。
「職業?」
「嗯。」
周啟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麼問。
「三個月封測,到現在真正拿到職業的人也不算多。」
「而且職業不是選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許硯一直處理皮料、骨頭和各種動物素材,前段時間系統才正式承認他的職業。」
「製革師。」
林越下意識想起自己剛剛獲得的製作 Lv1。
「所以技能一直練下去,就會變成職業?」
「沒這麼簡單。」
周啟搖頭。
「至少目前沒人總結出百分之百穩定的方法。」
「有技能、有熟練度,好像還得滿足其他條件。」
「具體是什麼,各家都藏著呢。」
他說著踢了踢地上的小獸。
「這個你直接背過去。」
「他比我清楚值多少。」
林越正準備重新把小獸扛起來,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等等。」
「銅幣到底怎麼賺?」
周啟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現在才想起來問?」
「……剛才走遠以後才發現忘了。」
「賣東西,幫人幹活,交換材料。」
周啟回答得十分自然。
「營地里沒有系統商店,銅幣也不是系統給的。」
「你看到大家都在用,是因為封測這幾個月慢慢形成了這種交易方式。」
「那銅幣本身從哪來?」
周啟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丟給林越。
銅幣比他想像中厚一些。
正面是類似雙桅帆船的圖案,背面則有一圈細密環紋,邊緣已經有明顯磨損。
「最早這批,是封測玩家在西北方向一處廢棄舊港的地下倉庫里找到的。」
「數量不算特別多。」
「那個地方當時死了不少人,後來又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現在基本找不到新的了。」
「之後雖然在其他地方也發現過少量同樣的舊幣,但一直沒出現第二個大規模來源。」
周啟指了指林越手裡的銅幣。
「所以現在營地里流通的,大部分還是封測時期帶回來的那一批。」
「別想著走進遺蹟隨便刨幾下,就能刨出一袋錢。」
「真有那麼容易,我們還賣什麼水。」
林越動作微微一頓。
他打開布袋,從裡面摸出先前找到的三枚圓形金屬片。
「那這幾個呢?」
周啟接過去。
只看了一會兒,他便直接搖頭。
「不一樣。」
他拿自己的銅幣放在旁邊比較。
尺寸、厚度、紋路,全都有明顯區別。
「營地里認的是雙桅紋和背面的環紋。」
「你這種拿去買水,肯定沒人收。」
「至於它到底是什麼……」
周啟把東西還給他。
「我不懂。」
「你等會兒可以問別人。」
林越把三枚金屬片重新收好。
至少已經確定一件事。
它們不是銅幣。
他重新背起灰角獸,按照周啟指的方向來到第三間木棚。
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很重的皮革和草藥味。
棚外架著幾塊正在晾曬的獸皮。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矮桌旁,正用骨刀刮去皮料上的殘餘組織。
「許硯?」
男人沒有抬頭。
「誰介紹來的?」
「周啟。」
「東西放地上。」
林越照做。
許硯原本還沒什麼反應。
可等他看到地上的小獸,手裡的骨刀停了。
「灰角獸?」
他蹲下來,翻看小獸後腿上的傷口。
「你殺的?」
「嗯。」
「你是封測玩家?」
「今天剛進。」
許硯抬起頭。
「今天?」
那眼神明顯多了幾分意外。
「第一次進林子就殺了一隻灰角獸,還把屍體完整背回來了?」
林越想了想。
「它先撞我的。」
「重點不是誰先動手。」
許硯指了指它額頭上的黑角。
「這東西在東林外圈算不上最危險,但特別容易弄死新人。」
「衝起來很快。」
「正面挨一下,位置不好能直接把腹部捅穿。」
「封測剛開始那陣子,我們也吃過不少虧。」
林越摸了摸自己腹側已經緩解不少的傷口。
「它叫灰角獸?」
「我們這麼叫。」
許硯聳肩。
「系統可沒告訴我們它叫什麼。」
「最開始有人叫獨角狐,也有人叫灰毛獸,後來灰角獸叫的人多,就這麼定下來了。」
原來連怪物的名字,都是玩家自己取的。
許硯重新檢查屍體。
「皮還算完整。」
「左臉挨過一下,後腿被刺穿,不過沒傷到主要皮面。」
他抬起那根黑角。
「角完整,兩銅。」
接著又捏了捏背部皮毛。
「皮能用,三銅。」
「筋、骨,還有其他能處理的部分,我再算你一銅。」
林越問:
「肉呢?」
「能吃。」
「但味道一般,而且你背回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許硯聞了聞。
「我就一起算進去。」
他抬起六根手指。
「整隻。」
「六銅。」
林越迅速在心裡算了一下。
兩張簡易地圖。
或者六壺水。
第一次進入樹林,就能換到六枚銅幣。
似乎比想像中值錢。
許硯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別覺得很多。」
「你這只是因為保存得比較完整。」
「皮如果被捅爛,價格直接少一半。」
「角斷了也不值錢。」
「如果你只割幾塊肉回來,我甚至不一定收。」
林越頓時明白了。
值錢的並不是「擊殺灰角獸」這件事。
而是屍體上真正能夠被別人使用的材料。
他點頭。
「六銅。」
「成交。」
許硯從腰間的小袋裡數出六枚銅幣。
六聲輕響落入林越掌心。
沒有「交易完成」。
也沒有金錢增加的動畫。
只是六枚有重量、有磨損,甚至還殘留著一點體溫的金屬。
這是他進入《無界》以後真正賺到的第一筆錢。
林越把銅幣收好,隨後想起布袋裡的另外三枚東西。
「還有個東西想問一下。」
他把三枚金屬片放在桌上。
許硯看了一眼。
「這不是銅幣。」
「這個我知道。」
「我是想問,它有沒有價值。」
許硯直接把骨刀放下。
「那你問錯人了。」
回答乾脆得讓林越愣了一下。
許硯拿起其中一枚,只簡單掂了掂。
「你要是拿塊皮、一根骨頭、一塊角給我,我大概能告訴你能做什麼。」
「這種舊金屬片,我最多只能告訴你——我不會收。」
他說完,把金屬片放回桌面。
「營地西邊有個石棚。」
「找顧行。」
「封測這三個月,那傢伙大半時間都泡在各種廢墟和遺蹟里。」
「舊文字、器物、那些亂七八糟的紋路,他懂得比我們多。」
「職業?」
林越問。
「沒有。」
許硯搖頭。
「至少我沒聽說他拿到什麼職業。」
「他純粹就是喜歡研究這些。」
「你要問值不值錢,找他比找我靠譜。」
林越收回金屬片。
從許硯這裡出來後,他沒有直接返回周啟那裡,而是按照指引向營地西側走去。
石棚並不難找。
因為那大概是整個營地最亂的地方之一。
幾塊木板拼成的桌子上擺滿碎陶、石片、斷裂金屬器和各種已經看不出用途的東西。
牆邊還貼著幾張手繪圖,上面全是林越看不懂的符號。
一個戴著單片護目鏡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桌前,用炭筆描摹一塊碎石上的紋路。
「顧行?」
男人頭也沒抬。
「誰讓你來的?」
「許硯。」
這一次,對方終於抬頭。
「什麼東西?」
林越把三枚金屬片放到桌上。
顧行拿起第一枚。
翻面。
又拿起第二枚。
直到第三枚,他才稍微停了一下。
但那並不是看見值錢東西的反應。
更像是在回憶。
「哪弄到的?」
「東林裡面。」
「具體位置?」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
顧行看了他一眼,隨後笑了。
「行,不想說就算了。」
「封測玩家也這樣。」
他拿起其中一枚,用布把表面的泥土擦掉一些。
「首先,這不是營地現在用的銅幣。」
「其次,它甚至不是什麼純銅東西。」
「裡面摻了別的金屬。」
「真拿去融掉,三個加起來大概都不值得專門燒一爐。」
「那這些圖案呢?」
「像是記號。」
顧行用炭筆迅速在紙上拓出輪廓。
「我以前見過類似的,但不是完全一樣。」
「可能是舊倉儲標記、通行牌,也可能是某種已經廢棄的計數用品。」
「現在資料太少,我也不能確定。」
「所以有價值嗎?」
顧行想了想。
「看你怎麼定義價值。」
「拿去買水?」
「沒人要。」
「賣給鐵匠當金屬?」
「嫌麻煩。」
「但如果你以後能找到更多相同紋路的東西,或者找到它原本使用的地方——」
他點了點桌上的拓印。
「那對研究遺蹟的人來說,就有價值了。」
「不過現在這三塊,我不會花銅幣買。」
林越反而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比突然告訴他「撿到寶了」更合理。
顧行把三枚金屬片推回去。
「自己留著吧。」
「舊東西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一塊單獨拿出來,可能什麼都不是。」
「可如果哪天你找到第四塊,恰好把某個東西拼完整了,意思就完全不一樣。」
林越重新將它們放回布袋。
今天第一次探索。
他得到了一把暫時不能用的破斧。
一些舊布。
一團不知道具體用途的樹脂。
六枚真正能夠使用的銅幣。
還有三枚目前連用途都無法確定的舊金屬片。
看起來並不是什麼驚人的收穫。
但當他走出石棚,聽見口袋裡那六枚銅幣輕輕碰撞時,他忽然覺得已經足夠了。
幾個小時前,他連銅幣怎麼獲得都不知道。
現在,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這裡沒有系統替玩家發錢。
也沒有怪物死亡以後憑空掉出金幣。
甚至一件東西究竟值不值錢,都不是系統說了算。
真正能夠換來東西的——
是別人願意承認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