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出石棚以後，並沒有立刻回周啟那裡。
口袋裡的六枚銅幣隨著腳步輕輕碰撞。
營地里的人比他剛來時更多了。
營地外圍不斷有新的玩家抵達，有人從海岸方向過來，也有人從林間和北面的土路出現。
有人站在原地發呆，有人興奮地四處亂跑，也有人剛到這裡就抓著旁邊的人問「任務在哪」。
林越看了一會兒，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布袋。
銅幣怎麼來的，他現在知道了。
灰角獸能賣給誰，他也知道了。
可除此之外呢？
吃的去哪買？
裝備找誰做？
想接別人的委託，要去哪裡看？
如果受傷嚴重，又該找誰？
最關鍵的是——
這個營地到底有多大？
林越回頭看向身後的石棚。
「……還是問完再走吧。」
他才走出去幾十步，現在回去，總比以後繞一圈又回來強。
再次掀開石棚外那塊擋風的舊布時，顧行還趴在桌邊描那張拓印。
聽見腳步，他連頭都沒抬。
「又怎麼了？」
「再問點事。」
「問。」
「這個營地有什麼？」
顧行手裡的炭筆停了一下。
這次終於抬起頭。
「這個問題挺大。」
「那就從最有用的開始。」
林越指了指外面。
「我今天剛進來。除了你、周啟和許硯，一個人都不認識。」
「我想買東西、賣東西、找事情做，總不能每次都靠撞。」
顧行看了他幾秒，似乎終於意識到這傢伙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他拉過一張廢紙，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半圓。
「臨海營地不算真正的城。」
「最多就是封測玩家在這片海岸附近一點點搭起來的落腳點。」
「你把海放在南邊。」
他在半圓下面畫了一條線。
「南邊就是海灘。最開始在附近活動的封測玩家，就是從這裡捕魚、取鹽，再慢慢把營地往內陸擴的。」
「往北，是你剛才去過的東林方向和一些還沒完全探清的丘地。」
「營地本身，大概分成四塊。」
顧行在紙上點了幾個位置。
「靠海這邊，主要是水、食物、簡單雜貨，還有臨時休息的棚子。」
「周啟就在那一帶。」
「再往西，是材料、製作和修理。」
「許硯那種製造系玩家，大部分都集中在那裡。」
「有人做木工，有人打鐵，有人縫衣服，也有人專門處理藥草。」
林越問：
「已經有人能做裝備了？」
「當然。」
「但別想得太好。」
顧行笑了一聲。
「封測才三個月。現在所謂的裝備，大部分還是皮甲、木盾、短矛、斧子、錘子這種東西。」
「真正穩定做出帶特殊效果的裝備的人很少，而且價格也不是你六個銅幣能考慮的。」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鏽刀。
「那六銅大概能買什麼？」
「看你怎麼買。」
「最便宜的舊武器，兩三銅就有人賣。」
「自己帶材料去修，可能更便宜。」
「普通皮護腕、綁腿這種，也差不多在這個範圍。」
「但如果想買完整皮甲，你現在的錢不夠。」
林越點了點頭。
至少六枚銅幣沒有讓他突然跨過前期。
這反而讓他安心。
「第三塊呢？」
顧行在紙中間畫了一個圈。
「中間那片空地。」
「人最多，也最亂。」
「想找人組隊、招工、換東西、收材料，基本都會在那裡喊。」
「有時候也有人把需求寫在木板上。」
「算任務欄？」
「你非要這麼理解，也行。」
顧行聳肩。
「不過那些不是系統任務。」
「都是玩家自己掛的。」
「比如缺木料，讓人幫忙砍。」
「有人要去林子裡找東西，缺個能打的。」
「製造玩家缺某種皮、骨頭、草藥，也會直接寫收購價。」
「報酬可以是銅幣，也可能拿東西換。」
「能不能拿到錢，看你自己跟對方談。」
林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比他想像中有意思。
沒有統一任務大廳。
沒有系統規定報酬。
一個玩家今天缺十根木頭，就可能臨時產生一件「任務」。
另一個玩家需要人陪著探索某片區域，也同樣會變成一件事。
所謂任務，不是世界提前準備好的內容。
只是有人需要另一個人幫忙。
「第四塊？」
「北邊。」
顧行用炭筆點了一下半圓最上方。
「那邊現在主要是幾個規模比較大的封測隊伍。」
「他們搭的棚子多，東西也多，還有人長期守著。」
「有些隊伍已經開始固定分工。」
「探索、採集、戰鬥、製造，各做各的。」
林越問：
「公會？」
「還不算。」
顧行想了想。
「至少系統沒承認過什麼公會。」
「玩家自己抱團而已。」
「有的十來個人，有的幾十個。」
「正式開服以後人越來越多，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就不知道了。」
林越看著那張粗糙地圖。
「營地是誰管？」
「沒人真正管。」
「但事情總得有人做。」
顧行指了指中間。
「井壞了，會有人組織修。」
「有人在營地附近搶東西，幾支封測隊伍可能會一起把人趕出去。」
「有人找到新的水源或者危險區域，也會回來傳消息。」
「現在很多規矩，其實就是這三個月里一點點磨出來的。」
「沒人寫過法律。」
「但你要是在這裡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也差不多混不下去。」
林越沉默片刻。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營地，其實已經出現了某種非常原始的社會雛形。
不是系統建造的。
而是幾個月時間裡，一批玩家為了活得方便一些，自己弄出來的。
「治療呢？」
林越又問。
「我剛才被灰角獸劃了一下，現在傷口自己好了一點。」
「真受重傷怎麼辦？」
「營地里有會治療術的玩家。」
顧行回答。
「但數量不多。」
「東邊靠井那排棚子，有個叫白芷的封測玩家，治療方面算這裡比較靠譜的。」
「輕傷她一般收材料或者一兩銅。」
「真斷胳膊斷腿，就不是這個價了。」
「當然，你也可以直接死一次。」
林越抬頭。
顧行笑了。
「玩家又不是不能復活。」
「只不過死亡體驗很差，而且復活後身體狀態會虛弱一陣。」
「所以能不死，大家還是儘量不死。」
林越把這個名字記下。
「吃的呢？」
「海邊。」
「捕魚的人不少。」
「樹林裡也有人採集能吃的東西。」
「你要省錢，兩片硬麵包吃完以後自己想辦法。」
顧行說到這裡，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布袋。
「順便提醒你。」
「別覺得什麼東西都能賣。」
「營地里現在最容易換錢的，是大家真正消耗得掉的東西。」
「食物、皮、木料、藥草、礦石、能用的工具。」
「至於你那三塊舊金屬片——」
他敲了敲桌上的拓印。
「研究價值是一回事。」
「有沒有人願意付錢，是另一回事。」
林越點頭。
這和上一章最後得到的答案一樣。
價值並不是系統貼在物品上的數字。
是別人到底需不需要它。
顧行把那張畫得相當難看的營地圖推給他。
「拿去吧。」
林越接過。
「多少錢？」
「不要錢。」
「你這東西讓我多了個新紋路樣本，算交換。」
林越看了眼紙上的半圓。
「你這地圖比周啟賣的差很多吧？」
顧行沉默了一秒。
「那你還我。」
林越立刻把紙折起來塞進布袋。
「送出去的東西怎麼能收回去。」
「滾。」
林越笑著退出石棚。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來。
站在營地西側往外看，原本雜亂無章的木棚似乎終於有了一點結構。
南邊是海。
南邊是海，也是營地獲取魚類、海鹽和其他沿岸資源最方便的區域。
西邊聚著製造玩家。
空氣里混著皮革、木屑、煙和金屬被敲打時傳來的聲音。
中央空地最熱鬧。
十幾個人圍在一塊巨大的木板前，旁邊還有人直接扯著嗓子喊。
「東林採藥，缺一個人！有短兵器的優先！」
「收硬木！完整的一根兩個碎銅！」
「誰會修斧柄？」
「有人去北坡嗎？三個人，再來一個！」
林越沒有馬上過去。
他先沿著營地慢慢走了一圈。
周啟說得沒錯。
這裡什麼都很粗糙。
木棚是歪的。
道路只是被人踩出來的。
賣東西的人連統一攤位都沒有。
有人把獸皮直接鋪在地上，有人用木箱擺著自己做的箭頭，還有人拿著一籃不知名果實，一邊喊能吃，一邊強調「至少我吃了沒死」。
偶爾能看到明顯比其他人裝備更好的玩家。
他們背著成套的皮甲，武器也不再是隨手削出來的木棍。
那大概就是封測三個月留下的差距。
但這種差距並沒有大到遙不可及。
至少在林越看來，他們也依然只是在這個世界裡，比自己早走了一小段路。
經過西邊製造區時，他還看到一個玩家蹲在地上，用石頭和木炭搭起簡陋爐子。
旁邊兩個人正在爭論爐溫到底夠不夠。
再往前，一個女孩拿著剛縫好的皮手套，反覆彎曲手指，似乎在測試活動是否方便。
沒有流水線。
沒有商店貨架。
每一樣東西，都真的有人在做。
林越忽然停下腳步。
而是這個世界裡，很多本該由遊戲系統替玩家準備好的東西——
根本還不存在。
任務欄不存在。
商店體系不存在。
統一價格不存在。
穩定職業體系也還沒有真正形成。
現在眼前這座臨海營地，只是三個月封測留下的第一層痕跡。
而今天以後，會有越來越多像他一樣的玩家進入這裡。
他們會需要食物。
需要武器。
需要房子。
需要路。
也會需要更多現在根本還沒有出現的東西。
林越看著中央那片吵鬧的空地。
六枚銅幣在口袋裡輕輕碰了一下。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自己好像不是來到了一個已經等待玩家探索的世界。
更像是——
來到了一個剛剛開始需要玩家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