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朝營地北邊走了沒多遠,又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向腰間。
鏽跡斑斑的小刀還掛在那裡。
布袋裡,則躺著之前從樹林裡撿回來的那把破短斧。
沈川說過,北邊林口的路已經被玩家反覆走過,正常情況下沒有多少危險。
可「正常情況下」四個字,聽起來就不怎麼讓人安心。
林越已經親身體會過一次。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正在做一個送東西的任務,就自動把路上的危險暫時關掉。
萬一再遇上一隻灰角獸——
他總不能繼續拿根削尖的木棍賭命。
林越轉頭看向西邊。
顧行之前畫給他的簡易營地圖裡,製造、修理和材料交易基本都集中在那裡。
「先把武器弄一下。」
「反正還有六銅。」
這個數字讓他暫時很有底氣。
六枚銅幣。
對於進入遊戲第一天的人來說,應該不算窮。
至少剛才顧行還說過,兩三銅就能找到一些便宜舊武器。
林越改變方向,先朝製造區走去。
越靠近西邊,空氣里的味道越複雜。
木屑、皮革、炭煙,還有某種燒熱金屬後才會出現的氣味混在一起。
敲打聲也越來越明顯。
叮。
叮。
叮。
聲音並不整齊。
偶爾還會突然響起一句:
「你他媽又敲歪了!」
林越順著聲音看過去。
兩個玩家正圍著一個用石塊和泥土勉強砌起來的小爐子爭論。
旁邊則擺著幾把已經拆開的工具。
他問了兩個人,最後在一座半敞開的木棚前找到了能修武器的玩家。
棚里沒有招牌。
只有一張長木桌。
桌上堆著鐵片、木柄、磨石和各種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零件。
一個留著短髮的男人正低頭磨一把砍刀。
林越走過去。
「自己看看,有事叫我」
「裝備能修嗎?」
男人頭也沒抬。
林越先把腰間的小刀放到桌上。
又從布袋裡取出那把破短斧。
男人終於停下手。
他先拿起小刀。
拇指在刀刃上輕輕蹭了一下。
隨後又看向刀身上的鏽跡。
「這個能修。」
「多少?」
「三銅。」
林越眉頭一跳。
「這麼貴?」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拿石頭給你蹭兩下就叫修?」
他把小刀翻過來。
「刃口得重新磨。」
「鏽蝕最嚴重的地方要處理。」
「握柄也快鬆了。」
「你要只是想讓它勉強能割東西,一銅,我給你磨鋒利一點。」
「你要想拿它去干架,三銅。」
林越想起灰角獸額頭那根黑角。
「那就三銅。」
男人把小刀放到一邊,又拿起短斧。
這一次看得更快。
「這個麻煩。」
他抓著木柄稍微用力。
咔。
裂開的地方頓時又張開一點。
林越眼皮跳了一下。
「輕點。」
「本來就是壞的。」
男人毫不在意。
「木柄基本得換。」
「斧刃崩了好幾個口,還有一道小裂紋。」
「要修到能正常砍東西——」
他想了一下。
「五銅。」
林越沉默。
三加五。
八。
他現在全部家當只有六銅。
「便宜點?」
「可以。」
男人把短斧往桌上一放。
「四銅,我不管那個裂紋。」
「哪天砍東西的時候崩了,別回來找我。」
「……」
林越看了看小刀。
又看了看短斧。
最後還是把短斧收回布袋。
至少小刀輕。
一直帶在身上,也已經用過幾次。
而且他現在接的只是一個運送物資的任務。
能有一件真正可以使用的武器,總比背兩件破爛強。
「先修小刀。」
「三銅。」
「多久?」
「你要是不催我,很快就能做好。」
「我趕著做任務。」
「那你先站著等一等。」
男人重新低下頭。
磨刀聲很快響起。
林越就靠在木棚旁邊等。
沒過多久,一種奇怪的感覺卻慢慢從身體裡冒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胃裡有點空。
林越沒有在意。
可過了一會兒,那種空蕩感逐漸變成明顯的飢餓。
喉嚨也開始發乾。
他舔了舔嘴唇。
「……這是餓了?」
不是系統提醒。
沒有【飢餓值下降】。
也沒有任何圖標變紅。
單純就是餓。
和現實里錯過飯點以後沒什麼區別。
甚至因為這裡的感官太真實,那種胃部收縮的感覺反而更加明顯。
林越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從進入《無界》到現在,他已經活動了很久。
走路。
探索樹林。
和灰角獸戰鬥。
背著幾十斤的屍體一路回營地。
之後又在營地里到處跑。
身體當然會消耗。
晃了晃。
裡面已經只剩下小半袋水。
林越仰頭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
口渴立刻緩解不少。
但與此同時,水囊也徹底見底。
「……」
他盯著空掉的水囊看了一會兒。
隨後又從布袋裡翻出那兩片系統最開始給他的硬麵包。
他拿起一片。
咬了一口。
硬。
真的很硬。
林越甚至懷疑這東西再曬兩天,可以直接拿去當投擲武器。
但身體傳來的飢餓感讓他沒資格挑剔。
第一片很快吃完。
他又看向第二片。
猶豫幾秒,還是收了回去。
「留一塊。」
至少任務途中真餓了還能墊一下。
這時候,修刀的男人忽然說道:
「第一次進遊戲嗎?」
林越抬頭。
「這麼明顯嗎?」
「新人最開始系統給的都是這種麵包。」
「也是系統唯一會給玩家的初始物資。」
男人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
「封測的時候我們也吃過。」
「難吃得要死。」
林越把最後一片塞回去。
「食物去哪買?」
「海邊多。」
「烤魚、麵包、野果都有。」
「便宜的差不多一銅能解決一頓。」
林越忽然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水呢?」
「你不是從海邊那邊過來的?」
「一銅一壺。」
林越沒說話。
他開始算帳。
自己原本有六銅。
修刀,三銅。
剩三銅。
水囊現在已經空了。
重新補滿,一銅。
吃的只剩下一片硬麵包。
按照一天還需要繼續活動的情況,之後肯定還要買食物。
再算一銅。
那麼自己就只剩——
一銅。
而且這還只是最基本的吃和喝。
沒有治療。
沒有住宿。
沒有新的裝備。
沒有修那把短斧。
甚至連顧行之前提到的三銅簡易地圖都買不起。
林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他突然發現,六枚銅幣根本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準確地說——
窮得非常穩定。
磨刀聲還在繼續。
林越看著桌上已經處理了一半的小刀,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衝動。
「那個……」
男人抬頭。
「現在不修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我可以給你一銅人工費,剩下的——」
「材料已經用了。」
男人指了指剛重新纏好的握柄。
「而且刃也磨一半了。」
「現在拿走也收三銅。」
林越閉上嘴。
後悔。
非常後悔。
早知道剛才就先去補水。
鏽刀又不是不能用。
他昨天——不對,他幾個小時前還拿這東西削木棍、割藤蔓。
怎麼突然就非得修了?
林越低頭看向自己的空水囊。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衝動消費。
幾分鐘後,小刀被重新放回桌上。
刀身上的大片鏽跡依然沒有完全消失。
畢竟金屬已經受損,不可能重新變成新品。
但刃口明顯整齊鋒利了很多。
原本鬆動的握柄也被重新固定。
男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刀身。
「行了。」
林越接過小刀,握了握刀柄,又試著揮了兩下。
手感確實比之前好太多了。
男人朝林越伸出手。
「給錢。」
三枚銅幣。
從林越手裡轉到對方手裡。
清脆得讓人心痛。
離開製造區以後,他第一件事就是繞回周啟那裡。
「水。」
周啟抬頭。
「多大?」
「就我這個水囊。」
「一銅。」
又一枚銅幣消失。
水重新裝滿。
林越掂了掂剩下的兩枚。
再摸了摸布袋裡最後那片硬麵包。
兩個銅幣。
一片麵包。
一壺水。
還有一個完成以後只給一銅的運送任務。
林越突然感覺自己的人生目標發生了極其樸素的變化。
幾個小時前,他想的是探索這個世界。
剛才想的是趕緊升級。
現在——
他只想先別餓死。
當然,玩家大概不會真的因為沒吃飯就永久死亡。
但這種真實的飢餓和口渴,他一點都不想多體驗。
更何況,沒有體力的話,遇到危險還能不能正常戰鬥都是問題。
林越看向北邊。
沈川交給他的布袋和繩索還在。
目的地只是北邊林口的臨時採集點。
正常路線基本安全。
報酬一銅。
很少。
可現在看來——
一銅也是錢。
「趕緊送完。」
「回來再想辦法找個報酬高一點的活。」
林越把修好的小刀重新插回腰間。
短斧繼續躺在布袋最下面。
等有錢以後再說。
至於現在——
先把下一頓飯賺回來。
他背起沈川交給他的東西,不再繼續在營地里閒逛,沿著北邊那條已經被無數玩家踩出來的道路快步離開。
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積極。
因為在《無界》里,他終於發現了一件比怪物更穩定的敵人。
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