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進入深林以後,林越才發現,昨天看到的那片森林仍然只能算外圍。
樹木開始變得高得誇張。
幾個人合抱都未必圍得住的樹幹一路向上,直到幾十米高處才伸出枝冠。層層葉片把陽光切碎,偶爾有光柱從縫隙落下,照在潮濕的苔蘚和巨大蕨葉上。
地面也不再平整。
裸露的樹根像盤踞在泥土裡的巨蛇,腐木上長著顏色鮮艷得讓人不敢亂碰的菌類。遠處還有一道從岩壁間垂落下來的細小瀑布,水霧在光里飄著,甚至能看見一些透明的小蟲繞著水汽飛。
林越一路看得有些出神。
「這地方……」
陸岑回頭。
「怎麼?」
「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有人進遊戲以後不想回城了。」
夏舟笑了笑。
「前提是別亂吃東西,也別被啥玩意吃了。」
「你能不能讓我多感動兩秒?」
「提醒一下。」
賀臨走在最前面,聲音壓得不高。
「從現在開始,少聊天。」
「周圍痕跡太少,我也不知道附近有什麼。」
一句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越往深處走,屬於玩家的東西就越少。
沒有腳印。
沒有布條。
沒有被砍過的樹枝。
這個世界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林越第一次真正產生一種感覺。
他們不是在探索一張尚未解鎖的遊戲地圖。
而是在闖進某個原本就存在的地方。
就在這時——
嗚——
整片森林突然響了起來。
不是風。
高處樹冠像被什麼力量同時掀動,無數枝葉朝著同一個方向劇烈搖晃。
林越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
「吼——!」
聲音從極遠處傳來。
低沉。
厚重。
根本不像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更像有什麼東西直接撞進了胸腔。
林越只覺得耳膜一震。
腳下的腐葉甚至輕輕跳了一下。
夏舟臉上的血色瞬間淡了。
「什麼東西……」
「別說話。」
賀臨猛地蹲下。
幾乎同一時間。
地面再次震了一下。
咚。
很輕。
緊接著是更加雜亂的震動。
咚咚咚咚——
像有很多東西正在奔跑。
「藏起來!」
陸岑壓著聲音。
四個人迅速散開。
林越鑽進一棵倒伏巨木與樹根形成的夾角里,整個人貼住潮濕的泥土。
沒過多久。
森林深處徹底亂了。
一群長著灰白長角的獸類從林間衝過。
十幾隻。
幾十隻。
後面甚至還有更多。
它們根本不在意方向,撞斷灌木,踩過淺坑,瘋了一樣往外圍逃。
緊接著又是另一群。
林越見過的。
沒見過的。
有幾隻甚至比灰角獸大得多。
可現在全部只做著同一件事。
逃。
一隻被撞倒的小獸剛翻起來,就立刻拖著受傷的腿繼續跑。
林越貼在樹根後面,一動不動。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問題。
這些東西不是在遷徙。
它們在害怕。
而且怕的是同一個方向里的某種東西。
騷動持續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批野獸消失,森林才重新安靜。
沒人動。
陸岑沒有發出集合信號。
賀臨也沒有。
林越甚至不知道另外三個人現在具體躲在哪裡。
一分鐘。
兩分鐘。
也可能更久。
這裡沒有人想拿命驗證危險是不是已經過去。
然後——
咚。
林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地面輕輕震動。
咚。
又一下。
這一次更明顯。
腐木上的碎屑滾了下來。
不是獸群。
太慢了。
而且每一次震動之間,都隔著幾秒。
咚。
咚。
有什麼東西。
正在走過來。
林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心臟快得像是要撞出來。
他第一次知道,完全潛行做得太真實,有時候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因為身體根本不在乎這裡是不是遊戲。
會怕就是會怕。
腳步越來越近。
樹葉開始從枝頭落下。
林越死死壓住呼吸。
不敢抬頭。
不敢挪動。
甚至連吞咽都儘可能放輕。
視野邊緣里,一片赤色從樹林縫隙間緩緩出現。
最開始只是顏色。
隨後是覆蓋著暗紅鱗甲的巨大前肢。
一隻腳踩進潮濕泥地。
泥漿向四周濺開。
僅僅腳掌,就幾乎有半個人那麼長。
鋒利的黑色趾爪嵌進土裡。
林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別看。
可人有時候越告訴自己別看,就越控制不住。
他極慢地抬起一點視線。
不遠處另一片灌木後,賀臨也恰好露出半雙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同時,極其緩慢地看向那道赤色巨影。
林越的呼吸幾乎凝固。
那是一隻類龍型生物。
沒有翅膀。
卻比他見過的任何陸地生物都更加接近「怪物」這兩個字。
身體足有數層樓高。
暗赤色鱗片像一塊塊燒過的金屬,肩部、脊背和四肢外側生長著層疊的尖銳外骨骼。
那些東西不是裝飾。
每一片都像刀刃。
它經過一棵樹旁時,肩側骨刃只是輕輕擦過。
樹皮便被整個撕開。
更可怕的是尾巴。
粗長的尾部末端並不圓鈍。
而是向兩側展開,形成一塊接近刀鋒形狀的赤黑色骨刃。
隨著行走輕輕掃過。
一棵碗口粗的小樹無聲斷開。
怪物忽然停了一下。
四個人的世界也像跟著停了。
它微微抬起頭。
鼻腔噴出一團帶著火星的熱氣。
附近潮濕的落葉竟冒起一絲白煙。
林越渾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火。
這東西還會用火。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剛才那聲咆哮來自它,真正戰鬥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短矛?
小刀?
赤影逐風?
這一刻全都顯得像玩具。
怪物沒有朝他們看。
幾秒以後,它再次邁步。
咚。
從他們藏身處前方經過。
咚。
越來越遠。
巨大的尾刃掃過灌木,留下大片狼藉。
直到震動徹底消失。
依舊沒人出來。
又過了很久。
陸岑的聲音才從另一側極輕地響起。
「……都活著嗎?」
「活著。」
賀臨回答。
夏舟的聲音隔了兩秒才傳來。
「我也在。」
林越靠著樹根。
「暫時沒被踩死。」
沒人笑。
四個人陸續爬出來。
夏舟臉色還有些白。
陸岑也沒了平時那副輕鬆樣子。
賀臨望著怪物離開的方向。
一路上是倒塌的樹木、被踩爛的灌木,以及深深陷進泥里的巨大足印。
「我沒見過。」
他說。
陸岑問:
「你們不是封測玩家嗎?也遇見過?」
「至少我不知道。」
幾個人沉默下來。
林越看著那串延伸進深林的腳印。
「回去以後得告訴營地。」
「肯定。」
陸岑點頭。
「這東西離目前的探索範圍不算太遠。」
夏舟抱緊自己的背包。
「今天還繼續走嗎?」
陸岑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剛剛獸群衝過後仍一片狼藉的森林。
最後搖頭。
「不走了。」
「先找地方紮營。」
「今天這片區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別的東西被驚過來。」
這一次沒人反對。
四個人很快離開獸群經過的方向,在附近尋找能夠遮蔽視線、又相對不容易被大型生物經過的位置。
直到天色開始暗下來。
林越腦海里仍然時不時閃過那道從樹林間走過的赤色巨影。
沒有名字。
沒有等級。
沒有任何系統提示。
它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四個玩家藏在自己腳邊不遠處。
可僅僅只是路過。
就讓整片森林為它讓開了一條路。
林越第一次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無界》里真正危險的東西——
或許才剛剛開始被玩家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