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震動越來越清晰。
舊河床上的碎石開始已經輕輕跳動。
林越緊握著短矛,掌心已經全都是汗。
明明沒有進行任何劇烈運動。
心跳卻快得像剛跑完一公里。
空氣中的溫度。
也越來越熱了。
不是陽光照出的溫度。
而是一陣一陣,從北邊森林深處湧來的燥熱。
賀臨最先察覺。
他抬起頭,盯著遠處不斷晃動的樹冠。
「它似乎有些不對勁。」
陸岑問:
「什麼意思?」
「它似乎感覺到了我們在著。」
賀臨慢慢拉開弓。
「它是……」
話沒說完。
轟——!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棵大樹向側面倒下。
緊接著是第二棵。
第三棵。
樹冠像被什麼龐然大物硬生生推開。
熱浪撲面而來。
所有人都知道。
它到了。
最前方。
季衡忽然拔起插在地上的黑色重盾。
「所有人!」
聲音沿著河床傳開。
那些原本還在檢查武器、調整站位、不斷吞咽口水的玩家紛紛看向他。
季衡沒有說什麼複雜的演講。
「我們到今天都不知道它叫什麼。」
「系統也不會告訴我們答案。」
「但總不能到戰鬥結束了,還一直叫著『那紅色大傢伙』。」
季衡看向森林的方向。
他停了一瞬。
「從現在開始——」
「它就叫——赤燼龍!」
祁鋒第一個把長槍重重砸在地上。
「這名字可以啊!」
「夠霸氣!」
江曜在後方笑著喊:
「要是今天被它團滅了,這名字是不是也能算是我們的遺產?」
唐梨回頭。
「江曜,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這是緩解壓力!你懂個Der。」
韓徹握著長槍,手指明顯繃得發白。
「我覺得挺好的。」
「至少以後復活了還能和別人說起,我是被赤燼龍踩扁的。」
林越忍不住開口:
「你們戰前聊天都這麼晦氣的嗎?」
陸岑就在旁邊。
「緊張的時候人類都會說很多的廢話。」
「比如?」
「比如你現在這一句提問。」
林越剛想回嘴。
季衡的聲音再次響起。
整個舊河床漸漸安靜。
「這裡有人是封測期間就來到了這裡。」
「也有人開服後才來到了一段時間。」
「也有人已經經歷了各種大大小小的戰鬥。」
「也有人是今天第一次站這種規模的戰場上。」
季衡掃過面前的人群。
「但現在這裡所有人沒有任何區別。」
「後面就是營地。」
「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地方。」
「也是能讓很多人安心下線,再上線時還能找到熟人的地方。」
他的盾緩緩抬起。
「它想過去。」
「那它也得能從這裡走出去!」
短暫的寂靜之後。
祁鋒舉起長槍。
「斷崖!」
十幾把武器同時舉起。
「在!」
唐梨身邊幾道微弱的術式光芒亮起。
江曜帶著晨旗的玩家在後方敲響盾面。
更多聲音加入。
有人在笑。
有人喊得聲音都發顫。
有人興奮得臉通紅。
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武器握得更緊。
林越站在人群中。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甚至不知道身邊絕大多數人的現實名字。
有人可能還在讀書。
有人已經工作很多年。
有人來自北方。
有人來自南方。
也有人現實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國家,只因為同一種語言、同一個遊戲,最後在這片海岸附近相遇。
現實里。
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站在同一個地方。
可現在。
他們穿著亂七八糟的裝備。
拿著玩家自己打造的武器。
站在同一條乾涸河床里。
看向同一片森林。
沒有誰要求他們必須留下。
但他們都在這裡。
林越胸口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緊張。
興奮。
甚至還有一點荒唐。
幾百個人準備了幾天的成果。
就為了和一隻不知道強到什麼程度的怪物幹上一架。
「艹……」
林越輕聲說道。
陸岑側頭。
「怎麼了?」
林越握緊短矛。
「為什麼感覺越來越熱血了。」
陸岑笑了一下。
「別熱血過頭被踩死了。」
「這一點我還是知道的。」
下一秒。
森林炸開。
轟——!
數十米高的樹木被撞向兩側。
暗紅色的巨大身影從林間緩緩走出。
第一次見它的時候。
林越趴在泥里。
只敢露出半雙眼睛。
而現在。
他終於完整看清了這隻怪物。
巨大的頭顱低垂。
兩根向後彎曲的黑色骨角從額頂延伸。
脊背上層層疊疊的赤色外骨骼一路排列到尾部,每一塊都像燒紅後重新冷卻的刀鋒。
胸腔隨著呼吸擴張。
暗紅鱗片之間,隱約有橙紅色微光閃動。
最末端。
那條巨大的尾刃拖過地面。
石塊被輕易劃開。
赤燼龍停了下來。
它看見了他們。
林越清楚地感覺到。
這一次和深林里的偶遇完全不同。
那雙泛著暗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舊河床。
掃過人群。
掃過兩側高地。
最後——
停在那兩架大型重弩上。
林越頭皮一緊。
「它是不是……」
賀臨的聲音很低。
「似乎是發現了。」
巨獸微微伏低身體。
脊背上的骨甲一片片抬起。
緊接著。
頸部鱗片開始變紅。
不是反光。
是從鱗片下面透出來的亮。
唐梨臉色驟變。
「大家準備!來了!」
季衡幾乎同時吼出聲:
「散開!都散開!」
「橫向散開!」
原本密集的人群瞬間分流。
林越跟著陸岑向右沖。
【奔走強化】
赤影逐風的綠色附加效果立刻生效。
腳步明顯變得更加順暢。
下一秒。
赤燼龍張開巨口。
轟——!!!
林越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麼叫火焰吐息。
不是火球。
也不是電影裡一條漂亮的火柱。
而是一整片撲面而來的赤紅色火浪。
空氣瞬間扭曲。
舊河床上的枯草幾乎在接觸火焰前就開始捲曲。
火焰橫掃過預定禁停區。
轟然撞上後方土坡。
整片視野都被紅光吞沒。
即使距離足夠遠。
林越還是感覺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灼痛。
「我靠!」
陸岑一邊跑一邊喊:
「這距離還那麼熱?!」
唐梨已經轉身高喊:
「它噴完了!」
「組回陣型!」
他們練了無數次。
可真正著它時對。
林越才發現訓練和現實完全是兩回事。
腿還有反應。
耳邊響起的聲音仍然有反應。
但腦子會有一瞬間空白。
真正能救命的,是身體還記得該往哪跑。
玩家開始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也就在這一刻。
季衡猛地揮下手。
「重弩一號!」
羅鑄的吼聲從左側傳來。
「射!」
轟!
巨大的弩弦釋放。
整架重弩狠狠震了一下。
兩米多長的重矢撕開空氣。
林越甚至只看見一道黑影。
下一瞬。
砰——!
重矢撞上赤燼龍左肩。
火星炸開。
巨獸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整片戰場突然靜了半拍。
然後——
「中了!」
江曜的聲音幾乎破音。
林越也瞪大眼睛。
那支弩矢沒有完全貫穿。
卻硬生生崩開了幾塊暗紅鱗片。
出血了。
但只有極少。
但證明了確實有效。
有效果!他受傷了!
這個念頭幾乎同時出現在所有人腦海里。
原本面對巨大體型產生的壓迫感,被這一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祁鋒舉槍。
「只要能造成傷害!那就能殺了它!」
「重弩二號!」
第二架重弩轉動。
赤燼龍卻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吼——!!!」
音浪幾乎讓林越耳膜發痛。
下一刻。
它沖了。
那麼巨大的身體。
速度卻快得完全不講道理。
第一步落下。
轟!
舊河床震動。
第二步。
轟!
距離瘋狂縮短。
蔣策之前挖出來的第一道淺溝出現在了它的腳下。
赤燼龍的前肢踩了進去。
身體雖然只微微偏了一瞬。
只是一瞬。
也足夠了。
杜衡在右側高地幾乎同時怒吼:
「就是現在!射!」
第二架重弩發射。
轟——!
重矢直奔巨獸胸腹。
赤燼龍猛地扭身。
箭矢沒有命中預定位置。
卻狠狠扎進前肢外側。
巨獸發出暴怒嘶吼。
速度竟然再次加快。
「第一線準備迎接衝擊!」
季衡舉盾。
黑色重盾落地。
守望成員同時壓低身體。
祁鋒帶著斷崖從側翼展開。
唐梨掌心亮起火光。
箭矢開始從兩側高地落下。
一支。
十支。
數十支。
風系術式捲起塵土。
火焰術式撞上赤色鱗甲。
重弩操作組已經瘋了一樣重新轉動絞盤。
咔!
咔!
咔!
整個戰場在幾秒內徹底炸開。
林越站在第二機動線。
眼前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
命令聲。
銅哨聲。
弓弦震動。
魔法爆開的光。
巨獸踩踏大地的轟鳴。
這一刻。
《無界》不再像一個遊戲。
也不像任何他曾經玩過的副本。
沒有五個人站好位置等 Boss放技能。
沒有地面紅圈。
沒有血條。
更沒有攻略視頻告訴他們下一秒應該做什麼。
只有近兩百名前線玩家。
以及身後更多正在運輸、治療、裝填和等待命令的人。
所有人用自己掌握所手段——
去對抗眼前這個真正龐大的生命。
赤燼龍距離第一防線。
只剩不到五十米。
季衡的聲音再次響徹河床。
「所有人——」
「準備接敵!」
林越壓低圓盾。
短矛橫在身側。
身旁陸岑也已經進入戰鬥姿態。
巨大的陰影迎面壓來。
林越咬緊牙。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