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里很安靜。
安靜到只能聽見滑鼠墊邊緣被手腕輕輕摩擦時發出的細響,還有鍵盤按鍵一下一下落下去的聲音。
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往下壓,吹得人後頸發涼。
幾排長桌沿牆擺開,顯示器整齊地亮著,屏幕上是熟悉的地圖加載界面,橙黃色的界面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年輕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楚。
梁澤坐在靠左的位置,手裡捏著滑鼠,目光卻沒有第一時間放到屏幕上,而是先掃了一圈整個訓練室。
這地方他太熟了。
前世在這裡待了很久,久到他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張桌子的邊角,久到他甚至記得哪台機器風扇響得最重,哪一排鍵盤的空格鍵回彈最硬。
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那些一起在青訓里打過滾的人,很多都在後來成了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有的人一路往上,站進了國內一線賽場。
有的人在某次轉會後徹底沉下去,再也沒聽見消息。
還有的人,甚至連名字都沒來得及被太多人記住,就已經被更快更強的新人替掉了位置。
這一切還未發生,在這一間訓練室里,都還只是十六歲的臉。
年輕,稚嫩,眼裡還沒學會把情緒完全收起來,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熱情。
「都別發呆了,先熱身一下,半個小時之後開始訓練賽。」
前面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招呼。
說話的人坐在最前排,耳機半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簽字筆,面前攤著訓練表和地圖記錄。
那是青訓這邊的帶隊教練,名字叫方啟。
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說話也不拖泥帶水,身上有種很典型的職業隊裡練出來的利落感。
梁澤前世對這人印象很深。
不是因為他多嚴,也不是因為他多凶,而是因為他看問題夠准。
訓練上哪一項出問題,哪個選手的狀態不對,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誰是能打的,誰是虛的,誰又是靠一陣手感裝出來的,他心裡都門兒清。
「今天還是按平時的位置打。」方啟抬頭掃了一眼梁澤,「還有,小梁記住我上次跟你說的,不要想當然。」
「知道了。」
年輕的聲音零零散散地應了一句。
梁澤也跟著應了一聲,聲音很平靜,並沒有因為教練特意叮囑了自己而感到不好意思。
十來個人去到兩個不同的房間裡面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雖然在遊戲開始之後,戴上耳機密集的交流中雙方想聽清對方的指令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但是在有條件的情況下,管理層還是杜絕了偷聽對面戰術的這種可能性。
畢竟真打上職業賽事了,在現在這個電競環境下,你是無論如何聽不到對面語音的。
這樣也能看出指揮的真實水平。
在梁澤旁邊坐著的,是這批青訓里最典型的幾種人。
有的槍很兇,手感一上來就敢往前沖,哪怕沒信息也敢壓著打;有的反應快,殘局意識也不差,但一碰到複雜局面就容易急;還有的基礎最穩,默認點和站位都沒什麼問題,可一到關鍵局又會保守得過頭。
這不是職業習慣。
這是前世被摔了很多次之後,硬生生磨出來的東西。
天梯里,梁澤的槍法能決定勝負。
而在青訓里,槍法只是門票。
真正看他們能不能走上職業這條道路的,還有他們對自己位置的理解,對團隊的理解。
他前世就是帶著這種錯覺進來的。
那時候的自己太年輕,頂著完美平台天梯第一的名頭,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證明一切。
路人局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打野排像開了透視,地圖上只要有一點空檔,他就能像刀子一樣扎進去,然後憑藉著自己的槍法把對面撕開。
久而久之,他真以為職業也該這麼打。
他看不起一遍遍重複的默認訓練,看不起固定站位,看不起「這波先不殺人,先拿信息」的保守打法。
他總覺得只要自己槍夠硬,決策就不會錯。
即使錯了,也能憑藉出眾的槍法給彌補回來。
結果現實教得很快。
他前壓被抓,他擅自換位不和隊友溝通,導致隊伍的防守四面漏風。
諸如此類的錯誤數不勝數。
教練事後也找他談過幾次。
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的配合太像路人了」。
自由人不是讓你在對局裡當一名最自由的吊人,想做什麼做什麼。
路人局裡,能贏一波就夠了,沒有人研究你的打法,激進也許能獲得不錯的效果。
但是職業里,贏一回合,甚至贏一局都不算什麼。
得讓整套體系都能跟著你活下來,讓整個隊伍有繼續往前走的底氣。
熱身完後,在教練的催促下拉起了一個十人的平台對戰房間。
梁澤抬起眼看了一眼教練,轉了轉自己的手腕,視線落回屏幕。
地圖已經加載完了。
是煉獄小鎮。
對抗賽開始。
在教練的示意下,雙方跳過了手槍局,直接從雙方滿經濟的長槍局開始。
手槍局在一場比賽中的回合數太少,因此除非特意訓練手槍局戰術,一般情況下青訓隊內對抗訓練的時候是很少打手槍局的。
「這局你們先打默認。」方啟站在梁澤後面說道,「別一上來就往外沖,誰亂動誰復盤時自己解釋。」
方啟看著梁澤,這個在青訓體系中已經算較大年齡,但是卻是憑藉超高槍法天賦中途加入lvg青訓基地的選手。
經過前幾天的接觸,方啟正在思考著要不要把梁澤的位置換到突破上面。
畢竟他的風格在自由人裡面算極端激進的類型了,帶著濃烈的天梯氣息。
甚至天梯中他這麼打的風格的自由人選手也是極其少見的,更多會出現在突破位或者補槍位的選手身上。
不過梁澤要是能夠聽進去自己的話,轉變自己的風格,讓他繼續待在自由人的位置上,對整個隊伍來說也少去了許多調整磨合的時間。
隊伍分成兩邊,一邊練進攻,一邊練防守。
梁澤被安排在防守方,位置在A二樓。
他握著滑鼠,手指輕輕動了動。
這一刻,他幾乎是本能地切回了前世後期那種節奏。
不急,不賭,不搶一個激進的位置,而是先看對面的動向,再決定自己該往哪裡補。
這種習慣,是他後來打職業打出來的。
可在這一群已經熟悉梁澤原本節奏的青訓新人眼裡,這種打法顯得有點奇怪了。
「梁澤今天怎麼這麼穩?」對面的自由人在耳機里低聲問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挺愛壓的嗎?」
「可能今天手感不太行吧。」
「別管他,先打正面的,你把他斷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