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顧沉舟在一場暴雨里重新走進曜石。
地址是韓岑昨晚發來的,只附了三句話。
下午四點,個人試訓。
帶自己的設備。
不要提前聯繫媒體。
第三句很多餘。顧沉舟十九歲,打過的正式比賽為零,唯一可能讓媒體感興趣的部分寫在戶口簿上,不寫在選手履歷里。
他把試訓申請投給曜石,是在公開招募截止前最後一分鐘。
招募要求寫得很現實:控域位,接受短約,服從隊內數據復盤,擁有城市挑戰賽註冊資格者優先。最後一項顧沉舟沒有,前兩項他可以做到,第三項則正是他想進入曜石的理由。
正式選手能查看與本人訓練相關的原始記錄。成為首發後,權限還會擴展到戰隊歷史對局。三年來,顧沉舟能找到的舊決賽資料全是公開剪輯,同一枚脈衝錨從十二個角度飛向空站,卻沒有一個鏡頭照到北牆八碼區。
他沒有資格要求曜石交出內部檔案。
所以他來爭一個資格。
申請發出十一分鐘,韓岑便回復「帶設備來」。沒有詢問段位,沒有索要個人集錦,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從未參加青訓。像是教練看見姓名時,就已經決定讓他進這扇門。
這不代表韓岑相信他。
更可能代表韓岑也需要一個姓顧的人。
顧沉舟仍然接受了。各有目的不是問題,不肯承認目的才是。
他還是提前了二十分鐘到。
曜石的新基地在城西一片改造到一半的舊產業園。高架列車經過時,窗外先出現一排新建的混合現實攝影棚,再出現幾棟保留著貨運軌道的灰色廠房。曜石所在的四號樓夾在兩者中間,玻璃外牆只換了一半,像有人修到一半突然想起錢還有別的用處。
園區導覽牌上,其他公司的名字都在發光。曜石的標識沒有亮,深藍色裂石隊徽被雨水沖得發白,下面貼著一張臨時列印的箭頭。
箭頭指向側門。
正門感應器壞了。
顧沉舟在雨棚下收傘,把磨舊的黑色鍵盤包從肩後移到身前。包帶三年前被顧臨川重新縫過一次,針腳歪得很有規律,每隔七針會多壓一針。顧沉舟後來換過兩次滑鼠,沒有換包。
他沒有用哥哥的鍵盤參加任何公開比賽。
今天是第一次把它帶回曜石。
側門沒鎖。門框上貼著「請刷訪客碼」,掃碼器卻黑著。旁邊放了一本紙質登記簿,最後一條記錄停在兩天前:屋面維修,未完成,原因是需追加高空作業費。
顧沉舟在下一行寫下姓名、時間和來訪事項。
顧沉舟,十五點四十一,試訓。
筆尖寫到「顧」字時頓了一下。登記簿沒有彈出新聞,也沒有把那個字自動補成另一名選手的名字。紙有紙的好處。
大廳里沒人。
前台顯示器停在歡迎界面,右下角時間慢了九分鐘。桌上擺著七個空快遞盒,最上面的收件日期是三周前。飲水機旁貼著配送單,固定桶裝水服務在六周前改成「按需聯繫」,剩下半桶水,水位低於加熱管。
顧沉舟沒有碰。
側門又開了一次,一名送貨員推著兩箱能量飲料進來,看到顧沉舟便遞出電子簽收板。
「曜石的?」
「目前不是。」
送貨員收回簽收板,在大廳里找了一圈:「那能幫我喊個是的嗎?上批貨還差一張確認,財務說不簽就改成到付。」
顧沉舟朝訓練區喊了一聲,沒有回應。送貨員看了眼獎盃,又看了眼正在漏水的天花板,最終把飲料重新推回門外:「等你們確定誰是,再聯繫我。」
顧沉舟在登記簿旁記下送貨單號碼,免得真正的工作人員回來以後連貨去了哪裡都要復盤。
他按了一次前台鈴。鈴不響,底座下面壓著一張手寫紙條:壞了,請喊。
「有人嗎?」
聲音沿空大廳傳到走廊盡頭,沒有回答。
約定時間還有十七分鐘。顧沉舟給韓岑發了一條「已到」,消息顯示送達,沒有已讀。他沒有打第二遍電話,先把能看見的出口記了一遍。
左側走廊通訓練區,門禁燈是綠色;右側是會議室和恢復室,門牌新舊不一;前台後面有一道員工門,門上貼著本月訓練安排,紙張下半部分被撕掉,只留下「城市挑戰賽註冊截止」幾個字。
大廳上方的攝像頭亮著。
鏡頭在他進入時向左轉了很小的角度,之後便停住。至少還有人能看見這裡。
顧沉舟在等候區坐下。沙發比鏡頭裡舊,右側坐墊凹進去一塊,填充棉從隊徽刺繡旁露出來。牆上掛著曜石歷年陣容照片,三年前那一張被移到了最邊緣,顧臨川的位置沒有裁掉,只在下方的選手名單上覆蓋了一條空白貼紙。
相框對面原本是一整面贊助牆。十六塊金屬銘牌被拆走了十塊,留下顏色較深的矩形印記。剩下六家裡,兩家已經換過標誌,一家公司的公開資料顯示半年前結束電競業務。基地沒有及時更新,並不是念舊,只是拆銘牌也要工時。
最下面新貼著一張城市挑戰賽海報,曜石的隊徽排在末位,旁邊印著「昔日冠軍重新出發」。「昔日」兩個字比戰隊名大一號。
接待桌上的招募說明寫著現有首發缺一名控域位,評估包括操作、協同、執行和商業風險四項。前三項各占三十分,最後一項十分。
顧沉舟的商業風險可能不止十分。
如果表格按百分制設計,負責打分的人需要臨時增加一欄。
貼紙比相框乾淨。
顧沉舟移開視線。
雨點敲在玻璃頂棚上,聲音密得分不出間隔。大廳里另一種更慢的水聲卻逐漸清楚。
滴。
再滴。
聲音來自榮譽牆下面。
曜石唯一一座星聯冠軍獎盃被放在矮櫃前方,沒有底座,也沒有防塵罩。杯身是舊賽制留下的深口設計,兩側銀色弧翼圍成星核形狀。它本該擺在玻璃櫃正中,現在卻正對天花板的一條裂縫。
雨水穿過裂縫,落進杯里。
水面已經蓋過獎盃底部刻著的奪冠年份。每一滴落下,金屬內壁都會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顧沉舟站到獎盃旁,看了眼矮櫃。
柜子原來的位置留下四個淺印,說明不是漏水恰好落進獎盃,而是有人特意把獎盃搬來接水。旁邊本來放著塑料桶,桶底裂了一道縫,正倒扣著晾乾。
選擇合理。
獎盃不漏,容量也比飲水機的接水盤大。
就是用途和設計初衷有一點偏差。
顧沉舟抬頭檢查裂縫。水從吊頂接縫滲下,附近沒有燈具,短時間內不會造成直接短路;但矮櫃後面有一條給榮譽牆供電的低壓線,地毯邊緣已經濕了。繼續下三個小時,水會漫過杯沿。
他把牆邊一塊「冠軍之路」宣傳立牌橫過來,擋住濺向插座的水珠,又從前台拿了兩個未拆封的快遞袋墊在地毯下面。快遞單寫著「訓練室交換機備用電源」,寄件時間是一個月前。
包裹沒有拆。
顧沉舟看了兩秒,沒有以訪客身份打開它。
走廊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電子警報,隨後是幾個人同時挪椅子的動靜。訓練區門上的綠燈閃了兩次,整條走廊暗下去一半。
前台顯示器也黑了。
只有攝像頭仍亮著,應該接在另一組備用電源上。
「第三路又跳了!」裡面有人喊。
「不是第三路,是訓練網斷了!」另一個聲音更年輕,也更不耐煩,「電沒斷,延遲在往上飄!」
「你先把耳機摘了再判斷停沒停電。」
最後一句是女聲,語速很快,尾音卻穩。緊接著,有人拖著一隻沉箱從訓練區出來,輪子在門檻上卡了一下,又被直接提過去。
顧沉舟從玻璃門反光里看見一個體格結實的男人,沒看清臉。對方把設備箱搬進配電間,全程沒有說話。訓練區里還有一道身影停在戰術屏前,肩背筆直,像即使網絡斷了也要把復盤時間走完。
四點整。
韓岑仍然沒有出現。
顧沉舟打開手機。那條「已到」依舊沒有已讀,倒是試訓通知下面多了一行系統提示:訪客網絡不可用,請聯繫前台。
前台目前只能聯繫一張寫著「壞了,請喊」的紙。
他重新坐下,沒有進訓練區自報身份。
一個試訓者遲到,說明紀律有問題;一個教練遲到,可能是臨時事故;一整座基地沒人知道試訓者到了,則說明信息沒有被傳給應該接待的人。
三種情況對應三種不同的隊伍狀態。顧沉舟暫時不知道韓岑是哪一種,也不準備替他選。
手機在四點零六分震了一下。韓岑沒有回覆「已到」,只發來兩個字:稍等。
消息出現的同時,大廳上方的攝像頭又向右轉了一點,正好將顧沉舟、鍵盤包和接水的獎盃全部裝進畫面。
顧沉舟抬頭與鏡頭對視。
如果韓岑只是遲到,不需要通過監控確認他有沒有動基地設備。如果這是試訓的一部分,試的也不像操作。
他沒有發問,把手機放回口袋。至少現在可以排除「沒人知道他到了」。
他拉開鍵盤包一角,確認裡面的設備沒有被雨水浸濕。舊鍵盤固定在軟墊中間,三個交叉鍵的鍵帽顏色比周圍淺。顧臨川被禁賽後,顧沉舟拆開清理過一次,發現主板邊緣有一小塊燒灼痕跡,卻沒有找到任何額外存儲模塊。
舊物不會自動保存真相。
它只會保存使用痕跡。
大廳恢復了一半供電。榮譽牆的燈帶閃了閃,照亮獎盃里晃動的水。屏幕上跳出曜石的舊宣傳語:穩定,紀律,勝利。
「穩定」亮了三秒,先滅了。
顧沉舟抬頭看著那兩個字消失,覺得維護人員如果真來過,應該先修宣傳語。它比漏水更容易被拍進新聞。
走廊里的網絡警報停了,訓練區卻沒人出來接他。雨水落進獎盃的間隔從三秒縮短到兩秒半,說明吊頂里正在積水。顧沉舟把梯子拖到不壓線路的位置,檢查鎖扣,又從工具箱缺失的掛鉤判斷真正的維修人員至少來過一次。
他沒有爬上去。看不見吊頂背面的受力點,貿然拆板只會把一處漏水變成一片落水。
攝像頭仍安靜地看著。
員工門忽然被推開。
一名扎著露額高馬尾的女孩快步走進大廳,黑色訓練外套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拿絕緣膠帶,右手提著一個敞開的工具箱。她先看前台黑掉的顯示器,又看地上的快遞袋,最後看見站在梯子旁、背著舊設備包的顧沉舟。
她的視線在鍵盤包上停了半秒,大概把它認成了工具袋。
「總算來了。」她把工具箱放到獎盃旁,彎腰翻出一把扳手,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替基地收拾殘局,「屋頂的人說下午到,沒說要等到下雨最大的時候。」
顧沉舟看了一眼扳手的尺寸,又看向天花板。那道裂縫在四米以上,梯子只到兩米六,單靠這把工具解決不了。
「你要先處理哪一處?」他問。
女孩已經把扳手遞到他面前。
「師傅,先救獎盃,網線還能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