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把扳手遞出去以後,才發現這位維修師傅沒有穿工作服。
他穿一件被雨打濕肩線的黑色外套,鞋邊有泥,背著的包確實是常見的長方形工具包。只是人太年輕,臉上也沒有被曜石這棟樓反覆折磨過的疲憊。
可能是新來的。
能來就行。
「先別拆頂板。」年輕人接過扳手,卻沒有上梯子,「後面有積水,看不見龍骨位置。榮譽牆低壓線要先斷。」
唐梨抬頭看了一眼。裂縫正往下滴水,頂板邊緣已經洇出一塊顏色更深的濕痕。她剛才只顧著訓練網掉線,確實沒檢查上面。
「配電間在裡面,第三組。」她說,「你等我斷電。」
「不是第三組。第三組管訓練區照明,榮譽牆在前台備用組。」
唐梨的腳步停住:「你來過?」
「線路標籤貼在矮櫃後面。」
年輕人側開一步。被他橫過來的宣傳立牌擋住了插座,地毯下面還墊著兩個快遞袋。每樣東西都不美觀,但都放在最能避免繼續進水的位置。
唐梨對他的專業判斷多了一點信任,對屋面維修公司少了一點。那家公司上次派來的人在基地繞了十五分鐘,最後問她屋頂從哪一層上。
「行,你守著,別讓杯子滿出來。」
她轉身跑向配電間。支援位的習慣讓她進門前先報了一句:「我斷備用組三十秒,前台屏幕和榮譽牆會滅,訓練區不受影響。」
走廊里立刻傳來許燃的聲音:「前台本來也滅著!」
「那就當提前執行。」
唐梨壓下開關,確認指示燈熄滅,再回大廳。年輕人已經把獎盃從漏水點下移開,雙手托著杯座,沒有碰兩側最薄的銀色弧翼。他沒有把半杯雨水倒進大廳花盆,而是裝進前台廢紙簍里套著的塑膠袋,紮好口放到門邊。
「為什麼不倒衛生間?」唐梨問。
「地面有設備線,端著走會濺。塑膠袋不漏。」
「這隻廢紙簍上周漏過。」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袋底,又套上一層。
唐梨決定再加一點信任。至少他聽勸。
獎盃失去接水功能以後,漏點需要新的容器。基地唯一完好的桶裝著清潔布,飲水機水盤太淺,訓練室的垃圾桶則在周硯制定的衛生規定里明確禁止跨區移動。
唐梨看向牆邊兩隻裝能量飲料的紙箱。
「送貨的又放下了?」
「推走了。你們需要確認上批簽收。」
「哦,那今天連紙箱都沒有。」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在向維修人員匯報戰隊帳務,立刻把話題轉回漏水:「你能臨時封一下嗎?」
「沒有屋面入口權限,也沒有高空梯。只能導流。」
年輕人從工具箱裡挑出絕緣膠帶,卻沒有直接撕。他先問:「這個可以用嗎?」
「整個箱子都可以。除了最裡面那把紅柄鉗,那是秦越上次夾能量棒夾壞的,咬口不齊。」
「為什麼用鉗子夾能量棒?」
「我們也問過。他沒回答。」
兩個人用一塊廢棄戰術板做成斜面,把水導進破桶沒有裂縫的另一側。年輕人負責扶梯,唐梨爬到最高一級固定板角。她的馬尾掃過頂板邊緣,沾了一點灰,下面的人抬手指向她左邊。
「再移八厘米。現在會流到燈槽。」
唐梨照做。第一滴水沿戰術板滑進桶里,第二滴也沒有偏。
「師傅,你這判斷比我們控域位穩定。」
「你們現在沒有控域位。」
唐梨低頭:「維修還看轉會消息?」
「招募海報在門口。」
回答得很合理,但合理得有點多。
唐梨從梯子下來,伸手接扳手。年輕人把工具遞迴時握著尾端,方便她直接拿手柄。這是戰隊裡傳設備的動作,不像經常遞施工工具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長包。拉鏈口露出一小段灰色編織線,裡面不是電鑽,也不是測線儀,是鍵盤連接線。
「你還修外設?」
「自己用。」
「上門維修自帶鍵盤?」
「我不是——」
訓練區警報突然又響了。
這次所有人的聲音都沒來得及出來,整排設備便發出連續的斷連提示。唐梨扔下膠帶往裡跑,跑出兩步又回頭:「你懂交換機嗎?」
「會看指示燈,不會替你們改配置。」
「夠了。幫我看哪一口先掉。」
年輕人把沒說完的話收回去,跟上她。
訓練室比大廳亮,五張選手桌圍成淺弧,正中空著一個位置。許燃坐在最右側,耳機還扣在頭上,屏幕已經斷線,他仍在重複剛才那組壓槍動作,像訓練伺服器只要看見他足夠認真就會自行恢復。
周硯站在戰術屏前,先看唐梨,再看她身後的陌生人。
「維修。」唐梨言簡意賅,「屋頂那邊的,順便看網。」
周硯的目光落在黑色鍵盤包上,停了一瞬,沒有追問。他只把訓練暫停計時寫上白板:「已經損失四分十七秒。網絡恢復後,從第二組重新開始。」
這種時候還要把損失寫到秒,說明隊長心情不好。唐梨迅速把陌生人帶向機櫃,免得周硯下一句開始追究誰沒有按設備預案行動。
秦越蹲在機櫃旁,手裡捏著一根備用電源線。他抬頭看了年輕人一眼,往旁邊讓出半個身位。
「主交換機沒重啟。」秦越說。
「上聯口在閃。」年輕人沒有碰機櫃,只蹲下看指示燈,「一號和四號同時丟包,二號晚兩秒。不是外網先斷,是交換機在重複切備用鏈路。」
唐梨看向牆上的狀態屏。她看不懂全部網絡數據,但能看見三個位置的延遲曲線確實按這個順序抬高。
「怎麼修?」
「先別修。固定一條鏈路,看掉線是否停止。配置讓有權限的人改。」
「說得對。」靠窗的分析席傳來女聲。
林知微摘下一側耳機走過來。她的頭髮束得低而整齊,手裡拿著數據板,先看曲線,再看陌生人,沒有被「維修」這個稱呼帶著走。
「外包工單號?」她問。
唐梨替他回答:「屋面那邊派來的,工單在前台。」
「前台登記寫的是試訓。」
訓練室安靜了半秒。
唐梨回頭。
年輕人也看著她,神情沒有責怪,只像終於等到一句能把身份說明白的話。
「我剛才想說,我不是維修人員。」
「警報搶了你的發言。」唐梨說。
「是。」
「那主要責任在交換機。」
她給完這個台階,立刻轉向林知微:「先固定鏈路?」
林知微沒有拆穿她轉移話題,只在數據板上點了兩下。備用鏈路被暫時鎖定,四號位延遲先回落,隨後是一號和二號。訓練室里的斷連提示停止,周硯在白板損失時間後寫下「六分三十二秒」。
許燃終於摘下一邊耳機:「好了?」
「暫時好了。」唐梨說,「別急著進訓練,等分析席確認。」
「我沒急。我是在保持手感。」
「嗯,伺服器很感動。」
許燃把耳機重新扣好,顯然不打算和她討論伺服器的情緒。
員工門在這時被推開。韓岑收起一把還滴著水的傘,鞋都沒來得及換,先看了一眼恢復的狀態屏,又看向年輕人。
「顧沉舟?」
唐梨心裡最後一點僥倖跟著這三個字一起斷了。
這個名字她當然見過。公開報名表不會替選手遮住親屬關係,顧沉舟的資料頁下面甚至自動關聯著三年前那場決賽。唐梨看過脈衝錨落進空站的回放,也看過顧臨川的禁賽通知,卻沒想到韓岑會把他的弟弟直接叫進曜石。
更沒想到自己會先讓人家扶梯子。
顧沉舟沒有表現出被冒犯,只把扳手擦乾後放回原位。越是這樣,唐梨越不能用一句「認錯了」把整段事情揭過去。認錯身份是笑話,認定一個姓顧的人來曜石只能修東西,就不只是笑話了。
韓岑走近,像完全不知道前台發生過什麼:「來得挺早。路上臨時接了聯盟電話,試訓延後二十分鐘。沒人接你?」
顧沉舟看了一眼大廳方向,又看了一眼仍對著那邊的攝像頭。
「有人看見我到了。」他說。
韓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攝像頭,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那是安防值班。」
唐梨不相信安防值班會特意把鏡頭轉向獎盃,但她沒有當場問。韓岑身上那件舊教練服還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發白;他叫出顧沉舟名字時,也沒有第一次見禁賽選手弟弟應有的遲疑。
「你碰過哪些設備?」韓岑問。
「沒有改配置。」顧沉舟逐項回答,「移動了獎盃和宣傳立牌,使用兩個快遞袋隔水,扶過梯子,觀察交換機指示燈。屋面裂縫暫時導流,主交換機備用鏈路反覆切換,獎盃底座右后角鬆動。」
唐梨低頭看獎盃。底座右后角果然有一道細縫,剛才端水時她都沒注意。
顧沉舟繼續說:「前兩項會影響訓練,第三項只影響獎盃繼續接水時的穩定性。」
韓岑問:「你建議先修哪個?」
「交換機。漏水沒有靠近高壓線路,已經導流;底座可以等它恢復原用途再修。」
周硯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六分三十二秒:「判斷有依據。身份溝通不合格。」
「身份溝通是我這邊的問題。」唐梨立刻舉手,「我看到工具包,先下了結論。他有兩次想說明,一次被我打斷,一次被警報打斷。後一次仍然可以算交換機的問題。」
顧沉舟認真糾正:「第一次我沒有開始說明,只問先處理哪一處。」
「你不用在這種地方保持證據完整。」
「剛才你替我分了責任。」
唐梨發現這個人不是不給台階。他會先檢查台階的承重標準。
「行,重新來。」她往後退一步,抬手指向訓練室,「唐梨,支援位。負責資源、淨化、場上信息,以及在非比賽時阻止基地被水淹。」
她依次指過去。
「周硯,隊長兼指揮。他寫在白板上的數字最好不要反駁,因為他通常留著計時錄像。秦越,破陣位,話少,設備搬不動可以找他,能量棒不要給他鉗子。」
「林知微,數據分析師。她說暫時好了,就只代表暫時,別擅自把暫時理解成永久。」
林知微也點頭,視線從顧沉舟臉上移到他背後的舊鍵盤包,沒有多問。
唐梨最後指向最右側:「許燃,火力位。正在保持手感,原則上聽不見我們說話。」
「我聽得見。」許燃隔著耳機說。
「那正好。新試訓的控域位,顧沉舟。」
許燃的動作停了。
他先看韓岑,再看周硯,最後摘下耳機。
「哪個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