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它去守一個沒人要的地方。」
顧沉舟把擦下來的磁片放到戰術板邊緣。
許燃看著那塊空白:「你準備先把訓練模型騙出基地,再通知它比賽地址?」
「它知道地址。」
「那你最好說點只有人能聽懂的。」
顧沉舟拿起三枚站點磁片,重新擺出中繼帶。左側協議站擁有最短資源線,通常承擔第一次上傳;右側站點靠近靜默區,適合第二次爭奪;北面的站沒有地形優勢,也沒有本輪初始脈衝,隊伍除非已經控制兩條轉線,很少提前投入。
所謂空站,不是那裡不能上傳。
只是正常人沒有理由在第一階段去守。
前兩次協議上傳可以從三座中繼站任選其一,完成後該站會進入冷卻,其餘站點再按資源與地形條件重新開放。北站當然可能成為下一目標,但它離初始脈衝最遠。提前在那裡布防,等於用眼前能拿到的資源,去押一場尚未開始的爭奪。
「明天第一座站開放,我們讓掉。」顧沉舟把左側磁片推到敵方顏色一邊,「不爭,不打斷,讓模型完成上傳。」
比分牌的模擬數字隨之變成零比一。
訓練室安靜了兩秒。
唐梨低頭確認電子申請:「這裡寫的是贏下三次上傳,不是看誰送得比較有創意吧?」
「所以只讓第一次。」
周硯問:「換什麼?」
「脈衝。」
顧沉舟調出今日兩局的資源曲線。曜石爭第一個站時,秦越為固定撤退路線消耗一枚脈衝錨,唐梨用一枚資源強化淨化,許燃為了火力角度又拆掉外環資源箱。上傳最後失敗,三項投入卻沒有回來。
「模型完成第一上傳,至少要交兩枚脈衝和一輪技能。我們不接戰,可以留下四枚完整資源。」
「零比一落後,也完整留下。」許燃說。
「是。」
顧沉舟沒有把落後說成另一種領先。協議上傳不是擊倒,完成以後不會因為下一輪團戰獲勝而撤銷。把第一分交出去,他們就必須在後續三次機會裡至少贏下三次,容錯少一層;對手還會擁有中繼帶優先視野,下一批資源也更容易被它接住。
「我們得到的不是優勢。」他說,「是一筆可以決定怎麼花的資源。」
秦越問:「花在哪?」
顧沉舟點了點北面空站。
「模型學的是曜石。過去兩年,曜石只要在上傳前保留三枚以上脈衝,就會提前固定下一座站的入口。周硯轉線,唐梨把資源交給前排,許燃在外側架槍,我再把終局控域落下。它看見這些,會判斷我們準備搶北站。」
「它今天已經知道我們會故意反習慣。」林知微說。
「所以不能只有一個假動作。」
顧沉舟把五枚代表隊員的磁片擺到北站周圍。每一個位置都符合曜石舊訓練里的真實分工:秦越卡入口,唐梨在第二層傳資源,許燃占遠端火力位,周硯留在能同時觀察兩條路的位置,控域位先固定地形。
如果只看陣形,那不是誘餌,是曜石過去兩年最熟練的一次上傳準備。
唯一的問題是,那裡當時不會有人上傳。
「我向空站落脈衝錨。」顧沉舟說,「把北側地形固定十五秒。模型如果判斷我們要等第二輪激活,就必須提前處理。它至少要派控域和支援,最好把火力也帶過去。」
「然後呢?」唐梨問。
「真實上傳在右站。」
他把秦越的磁片從北面移到右側。
許燃終於從椅背上直起身:「你把終局技能打進空站,讓秦越一個人偷點。個人評分怎麼算?」
「不知道。」
「系統會把十五秒地形控制算到你名下。鏡頭也只會看最反常的那一錨。」
顧沉舟看向他:「這是隊內訓練,沒有導播。」
「有數據榜。」
「第一輪的數據榜,我最後。」
「所以第二輪正好翻回來。」
許燃不是在無理取鬧。空站方案把全隊的正常資源轉成一次由顧沉舟觸發的判斷題。成功以後,秦越完成上傳,顧沉舟卻會成為那個「讓模型五人判斷失誤」的核心;失敗則是全隊共同承擔零比一和資源耗盡。
「方案是誰提出的,不影響它的風險。」顧沉舟說。
「影響。」許燃把自己的磁片從北站拿下來,「因為你要我們先做出四個真動作,最後一個假動作由你決定什麼時候落。我們看不見模型的權重,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為了證明判斷多等兩秒。」
顧沉舟沒有立刻把磁片放回去。
許燃在意鏡頭,也在意誰擁有臨場決定權。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若只用前一件解釋他的質疑,方案里真正的問題就會被忽略。
「落錨由周硯確認。」顧沉舟說,「不是我單獨決定。」
周硯仍沒有批准:「我確認的依據是什麼?」
顧沉舟調出模型今天的三次下注。它不會因為一個人走向空站就調動全隊。第一次封東門前,至少看見秦越撤步和唐梨交資源;第二次多等到許燃槍線轉移;第三次則在五個人的動作拼齊後才完成包圍。
「你自己呢?」林知微問。
「我不能先走向空站。今天它已經見過我脫隊三次。我的動作會讓它懷疑這是驗證。」
「也就是說,你最後才出現。」許燃說,「還真是很照顧數據榜。」
唐梨伸手把許燃的磁片重新放回板上:「先讓他把帳算完。算完如果確實只照顧他,我們再按人頭收資源費。」
許燃沒有阻止,但也沒有坐回去。
韓岑問:「模型如果不去空站呢?」
「那就說明三項證據不夠,或者它已經把反習慣納入判斷。」
「然後?」
顧沉舟看著戰術板。
這才是方案最難看的部分。
一枚脈衝錨會消耗兩格脈衝。剩餘資源若交給右站,只夠啟動最基礎的上傳,無法強化唐梨的淨化,也不能再固定秦越的撤退路線。模型不上鉤,空站的十五秒控制毫無價值;敵方只需回頭,就能用第一上傳帶來的視野優勢圍住右站。
曜石會在零比一落後時,把僅剩的資源押進一條沒有退路的窄線。
「最壞情況,」顧沉舟說,「模型不分人,五個一起壓右站。我們啟動不了上傳,秦越在最裡面,唐梨交不出遠端淨化,許燃的火力被靜默區隔斷。」
秦越問:「復歸時間?」
「你如果被擊倒,十八秒。正好錯過下一批外環資源。」
「其他人?」
「能撤三個。周硯如果留下接應,可能只撤兩個。」
周硯說:「這不是失敗代價,是失敗畫面。我要止損節點。」
顧沉舟把時間軸放大到秒。
模型從識別證據到第一次明顯轉向,今天最快一點二秒,最慢三點七秒。北站和右站之間的回援距離是六秒;脈衝錨落下後,模型如果四秒內仍沒有兩人向北,誘餌基本失敗。
「四秒。」顧沉舟說,「四秒沒有轉向,右站不啟動。全隊撤回外環,保剩餘脈衝,放棄第二次偷點。」
「零比一繼續打?」唐梨問。
「零比一,至少人都在。」
「那脈衝錨已經交了。」許燃說,「外環下一輪我們沒有固定路線。」
「所以走公開安全線,不爭第二批中心資源,等星核階段。」
「等於再讓半輪。」
「是。」
顧沉舟承認得越快,方案聽起來越不像能贏。
韓岑沒有替他加一句鼓舞士氣的話,只把零比一的模擬比分留在板上。那三個數字比任何概率都直白:計劃一旦開始,曜石會先把真實的一分交給對面,再拿剩下的比賽證明這不是一次漂亮的自殺。
可他不能用「模型大概率會上鉤」蓋住失敗後的每一步。秦越會被留在最裡面,不是地圖上的抽象紅點;唐梨少掉的淨化、許燃放棄的火力位置、周硯必須承擔的撤退口令,也都不能被一句「相信我」省略。
周硯看著他:「為什麼一定要讓第一站?」
「因為不讓,動作不真。」
顧沉舟把第一站爭奪的資源曲線和空站誘導疊在一起。若曜石正常爭過第一站,再拿剩餘資源去做假集結,模型能算出他們沒有能力同時啟動右站。只有完整保存第一輪脈衝,兩個站點才都具備真實威脅。
「誘餌不是擺一個回聲標記。它必須讓對方相信,我們真的付得起後面的選擇。」
林知微忽然問:「如果模型不根據資源總量判斷,只根據畫像呢?」
「那它更容易去北站。」
「也可能更早識別你在利用它的判斷方式。」
「所以需要一輪測試。」
「明天就是最終試訓,沒有第三輪給你改。」
「我知道。」
林知微把今日歸檔時間投到戰術板角落:「還有一個問題。模型已經學習了你三次反口令,也記錄了全隊剛才的復盤結果。我們不知道第二輪開始時,它會保留多少今日權重。」
「訓練室語音不進模型。」韓岑說。
「語音不進,結果會進。」林知微說,「它知道這支隊伍已經發現對手來自自己的畫像。明天不會給我們站在場上解釋四秒閾值的時間。」
周硯點頭:「所有口令今晚定完。進訓練以後,只報節點,不討論原理。」
許燃指著北站:「我的終局技能也打空站?」
「不。」顧沉舟說,「你保留火力。模型若只去兩人,你負責切斷另外三人的回援;它若去四人,你轉右站保護上傳。」
「聽起來我的選擇最多。」
「因為它最熟悉你的槍線。」
「這句倒像實話。」
唐梨問自己的淨化何時交。顧沉舟說不到啟動上傳不能交;她又問如果秦越先吃控制怎麼辦,顧沉舟說秦越必須退。周硯隨即指出,秦越一退,模型會得到「曜石放棄正面」的新證據,可能直接回援右站。
戰術板上的磁片來回移動。每解決一個問題,就會露出另一項代價。
十分鐘後,北站周圍已經寫滿箭頭,真正的右站反而只剩一條細線。顧沉舟看著那條線,忽然意識到他們討論了模型會去哪裡、許燃打誰、唐梨何時交淨化,卻始終默認有一個人負責在右站最深處撐滿十二秒。
秦越一直沒有參與爭論。
他拿起代表自己的磁片,看了一眼顧沉舟標出的十八秒復歸,又看了一眼那條沒有固定退路的窄線。
隨後,他把整塊戰術板推回顧沉舟面前。
「先告訴我,」秦越說,「計劃錯了以後,誰留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