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把秦越的磁片從右站最深處拿了出來。
直到那一刻,戰術板上所有箭頭都默認秦越會進去。沒人明確下過這個命令,也沒人問過他是否同意。一個最適合承受正面壓力的人,很容易在方案里被寫成「不需要解釋的那一個」。
「計劃錯了,不留人。」顧沉舟說。
秦越看著他:「站點裡沒人,上傳怎麼開?」
「模型先轉,右站再開。轉向條件不成立,就沒有偷點。」
「條件誰報?」
「我報事實,周硯判斷,最終口令由他下。」
顧沉舟重新擺放磁片。秦越停在右站入口外,距離第一道封閉線還有兩個身位;唐梨靠近中央,淨化範圍同時覆蓋他和周硯;許燃留在北站與右站之間,不提前把槍口壓向任何一側。
「先把四類話分開。」林知微走到戰術板旁,「你剛才說了模型會轉、四秒不轉就撤、秦越十八秒復歸。哪些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哪些只是你的判斷?」
顧沉舟把電子筆換成四種顏色。
白色寫事實。
訓練模型在看見兩到三項可見動作後才調動防線;今日最快響應一點二秒,最慢三點七秒;北站到右站的最短回援時間是六秒;脈衝錨會消耗兩格資源並固定地形十五秒。
藍色寫判斷。
曜石按舊陣形向北集結,模型大概率會把北站當成第二上傳目標;它一旦派出兩人以上,右站至少有兩秒不受完整防線干擾。
紅色寫代價。
曜石先失去第一次上傳,比分零比一;空站錨無論成功與否都無法回收;唐梨若保留淨化,就不能強化第一次接觸;許燃不能追擊殘血;秦越只要越過封閉線,撤退就可能晚於門體變化。
最後一種顏色是黃色,寫止損。
顧沉舟落筆時停了停。
「脈衝錨落下後四秒,模型沒有兩人明顯轉向北站,周硯立刻叫停。唐梨回收淨化,不啟動右站。秦越不越過封閉線,全隊按外環公開安全線撤退。」
秦越問:「模型只去一個呢?」
「不啟動。」
「兩個去了,一個半路回頭?」
「以周硯看到第二個人進入北站不可迴轉區為準。」
「我被控制,但沒過線?」
「唐梨先淨化你。哪怕因此丟掉剩餘脈衝,也不把你留在門裡。」
唐梨把自己的磁片朝秦越挪了一格:「這條我執行。淨化用來撤,不用來證明誘餌是真的。」
她說完,在黃色區域旁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只有六個字:人比假動作值錢。
許燃掃了一眼:「很像貼在安全出口旁邊的標語。」
「基地安全出口漏雨,這張先在戰術室服役。」
許燃拿起筆,在紅色區域補了一條:「火力位看見可擊倒目標,不擅自追擊。需要追,由隊長點名。」
「你自己寫,說明你知道最可能壞在哪。」周硯說。
「我只是不想計劃失敗以後,所有人都說果然是許燃。」
「如果你追了呢?」顧沉舟問。
「那就果然是許燃。」他在條款後簽了自己的名字,「停止誘導,按正常資源線打。別為了給我收拾失誤,再把空站說成還有救。」
顧沉舟看向周硯:「還缺什麼?」
「權限。」
周硯把電子筆接過去,在四種顏色上方寫下一行:任何條件同時成立,也不自動觸發執行。
「你負責報事實,不能把判斷混進口令。林知微只在場外記錄,不臨時提醒模型走向。韓岑可以終止測試,不能越過隊內指揮。最後是否落錨、是否啟動上傳,由我下口令。」
顧沉舟問:「如果你判斷錯了?」
「我承擔隊長的判斷。你可以在口令前反對一次,執行以後不爭。」
「可以。」
「還沒批准。」周硯把筆放下,「先說為什麼四秒,不是三秒,也不是五秒。」
顧沉舟調出兩站間的移動標尺。三秒止損太早,模型過去兩次完整轉向都發生在三點五秒之後;五秒則太晚,即使模型第五秒才去北站,右站啟動後也來不及在它回援前完成十二秒上傳。
「四秒不是成功線,是撤退線。」顧沉舟說,「過了四秒,繼續等的收益已經小於秦越被關住的風險。」
「概率?」
「今天樣本只有三次,算不出可信概率。」
「那就別在場上報『大概率』。」
周硯把藍色判斷區遮住,只留白、紅、黃三塊:「比賽里說看見了什麼,代價是什麼,什麼時候停。你認為模型為什麼這麼做,留到復盤。」
林知微說:「還要加一條。回聲標記只能證明有人走過,不能證明真人還在那裡。你們可以用它製造第一項證據,不能把模型跟隨殘影算作已經轉向。」
韓岑隨手拿起兩枚敵方磁片,做了第一次桌面推演。他讓第一枚進入北站,第二枚停在入口邊緣,面朝北側,移動方向卻仍能一秒折回右站。
「算雙轉嗎?」他問。
顧沉舟看著兩站距離:「不算。第二個人還在回援半徑內。」
韓岑把第二枚向前推半格。
「現在?」
「算。」
許燃卻把磁片撥回原位:「不算。它是火力位,隔牆也能覆蓋右站。你只數人,不數技能距離,偷點照樣開不起來。」
顧沉舟重新量了一次。許燃是對的。模型的火力協議體即使進入北站第一層,也能從高窗壓住右站入口;必須讓它越過第二根承重柱,槍線才會被脈衝錨製造的牆體切斷。
他把「不可迴轉區」改成「不可回援區」,按位置分別標註。控域和支援越過第一層就算,火力必須過第二根柱,遊獵則要交掉位移技能才算真正離開。
第二次推演,韓岑讓兩名虛擬對手進北,第三名留在中央控制唐梨。顧沉舟按方案準備啟動右站,唐梨卻用筆敲了敲靜默區。
「我在這裡看不見秦越。」她說,「你讓我保留淨化,但遠端標記被靜默切斷。我如果按舊習慣向右靠,模型會知道真站在哪;我不靠,秦越被控時我收不到提示。」
解決辦法不是要求她猜。周硯把自己的磁片留在靜默邊緣,承擔本地轉報;代價是他無法同時跟進右站。若秦越吃到控制,由周硯先報「撤」,唐梨只按明確口令交淨化。
第三次推演,模型四秒內沒有雙轉,顧沉舟報了撤退。韓岑卻讓一名敵人在第四點一秒進入北站,製造一個看起來還能挽救的窗口。
「繼續,可能成功。」韓岑說。
「撤。」周硯回答。
「只晚零點一秒。」
「止損線如果能因為看起來快成功了往後挪,就不叫線。」
顧沉舟沒有反對。方案最危險的不是模型完全不動,而是在四秒以後才給他們一點希望。那會讓提出計劃的人最容易再要一秒,也最容易把已經寫好的代價說成可以承受。
韓岑從頭到尾沒有插手細節,直到板上四種顏色全部寫滿,才問:「這個方案贏不了完整三次上傳。最多偷一座站。」
「先證明模型能被自己的判斷調走。」顧沉舟說,「證明以後,後兩次上傳用正常戰術。」
「它也會學會被騙。」
「所以空站只用一次。」
「第二次再遇到同一局面?」
「按它已經知道處理。」
韓岑點了點戰術板最上面的零比一:「你把首分、兩格脈衝和唯一一次奇招,都換成一個不能重複的窗口。」
「是。」
「值得?」
顧沉舟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這只是為了通過試訓,最穩的做法不是驗證模型,而是把個人數據打滿,讓韓岑在墊底的戰隊裡很難拒絕一個操作合格的新人。但他想拿到的不只是一個座位。他需要知道三年前那場比賽里,哥哥面對的是能被誤導的預測,還是一條早已寫死的結果。
這份私心不能寫進戰術口令,也不能讓隊友替他付費。
「對我值得。」他說,「對全隊值不值得,要你們自己決定。」
周硯先看秦越。
秦越把磁片放回右站入口外,沒有再推開戰術板:「不越線,四秒撤。按這個版本,我同意一次。」
顧沉舟問:「如果我第四秒說還能等?」
「我聽隊長口令。」秦越說,「你有一次反對權,沒有把我留在裡面的權限。」
這是同意執行的條件。顧沉舟把它原樣寫進黃色區域。
唐梨舉起自己那張便利貼:「淨化先保撤退。我同意。」
許燃最後開口:「我可以不追。但空站如果真騙走五個人,復盤先看我的封路,別只看他的錨。」
「系統怎麼評分,我管不了。」周硯說。
「那就讓林分析師手動記。」
林知微面無表情地在記錄表里新建一欄:「已添加『許燃要求被看見的合理貢獻』。」
許燃盯著那行字:「系統真叫這個?」
「現在叫了。」
唐梨低頭咳了一聲,把笑壓回去。
周硯沒有再給他們偏題的時間。他把最終流程壓成五句短口令,每一句都把代價放在動作前面。
「一分換資源,放第一站。」
「兩脈衝試北站,只做一次。」
「四秒無雙轉,全隊撤。」
「秦越不過線,唐梨留淨化。」
「最終執行,我下口令。」
他讓五個人依次複述。顧沉舟說到第三句時,把「模型不上鉤」改回「無雙轉」;前者是判斷,後者才是場上能共同驗證的事實。
第一遍複述用了二十七秒,足夠丟掉兩次轉線。第二遍刪到只剩節點和動作,用了十一秒。隨後韓岑隨機報出模型位置,周硯連續六次在四秒內選擇啟動或撤退,沒有一次因為顧沉舟補充理由改口。
最後一次,許燃故意報出一個只差半步就能進入不可回援區的目標。周硯仍叫撤。唐梨把淨化磁片收回,秦越停在線外,五個人第一次在桌面上完整執行了失敗版本。
失敗版本沒有擊倒、沒有上傳,也沒有任何值得保存的高光。它留下的只有五枚都退回外環的藍色磁片。
凌晨一點,戰術板鎖定。韓岑批准次日使用一次空站誘導,簽名落在全隊表決之後。
顧沉舟收起舊鍵盤時,林知微還在核對訓練模型的歸檔範圍。他走到分析席旁,看見她只開著公開權限頁,今日兩局的五份行為摘要已經全部標為「用於下一輪自適應」。
「它會看到今晚的戰術板?」顧沉舟問。
「不會。房間錄像不接訓練模型。」
「那你在看什麼?」
「它會看到你們為什麼改變嗎?」
顧沉舟沒聽懂這句話里的技術邊界,林知微也沒有用一句「底層邏輯」糊弄過去。她把頁面翻到行為摘要:三次反口令、一次保留脈衝、一次全隊停止追擊,都已經成為新的樣本。
「它不知道討論內容。」她說,「但它知道今天的曜石開始反著昨天行動。」
次日八點五十九分,五個人坐進訓練席。
模型載入。V-01到V-05依次亮起,昨日的匿名畫像號仍在。倒計時下方追加一行字:自適應樣本已更新。
周硯按順序確認語音,所有人只回答位置,沒有再解釋方案。
林知微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只在訓練開始前占用最後一次公共頻道。
「它已經學過你們討論出來的結果。」她說,「這一輪,不會再給你們站在場上解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