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顧沉舟說。
秦越還在等後半句。
「只要計劃會讓別人替我承擔結果,我就先說代價。」
秦越點頭,把耳機放回桌面。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一次試訓只能證明顧沉舟今天做到了,下一次是否還做,要到下一次才知道。
勝利界面收起,最終比分留在主屏上。
三比一。
如果只看這張表,故事很簡單:候選人第一輪隱藏實力,第二輪用奇招逆轉,曜石找到一個能贏訓練模型的新控域位。
顧沉舟不喜歡這個版本。
它省略了第一次誘餌失敗,省略了許燃提前追擊,也省略了全隊在十二秒里放棄熟悉動作才換來的那次轉身。最重要的是,它把模型五人轉向空站寫成顧沉舟提前知道的答案。
許燃顯然也不接受。
「你落錨以前就讓唐梨把資源送去側門。」他把回放停在空站發光前零點八秒,「如果模型只去兩個人,秦越單開右站會被剩下三個直接圍住。你為什麼敢先送?」
「誘導脈衝在秦越身上,啟動右站的資源還在唐梨支援槽。」顧沉舟說,「真正過側門是在五人轉身後。」
「你知道五個人都會轉。」
「不知道。」
許燃把時間軸拖回去:「那你就是賭。」
「是。」
「所有戰術都有下注。」顧沉舟說,「正常搶中站,是押正面能贏;先保資源,是押下一輪來得及。區別只在於賭注有沒有寫出來,輸了以後能不能退。」
「你昨晚寫的四秒,不代表今天真會按。」
「所以看今天的口令記錄。三點六秒,周隊已經叫空站撤離;那時模型最後兩個人還沒完全進北口。」
周硯把本地語音時間戳放到回放下方。撤離口令確實早於封門,也早於右站正式啟動。顧沉舟如果只是想讓結果證明自己,可以再等零點四秒,讓終局控域把五人徹底關住。那會增加誘導收益,也會讓許燃和唐梨來不及離開北側可見區。
他沒有等。
顧沉舟打開昨晚保存的執行表。表里沒有模型「必然轉北」的判斷,只有三種分支。
四秒內,少於兩人轉向空站,誘導失敗,全隊撤外環;兩到三人轉向,許燃切斷回援,秦越不啟動右站,曜石先搶中繼資源;四人以上轉向,唐梨傳脈衝,秦越啟動右站。
「五個人只是第三種分支。」顧沉舟說,「如果它只去兩個,我們不會執行剛才的上傳。」
「那空站錨還是浪費了。」
「對。我們會零比一落後,少兩格脈衝,但五個人都能退。」
「所以你不是知道答案,只是把錯誤答案寫成止損?」
「錯誤答案本來就該有處理方式。」
許燃沒有被這句話說服。他放大北站入口,逐一檢查敵方五人的視野。V-03最先看見許燃轉槍,V-01看見唐梨資源重心偏北,最後一名支援體則在顧沉舟落錨以後才改變路線。
「還是太整齊。」許燃說,「五個人同時轉。訓練模型有沒有未公開的站點權重?你是不是從舊設備里看見過?」
訓練室里沒人碰鍵盤。
顧沉舟知道「舊設備」指的不是普通自定義鍵盤。許燃沒有看見紫色診斷層,卻知道那隻鍵盤包來自顧臨川,也知道三年前最後一錨同樣落在一座空站。
兩個畫面足以讓任何人產生懷疑。
「我沒有讀過模型參數。」顧沉舟說,「也不具備讀底層參數的能力。」
「你哥呢?」
「我不能替他回答。」
「又是這句。」
「因為事實沒有變。」
許燃站起身,走到大屏前:「那你證明自己不是提前知道。」
林知微先打開候選終端訪問記錄:「今天載入訓練圖以後,他的權限只覆蓋角色界面、公開地圖和隊內回放。沒有模型配置頁,也沒有外接網絡請求。」
許燃問:「訓練以前呢?」
「設備檢測記錄只能證明他在這台終端上沒有訪問。不能證明他從別處沒看過。」
林知微沒有為了替顧沉舟說話,把記錄能支持的範圍向外多推一步。
顧沉舟說:「我的執行表昨晚二十三點十四分保存,文件摘要進了隊內訓練庫。三種分支當時已經寫完。它能證明我賽前準備過不同結果,不能證明我從未接觸其他信息。」
「你倒替我把漏洞也補了。」
「那不是你的漏洞,是證據邊界。」
「不能證明一個從未發生的動作。」顧沉舟說,「我只能把實際依據和可能失敗的分支給你。」
他將空站與右站的資源消耗並排放大。模型在第十二秒結束時有四格脈衝、五個可行動單位,以及一輪完整控域技能。曜石則公開保留四格脈衝,站位同時覆蓋兩個方向。
如果模型不守空站,顧沉舟的終局控域會固定北側十五秒。曜石即使不立即上傳,也能拿到下一輪資源和北站外沿的安全視野。
如果模型投入兩個人,許燃與周硯能在北側形成局部人數優勢,先拆支援。
如果模型投入四人以上,右站啟動。
「我不知道它選哪條。」顧沉舟說,「我只讓每條選擇都有它不願付的代價。四秒到了,它必須先押一邊。」
「它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那我們拿北站資源,比分仍是零比一,下一輪繼續。」
「也可以一人看北、四人蹲右。」
「那許燃在北側打出擊倒,空站從誘餌變成真實爭奪。」
許燃聽見自己的名字,轉過頭:「所以你把我當成補答案的?」
「你的位置能把兩個人留在北側。原方案是。」
「原方案有問題。」
許燃拿起觸控筆,在北站與右站之間畫出一條斜線。那裡有一段被靜默區切掉半邊的斷牆,公開視野只能看見槍口,無法確認火力位面對哪一側。
「我沒必要站北側高點。」他說,「先把槍線露給V-03看,再退到斷牆內側。模型去北,我能封維護坡;模型留右,我三秒就能轉回真實站。你原來的位置讓我放棄了右站第一波火力。」
顧沉舟對照距離。
從高點到右站需要五點二秒,從斷牆只要三秒。代價是北站入口少一段正面壓制,模型可能因此只投入三人。
「如果只去三人呢?」他問。
「我不轉右,先在維護坡打掉一個。你別急著落第二層控域,秦越也不啟動。我們把二打三改成三打三。」
「空站會變成真站。」
「本來就是能上傳的站。」許燃說,「是你先叫它空站。」
唐梨在旁邊低聲說:「名字取得草率,差點耽誤不動產升值。」
許燃沒理她,繼續把兩條槍線畫完。
顧沉舟沒有立刻說可行。他把V-02上一局的撤退速度、許燃換槍延遲和唐梨可提供的加速時間放進時間軸,重新計算三個分支。斷牆角度確實能把右站最危險的第一波接觸提前兩秒處理。
「比原方案好。」他說。
許燃像已經準備好下一輪爭論,聽見這句反而皺眉:「你不找一個理由保自己的方案?」
「找不到。」
「模型如果看穿斷牆呢?」
「那是下一次要付的風險,不是這次拒絕改的理由。」
林知微複製出一層透明回放,把許燃的新路線疊上去。斷牆會讓他晚零點七秒進入北側可見區,卻能提前兩點二秒覆蓋右站。若模型按今天的速度回援,第一名敵人接觸秦越以前,許燃至少多出一次完整射擊。
秦越指向斷牆後方:「這裡會吃遠端偵測。你換位時被看見,模型可能知道槍口朝右。」
「讓唐梨的回聲殘影繼續向北。」許燃說,「我不需要藏整個人,只藏轉槍時間。」
唐梨問:「殘影的資源從哪出?」
「我少拿一層臨時護盾。」
「寫進去。」秦越說,「別到場上再說你能扛。」
許燃把一層護盾損失記在方案旁。他提出改進,也承擔改進造成的風險。顧沉舟原來的戰術把許燃當成一項必須出現的火力證據,新路線則讓他自己決定怎樣製造那項證據。
這不僅少了兩秒回援時間,也少了一個只能按固定步驟執行的人。
周硯在隊長記錄上添了一行:「改進方案歸許燃。下一輪訓練驗證,不直接進正式比賽。」
許燃把觸控筆放回去。顧沉舟能看出他的質疑沒有完全消失,但它已經從「你是不是提前知道」變成「下一版還有什麼漏洞」。前一個問題只能靠時間和證據,後一個問題現在就能讓隊伍變強。
林知微調出兩輪評分變化:「還有第一輪墊底。你當時有兩次可以完成擊倒,為什麼放棄?」
「第一次追擊會讓東回收口空七秒。第二次如果我補掉目標,模型會多得到一條我的追擊樣本,也會改變北環回援。」
「你在隱藏個人上限?」
「我在減少不必要的變量。」顧沉舟停了一下,「也有私心。我需要第二輪繼續進這套訓練模型,不想第一輪就把所有操作習慣交完。」
韓岑問:「你不怕墊底直接淘汰?」
「怕。所以我先確認周隊會看回放,不只看評分。」
「拿隊長的復盤習慣替自己兜底,也算你的變量?」
「算。」
周硯合上記錄:「這次算對了。以後別默認。」
「明白。」
他沒有因為比賽贏了就省掉這句提醒。
復盤繼續了二十分鐘。林知微確認訓練端沒有向候選人開放模型權重,韓岑保存許燃提出的新角度,秦越把三次承壓閾值寫進隊內模板。唐梨則把空站改名為「待升值站點」,被周硯當場刪掉。
周硯沒有立刻宣布結果。他把兩輪訓練分成三欄:場上信息、臨時判斷、隊伍代價。
第一輪里,顧沉舟兩次提前退位,判斷正確,卻有一次沒有及時把依據報給許燃;這一項扣分。第二輪第一次誘導失敗,他按四秒節點叫停,沒有為保方案強行投入;這一項通過。決勝局裡,空站方案有效,但真實上傳能完成,依靠的是唐梨晚交資源、秦越不沖第二層和許燃放棄追擊,不單計入顧沉舟個人評價。
「控域位不是猜門。」周硯說,「你要讓隊友知道哪扇門能走,哪扇門走錯以後還能退。今天後半段做到了。」
「前半段沒有。」
「所以是通過,不是滿分。」
顧沉舟看了一遍記錄,在「未及時報告依據」後簽下確認。他沒有要求用三比一覆蓋前一輪的問題。
所有記錄提交以後,周硯關閉三比一的比分頁。
「顧沉舟,」他說,「第二輪通過。」
這句話沒有歡迎儀式。許燃重新戴上耳機,秦越去換手腕固定帶,唐梨開始收桌上的空水瓶。曜石只是在訓練席旁多確認了一個人的位置。
顧沉舟卻看了一眼自己的舊鍵盤。
他來到這裡的第一道門已經打開。門後既有正式比賽,也有三年前沒有拿到的原始記錄。兩件事從來不是一件事,他也沒打算假裝只為其中一件而來。
韓岑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合同,放到他面前。
紙很薄,不是年度正式合同。
右上角印著兩個字。
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