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不是職業合同里常見的期限。
一個完整賽季按月計算,青訓觀察期至少也會跨過兩輪註冊窗口。六周剛好夠打完城市挑戰賽,剛好不夠讓一個新人證明長期價值。
更像一張寫明失效日期的入場券。
顧沉舟沒有翻到簽字頁:「這是什麼身份?」
「看第二條。」韓岑說。
合同第二條寫著:一線隊臨時選手,俱樂部負責在本周註冊窗口關閉前提交星聯認證;合同生效後進入正式比賽名單,期限四十二天。
「臨時選手和正式註冊不衝突。」韓岑說,「臨時指合同期限,正式指聯盟身份。」
「首發呢?」
「教練組決定。」
「等於沒有。」
韓岑把椅子往後移了些:「任何正常合同都不會保證四十二天每場首發。你今天通過的是試訓,不是買下一個位置。」
「我也沒有要求每場。」
顧沉舟把合同轉回韓岑面前,指著比賽義務一欄:「第一場城市挑戰賽進入首發名單;之後根據訓練和比賽狀態調整,換人決定與理由進入隊內記錄。這個能寫。」
「你需要首發,還是需要一個能查資料的正式身份?」
「兩樣都需要。」
回答沒有停頓。
「查資料不要求你首發。」韓岑說,「進入正式名單就有申請資格。」
「所以首發是為了比賽。」
「你可以先做替補,訓練兩周。」
「曜石沒有兩周可以只看訓練。」顧沉舟說,「我也不想拿一份替補合同當檔案通行證。今天通過試訓,就按控域位標準競爭;不夠首發,你在記錄里寫操作和戰術原因。」
他爭的不是賽前海報上有沒有自己的臉,而是失敗時得到明確答案。一個位置若只靠韓岑口頭承諾,舊案有進展以後,任何換人都能被解釋成競技決定;反過來,訓練不合格也可能被他說成針對調查。把理由寫進記錄,對雙方都是邊界。
訓練室里的勝利提示剛關閉不到十分鐘,窗外仍能聽見唐梨收拾水瓶、許燃重新開熱身靶的聲音。顧沉舟本可以先簽下六周,等註冊完成以後再問舊案。那樣更像一個只想打比賽的新人,也更容易讓韓岑接受。
但把目的藏到獲得權限以後,只會讓今天在場上說過的「先報代價」變成一句方便隊友執行的話。
韓岑看了他一會兒,用電子筆修改首發條款:「首場暫定首發。若設備認證、訓練紀律或健康評估不合格,教練組可以調整,並書面留檔。」
「可以。」
「現在說第二樣。」
顧沉舟翻到附件目錄。隊員可查看的資料只有本人訓練數據、當期戰術文件和公開比賽錄像,沒有歷史檔案。
韓岑沒有問哪一段歷史:「不可能按這句話寫。」
「原因?」
「原始數據里有其他選手語音、設備信息和醫療狀態。你成為隊員,不等於自動拿到四年前所有人的隱私。聯盟封存的終端數據也不在俱樂部權限內,我不能承諾一份自己拿不到的東西。」
「那就限定為曜石實際持有。」
「仍然太寬。」
「與三年前總決賽、顧臨川訓練設備和完整性覆核有關的原始記錄。」
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
顧沉舟沒有回頭。
韓岑把電子筆放下:「你終於把名字說出來了。」
「我來曜石不是只為查他。」
「也不是只為打比賽。」
「是。」
「比例呢?」
「現在不知道。」顧沉舟說,「如果比賽需要十小時,我不會因為查檔案少練兩小時。如果發現一條可能證明北閘異常的記錄,我也不會為了顯得動機單純假裝沒看見。」
顧臨川最後交給他的那句話不是「替我翻案」,而是別替我猜那十二秒。
顧沉舟三年裡一直沒有替哥哥選擇答案。錢進過帳戶是真的,未授權診斷記錄存在也是真的;北閘提前關閉同樣發生在公開倒計時以前。他需要的是把這些事實重新放回同一條時間線上,不是先決定顧臨川無辜,再挑能用的部分。
「我查的是記錄,不是清白證明。」他說,「結果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樣。」
韓岑問:「兩件事衝突呢?」
「先看由誰承擔後果。只影響我自己的資格,我自己決定;會影響隊伍比賽,先交給隊長和教練決定。」
「聽起來很完整。」
「還沒發生,所以只能算邊界,不能算證明。」
韓岑低頭看著六周短約。紙頁上方印著曜石隊徽,深藍色裂紋恰好穿過期限一欄。
「資方只批了六周薪資。」他說,「六周內拿不到全國晉級賽資格,一線隊關閉。不是降級,不是縮編,是關掉。訓練設備歸還,基地退租,現役合同按解散條款結算。」
「城市挑戰賽到全國晉級賽,還有幾輪?」
「三輪。第一輪小組,第二輪城市淘汰,最後拿區域出線席位。六周後提交全國晉級名單。」
「現在陣容註冊齊了嗎?」
「差控域位。」
「所以這份合同不是只給我六周。」顧沉舟說,「曜石也只剩六周。」
「對。」
韓岑沒有用「背水一戰」或者「最後機會」包裝。對資方而言,曜石是連續兩年沒有全國賽事席位的一項虧損;對隊員而言,六周後失去的是工作、訓練席和繼續以完整隊伍參賽的資格。
顧沉舟若把這支隊伍當成進入歷史檔案的鑰匙,鑰匙可能在門打開前先被折斷。
「為什麼找我?」他問。
「七份復盤夠你拿到試訓。」
「不是完整答案。」
「因為你姓顧。」韓岑說。
許燃的質疑在這間會議室里得到了最直接的確認。
韓岑繼續說:「三年前,曜石以俱樂部名義提過兩次覆核申請。第一次被認定沒有新證據,第二次因為原始分片保存不完整,沒有進入聽證。顧臨川本人後來拒絕再授權私人設備和帳戶材料,俱樂部沒有第三次入口。」
「你想用我代替他授權?」
「你不能代替成年人授權。我也不會讓你簽這種東西。」
「那我能給你什麼入口?」
「新的關聯事實。」韓岑指了指訓練室方向,「你帶回了和他共同使用過的舊鍵盤,鍵位習慣也來自同一套訓練環境。只要當前註冊選手在合規訓練中觸發與舊記錄相關的異常,俱樂部就能申請做跨期比對。」
跨期比對不會直接重啟處分,也不會撤銷三年前結論。它只要求聯盟回答一個較窄的問題:當前設備或行為記錄為什麼與封存索引發生關聯。只要這個問題成立,曜石就有權申請查看索引所引用的文件是否仍然存在。
「如果沒有觸發呢?」顧沉舟問。
「那就走另一條。你同意提供自己有權授權的家庭訓練記錄,曜石拿現存檔案做本地比對。結果只留在俱樂部,出現新事實再申請覆核。」
「家庭記錄里有顧臨川的部分,我無權單獨給你。」
「所以只取你的輸入和設備使用時間。邊界由你寫,我不碰越界部分。」
韓岑需要入口,卻沒有把入口說成可以繞開顧臨川授權的後門。顧沉舟把這一點記下,沒有因此降低合同條款的要求。
顧沉舟想起開機時閃過的紫色邊緣。
他沒有告訴韓岑。林知微也只說硬體沒有問題。
「你已經發現異常了?」他問。
「沒有。」韓岑說,「我需要的是調查入口,不是先寫好的結論。舊鍵盤也可能什麼都觸發不了。」
「那你利用的是我的姓氏。」
「還有你的設備、復盤能力,以及你願不願意追問。」韓岑說,「許燃說得沒錯,我叫你來不只有競技原因。他錯的部分是,以為舊案能替你通過試訓。」
「如果我今天輸了?」
「你帶鍵盤離開,曜石不留數據,也不給合同。」
這條界限至少清楚。
顧沉舟重新看合同。六周薪資不高,獎金按比賽成績另計,住宿只提供基地值班房。終止條款里,俱樂部若提前關閉一線隊,只支付到實際工作日。
他在最後一條下面畫線:「歷史查閱不能等到六周結束。註冊生效後十個工作日內安排第一次。」
「我只能開放俱樂部現存材料。」
「包括材料缺失記錄、刪除時間、保全申請和交接回執。」
韓岑看向他。
「原始文件不存在,『不存在』也要有依據。」顧沉舟說,「我不要別人整理過的事件摘要。」
「涉及其他隊員的語音需要本人同意,或者做身份遮蔽。」
「可以遮蔽姓名和無關內容,時間戳、文件摘要和刪改狀態不能變。」
「只能在監督下查看,不能私自複製或對外發布。」
「我可以簽保密條款。發現與賽事完整性有關的內容,要保留向聯盟合規部門申報的權利。」
韓岑拿起電子筆,將兩人的邊界逐項寫入附件。
條款最終變成:顧沉舟完成星聯正式註冊後十個工作日內,可在俱樂部監督下,查閱曜石實際持有的、與三年前總決賽及顧臨川完整性覆核直接相關的原始數據、保全回執與缺失審計記錄;涉及第三人隱私的部分可依法遮蔽,但不得改變時間戳、文件完整性摘要及刪改狀態;資料不得擅自複製公開,合規申報權不受限制。
「還有合同結束以後。」顧沉舟說,「如果查看申請已提交,不能因為六周期滿直接終止。」
韓岑又加了一句:合同期限內啟動的歷史資料查閱流程,不因戰隊解散或短約自然到期而失效。
「這句資方可能不同意。」他說。
「不同意就現在知道。」
「你會不簽?」
「會。」
六周首發機會就在桌面上。顧沉舟說出這個字時,右手壓著鍵盤包留下的肩帶印。他想打職業,不只是為了顧臨川;第一輪墊底時的不甘、三比一結束後的安靜,都是真實的。
可如果正式身份只能換來一份篩選後的說明,他沒有必要假裝這與自己來曜石的另一半原因無關。
韓岑把修改版發給資方審核。等待回復的三分鐘裡,兩人沒有談夢想,也沒有談信任。顧沉舟逐行核對薪資、註冊、首發和資料條款;韓岑則把每一處改動的責任人寫進審批備註。
屏幕亮起綠色確認。
附加條款通過。
韓岑在教練方簽字:「我也把話說清。我要的不是替顧臨川洗白。我想知道曜石三年前到底丟了什麼,誰讓保全郵件晚了十七分鐘,以及這支隊伍現在還會不會被同一套東西認出來。」
「如果結果證明顧臨川確實違規?」
「保留結果。」
顧沉舟看著他:「包括對曜石不利的?」
「包括。」
「寫進調查備註。」
韓岑照做。
顧沉舟拿起筆,在選手一欄簽下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門外傳來杯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不是玻璃,應該是訓練室的紙杯。杯子沒有碎,剩水卻沿門縫緩慢漫進來。磨砂玻璃後的人影彎腰撿起杯子,沒有立刻離開。
那道影子從韓岑說出顧臨川以後,一直沒有移動。
周硯已經聽完「顧臨川」三個字後的全部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