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下午四點還圈在白板上,上訴階段結論先到了。
文件標題沒有寫「改判」或「駁回」,只寫著:程序與證據覆核階段意見。
顧沉舟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沒有先讀結論欄。送達時間、簽發部門、附件數量和申訴範圍都與受理回執一致,承辦人是沈確。受控測試的全部記錄完整附在後面,包括沒有復現北牆異常的失敗結果。
韓岑收到同步視頻說明邀請。他把基地戰術室切成限制會議模式,確認在場人為周硯、顧沉舟、唐梨、許燃、秦越、林知微和他自己,才接入沈確。
沈確身後的牆是紀律部統一灰色背景,桌面只擺著同一份階段意見。
「先說結果。」他說,「曜石對霧港一場的技術改判維持。顧沉舟及曜石現有參賽註冊資格保留。關於異常記錄產生順序的異議正式留檔,出現新證據後,可以再次申請審查。」
三項結果沒有站在同一邊。
階段意見將它們分在三個標題下。賽果處理引用競賽秩序條款,資格處理引用紀律處罰標準,後續調查則引用新證據程序。文件沒有用一句「綜合考慮」把三種門檻揉成同一個自由裁量。
顧沉舟先確認這一點。結果複雜不代表理由一定可靠,至少每一項決定需要對自己的規則負責,不能拿資格保留替敗局維持補理由,也不能拿敗局維持暗示選手已經被認定作弊。
敗局維持,意味著城市賽積分不會回來;資格保留,意味著聯盟不以這次設備異常暫停顧沉舟或取消曜石後續比賽;再舉證權保留,則說明十一分鐘、十四秒和復現失敗都沒有被寫成已經解決的問題。
許燃問:「這算通過一半,還是駁回一半?」
「都不算。」沈確說,「是三個適用標準不同的決定。」
他先解釋最不利的一項。
曜石使用未完成補充登記的適配器,北牆碰撞層又確實改變了終局可用路線。現有材料證明異常關聯記錄早於適配器接入,卻不能排除席位預分配、舊告警遷移或報表欄位繼承。受控復現沒有再次出現異常,也無法證明原場次異常與涉檢設備完全無關。
競賽規則允許在異常對單場賽果形成實質影響、設備側原因尚不能排除時,由設備責任方承擔該場結果。這個規則不要求先認定選手主觀作弊。
原判因此沒有被十一分鐘直接推翻。時間矛盾削弱了「設備接入後產生異常」這條最短因果,卻沒有消除另一項事實:曜石帶進場的適配器不符合登記要求,異常路線又被曜石用於最後打斷。現行規則把無法重建的那場比賽留給設備責任方承擔,不負責替他們生成一場沒有異常的比分。
「所以你們沒有證明設備造成地圖變化,賽果仍由設備承擔。」周硯說。
「對。」
「原因只是無法排除?」
「原判適用的就是風險分配條款,不是故意作弊條款。」沈確說,「曜石讓未完成登記的設備進入正式終端,這項可歸責事實沒有改變。霧港沒有義務承擔無法還原的比賽環境風險。」
回答對曜石不利,卻不是一句循環論證。誰把不合規設備帶進場,誰先承擔由設備爭議造成的單局不確定性,是現行秩序給出的處理辦法。它可能不適合這次異常,也不能因此被描述成沈確故意替聯盟遮掩。
韓岑問:「復現失敗在決定里起什麼作用?」
「限制你們能主張到哪裡。」沈確說,「三輪受控測試都沒有出現北牆異常,R17-04也沒有出現。它不能反證原事件不存在,但足以阻止我們把一場異常直接寫成穩定觸發機制。」
林知微說:「我們提交過缺少條件的說明。」
「提交的是候選:陣容畫像、歷史索引或未公開參數。候選不是可執行條件。」
「如果找到具體條件?」
「按新證據重新申請。測試目標必須窄到不會調取其他選手全部畫像,也不能用『查弧核有沒有問題』申請全量數據。」
沈確沒有因為測試失敗關閉問題,也沒有因為時間矛盾開放所有權限。他要求下一次實驗能夠說明改變哪一項、觀察哪一個結果,以及涉及誰的數據。
「同一操作沒有重演,能不能寫成原場次不是選手行為穩定觸發?」顧沉舟問。
「可以寫成現有已申報條件下未復現。」沈確說,「不能把沒有申報的條件也一併排除。」
「那能不能證明公開操作本身不是充分條件?」
「能寫成在本次測試設備、配置和抽取種子範圍內不充分。超出範圍不要替報告下結論。」
顧沉舟把「充分條件」旁邊加上適用範圍。三輪失敗沒有給他們想要的異常畫面,卻排除了一個更簡單的解釋:只要他們照著首秀的公開記錄操作,北牆就一定提前。
顧沉舟把這三項原樣記下。
第二項是參賽資格。
設備違規可以處罰俱樂部管理責任,也可以維持受影響場次的技術負;取消選手註冊或暫停整隊資格,則需要更多事實。現有語音證明顧沉舟先報告公開可見的脈衝與牆面變化,周硯下令驗證,秦越執行輕擊,許燃選擇最短路線。沒有記錄顯示任何人事前知道牆體會提前生成,也沒有人嘗試打開未授權界面。
受控測試里,曜石使用標準設備完整重複了公開操作,並把失敗結果主動交給紀律部。這不能證明原設備絕對安全,卻降低了「隊伍持續使用異常手段」的風險。
設備組也確認舊鍵盤與適配器繼續封存,五號席已經改用重新登記的公版設備。曜石提交了新的雙人覆核表,韓岑承擔原審批責任。現階段不存在一項仍在持續、只能靠停賽才能阻斷的設備行為。
取消後續資格若要成立,至少還需證明選手明知異常仍使用、俱樂部拒絕整改,或未公開風險會繼續影響其他場次。三項目前都沒有相應記錄。
「因此不取消後續資格。」沈確說,「不是認定所有人清白,也不是獎勵配合。是現有證據達不到追加資格處罰的標準。」
許燃說:「標題會寫『曜石通過調查』。」
「那不準確。」
「也會有人寫『聯盟放過作弊隊』。」
「同樣不準確。」沈確說,「紀律結論不能替媒體標題負責,但完整文件允許俱樂部公開。不要刪掉敗局維持,也不要把資格保留改成設備無異常。」
第三項是再次舉證權。
階段意見確認兩項時間矛盾真實存在於現有材料中:異常關聯記錄早於適配器接入十一分零五秒;唐梨截圖顯示的任務創建標籤早於牆面異常十四秒。前者來自聯盟附件,後者仍屬於來源受限的本地記錄。
紀律部會將異常關聯記錄交給技術組核對生成路徑,但在原始隊列返回前,不暫停城市賽,也不承諾重開舊案。曜石可以補交獨立設備時間、同類任務記錄或窄範圍復現結果。
再次舉證不是無限延期。新材料必須有原件狀態、時間標準和授權來源,且說明它準備改變哪一項既有判斷。把更多相似截圖堆在一起,若無法證明各自從哪裡來,只會擴大待核範圍,不會自動增加可信度。
唐梨問:「同類任務記錄,需要先公開持有人姓名嗎?」
沈確看了一眼材料編號:「可以先匿名登記存在性和來源類型,申請比對非身份欄位。要進入責任認定,最終仍需持有人授權與原件核驗。」
「私人設備里還有其他人的資料呢?」
「先提交欄位清單和隔離方案,不要直接交整盤。紀律部可以指定與案件無關的見證人做分區鏡像,但無法承諾未提交區域永遠不被要求。」
唐梨沒有繼續問。顧沉舟看見她把手從衣袖裡的存儲片移到桌面,像是已經確定會議結束後要做什麼。
韓岑問:「階段意見還能繼續申訴嗎?」
「五個工作日內可以申請複議。沒有新事實,複議只檢查本次程序,不重複同一組技術判斷。」
「如果我們暫不申請?」
「不視為放棄異議。新證據渠道仍保留,除非超過對應檔案保存期或另有最終決定。」
文件里給了兩條路。立刻複議,可以繼續爭程序,卻拿不出比三次失敗復現更具體的技術條件;保存異議並繼續比賽,則要接受積分不歸還,四場至少贏三場的賽程也不會暫停。
顧沉舟確實想立刻複議。五個工作日是明確入口,原始隊列何時返回卻沒有承諾。先把申請放進去,至少能讓每一次延期留下回執。
可相同材料複議只能再檢查沈確有沒有漏走流程,不能逼技術組提前產生尚不存在的答案。曜石為此投入的準備時間則會從鐵棧一戰里真實扣除。
顧沉舟看向白板右側。
鐵棧的五人陣容已經鎖定。他們是城市賽脈衝消耗最低的隊伍,最不怕曜石用拖延換資源。後天下午的比賽不會因為上訴結論複雜,就把任何一格脈衝多留給曜石。
「我建議暫不申請同材料複議。」顧沉舟說,「保存程序異議,等原始隊列或新同類記錄。繼續比賽。」
他沒有代表所有人按下確認。
周硯先問林知微:「上訴工作保留到什麼程度,不影響鐵棧分析?」
「每天一小時固定證據窗口,其餘時間不臨時擴張。收到原始隊列例外。」
秦越問:「複議期限會不會因此錯過?」
韓岑說:「由俱樂部先提交保留複議權通知,不增加隊員材料。新證據出現再共同決定。」
許燃看著積分表:「敗局不翻,資格不丟,等於我們有權繼續把剩下四場打得更難。」
「是。」顧沉舟說。
「這句話倒適合當標題。」
最終決定由七個人分別確認:不撤回上訴異議,不用相同材料重複複議;接受當前賽程,保留新證據再申請權。韓岑負責程序通知,林知微負責固定技術窗口,周硯負責保證訓練時數。
唐梨在確認欄最後寫了一項附加條件:如果持有人主動提供同類時間材料,先登記來源風險,不因複議暫緩就拒收。暫時不向上提交,不等於假裝材料從未出現。
對外口徑只有三句:原賽果維持;現有參賽資格保留;異常時間記錄仍待技術核對。
沒有「沉冤得雪」,也沒有「聯盟承認誤判」。
沈確退出會議後,限制連接自動關閉。白板重新顯示鐵棧的陣容卡,四戰三勝被周硯寫在最上方,剛才的階段意見則進入只讀檔案。
顧沉舟沒有從資格保留里判斷沈確值得信任,也沒有從敗局維持里判斷他屬於對面。一個調查員按不同證據標準作出不同結論,本身不是善意,更不是陰謀證據。
「會議結束。」周硯說,「休息十分鐘,回來做鐵棧第一輪資源表。」
秦越和許燃剛站起身,唐梨走到門邊,把戰術室的鎖重新扣上。
「還沒結束。」她說。
她從衣袖裡取出那枚只讀存儲片,插進離線投影器。
十四秒以前出現的黃色任務,第一次完整投到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