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終於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持續了一整夜的血月，也在這一刻漸漸褪去。原本籠罩著整片大地的血色開始消散，黑暗中的那一雙雙猩紅眼睛，也仿佛同時察覺到了什麼。
「吼——！」
一頭正在衝擊盾牆的魔獸突然停下動作。下一秒，它猛地轉過身，朝著森林方向逃去。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越來越多的魔獸開始停止進攻。
原本悍不畏死，一波接著一波沖向領地的獸潮，就像退去的海水一般，迅速朝著四面八方散去。
「退了！」
「獸潮退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城牆上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們已經戰鬥了整整一個晚上。從血月升起開始，獸潮的進攻幾乎就沒有真正停止過。一批倒下，下一批便踩著屍體繼續衝上來。
到了後半夜，許多人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殺了多少魔獸。直到現在，天終於亮了，獸潮也終於退了。
一時間，整個領地竟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偶爾從傷員口中傳出的呻吟。
李鉉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不斷退入森林的魔獸，緊繃了一整夜的身體終於稍稍放鬆下來。但他沒有馬上讓眾人放鬆警惕。
「影姬！」
「在。」
「出去看看。」
「不要追太遠，確認獸潮是不是真的退了。」
「明白。」
影姬迅速躍下城牆，很快便消失在晨霧之中。直到這時，李鉉才低頭看向領地外。這一眼，就連他都沉默了。
到處都是屍體。灰狼、野豬、哥布林、山精，還有許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魔獸，密密麻麻地堆積在領地外圍。
尤其是岳飛他們負責防守的正面，屍體已經堆成了一片。鮮血浸透泥土，濃郁的血腥味充斥著空氣。
剛剛修建起來的防線同樣損壞了不少。部分木製結構被撞斷，石牆上布滿抓痕和撞擊留下的痕跡。
李鉉回頭看向身後的領地，一座座民房依舊完好，鐵匠鋪還在，領地中樞也依舊安靜地矗立在那裡。他們成功守住了。
「領主大人。」
岳飛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了過來。他身上的重甲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手中的【瀝泉槍】同樣沾滿鮮血。
身後的【鐵甲銳士】也好不到哪裡去。整整一夜，他們始終頂在獸潮最前方。李鉉看了一眼眾人，當即下令。
「所有戰鬥人員分批休息。」
「受傷的先接受治療。」
「讓廚房馬上開飯。」
說到這裡，李鉉看向那些已經疲憊不堪的眾人。
「所有參加昨晚戰鬥的人——」
「吃到飽，飯管夠！」
「另外，安排人清理戰場。魔獸屍體全部處理，能用的東西都收回來。」
「損壞的武器、盾牌和護甲送去鐵匠鋪。」
「城牆和防線也馬上檢查，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了下去。整個領地再次忙碌起來。只不過這一次，已經沒有了昨晚那種隨時可能死亡的壓迫感。
一鍋鍋熱氣騰騰的食物很快被端了出來。【甜薯果】、【靈米】，還有大塊大塊的肉食不斷送到眾人面前。昨晚整整廝殺了一夜。現在沒有什麼限量不限量。放開吃吧，管夠！
許多戰鬥了一晚上的士兵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懶得浪費，坐下來便開始狼吞虎咽。翼德更是抱著一大碗飯，三兩下便扒了個乾淨。
「再來一碗！」
「來了！」
負責分飯的領民很快又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翼德低頭繼續猛吃。
沒過多久。
「再來！」
旁邊的雲長終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慢些，沒人與你搶。」
「俺知道！」
翼德頭也不抬。
「可領主大人說了，吃到飽，管夠！」
「……」
雲長默默收回了目光。李鉉正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話，嘴角微微一抽。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吃吧。
昨晚拼了一整夜的命。今天能吃多少，就讓他們吃多少。李鉉自己也拿了一份食物，在一旁坐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一股強烈的疲憊才真正涌遍全身。整整一夜，他同樣沒有停過。【火球術】、【治癒術】不斷使用，哪裡出現危險，他便往哪裡支援。
不過這一晚雖然慘烈，收穫同樣驚人。李鉉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打開眾人的信息看了一眼。首先便是勒苟拉斯和瑞奈爾。經過昨晚一整夜的戰鬥，兩人已經從原本的【精英1階0級】，一路提升到了精英1階3級。
李鉉對此倒是不怎麼意外。昨晚死在兩人箭下的魔獸實在太多了。尤其是勒苟拉斯。憑藉【火麟弓】，每一支箭射入密集的獸潮，都能造成不小的殺傷。
而真正讓李鉉驚喜的，是翼德等人。經過一整夜不停的廝殺，他們也終於跨過了0階的極限。
突破一階！
成為了真正的精英！
這意味著，領地里的高端戰力又提升了一大截。岳飛和典韋則已經來到了8級。距離一階也只剩最後一級。
至於自己……李鉉看了一眼自己的等級。9級。距離突破一階，同樣只差最後一步！看到這裡，李鉉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期待。
一場血月。雖然危險，卻也讓整個領地的實力迎來了一次巨大的提升。如果再來一晚……李鉉剛冒出這個念頭，立刻搖了搖頭。
「算了。」
「這種經驗還是少賺一點比較好。」
昨晚那種場面，再多來幾次，他怕自己心臟先受不了。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領地外迅速趕了回來。
李鉉立即站起身。
「怎麼樣？」
「退了？」
影姬點了點頭。
「附近已經看不到大規模獸潮，剩下的魔獸也都在往森林深處撤。」
李鉉終於鬆了口氣。
至少現在——他們安全了。
不過……李鉉很快便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系統沒有任何提示，沒有獎勵，也沒有出現【血月結束】之類的信息。
李鉉微微皺眉。天亮了，獸潮退了。可血月真的結束了嗎？想到這裡，李鉉打開了【領主論壇】。下一秒，密密麻麻的信息瞬間出現在眼前。
整個論壇已經徹底炸了。
【救命！誰有治療傷勢的東西？我這裡十幾個人重傷！我拿資源換！】
【我的兵種死了一半！下一次獸潮再來我真的守不住了！】
【有沒有人能支援我一點食物？昨晚倉庫被魔獸撞塌了！】
【血月是不是已經結束了？為什麼系統沒有提示？】
【我領地中樞差一點就被打爆了……】
【有沒有人知道今晚還會不會再來？】
【求求你們了，誰能幫幫我……】
無數信息不斷刷新，李鉉甚至根本看不過來。有人在慶幸自己活了下來。有人興奮地說自己的兵種升了多少級。但更多的人，卻是在求救。
食物、藥物、武器、裝備。各種東西都有人在瘋狂求購。而出現最多的一個問題，還是——血月到底結束了沒有？
沒有人知道。因為直到現在，系統依舊沒有給出任何提示。李鉉繼續往下看。很快，一些消息讓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昨晚到底死了多少領主？】
【不知道……後半夜太多了，我已經沒看了。】
【我朋友死了，我們一起進來的。昨天白天還在聊天……】
【我老師的頭像也出現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我想回家~】
李鉉看著這些消息，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林宇那張已經變成灰色的頭像，沉默了片刻後，關閉了論壇。
……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領地。陳雪靠坐在一面殘破的木牆旁，疲憊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一夜沒睡。原本乾淨的臉上已經沾滿灰塵，頭髮也有些凌亂。
領地外圍的防線損壞了好幾處。其中一處甚至被獸潮徹底撞開。地面上到處都是魔獸的屍體和血跡。
好在——他們最終還是守了下來。
「姐。」
妹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食物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吃點東西吧。」
陳雪接過碗，卻沒有馬上吃。
「爸媽呢？」
「爸還在前面幫忙清理屍體。」
「媽在照顧傷員。」
陳雪點了點頭。
「讓他們也趕緊吃東西。」
「知道啦。」
妹妹看著她。
「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陳雪沒有反駁。她確實已經累得連說話都不太想說了。低下頭，慢慢吃了幾口。
昨晚，她們的領地也差一點沒能守住。尤其到了後半夜，一批魔獸直接撞破了側面的防線。如果不是父親及時帶人堵住缺口，後果根本不敢想像。
陳雪抬起頭。不遠處，父親正帶著幾名領民搬運魔獸屍體。母親則蹲在一名傷員身旁，小心處理著傷口。
妹妹就坐在自己身邊。一家四口，一個不少都還在。陳雪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緊。昨晚林宇的死亡，讓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個世界的死亡距離自己究竟有多近。
如果昨晚她沒有守住……
陳雪看了一眼父親。又看向母親和身旁的妹妹。她沒有繼續想下去。也不敢繼續想下去。
「姐？」
妹妹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沒事。」
陳雪搖了搖頭。隨後低下頭，繼續吃飯。只是她的眼神，已經和昨晚之前有些不同。她必須變得更強。
至少下一次——她不想再讓自己的家人陪著自己賭命。
……
另一邊，趙凱的領地。
「媽的……」
「總算退了。」
趙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哐當！
手裡已經砍得卷刃的長刀被他隨手扔到一旁。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右臂還纏著一圈染血的布條。
趙凱的領地同樣經歷了一整夜的廝殺。不過相比論壇里那些幾乎被打殘的領主，他這裡的情況明顯要好上一些。
外圍防線雖然損壞嚴重，卻始終沒有徹底崩潰。領地中樞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受到攻擊。
當然，代價也不是沒有。幾名領民戰死，還有不少人受傷。趙凱看了一眼不遠處被白布蓋住的幾具屍體，臉上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昨晚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發展得很不錯。人口多，兵種也不少。甚至還拉起了一個聯盟。
可真正面對血月以後，他才發現——還遠遠不夠。
「凱哥！」
一名男子快步走了過來。
「聯盟那邊出事了。」
趙凱抬起頭。
「怎麼了？」
「好幾個領地損失都很嚴重，有人缺糧，有人缺武器，還有幾個傷員太多，現在到處找治療的東西。」
男子頓了一下。
「另外……」
「有兩個領地沒了。」
趙凱臉色微微一變。
「人呢？」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
趙凱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抹了一把臉。
「其他人呢？」
「情況都不太好。」
「還有幾個人在問我們能不能支援一些資源。」
趙凱沉默片刻。
「能幫的先幫一點。」
「但是先保證我們自己的人。」
「別自己都沒飯吃了，還在那裡充好人。」
「明白。」
男子點頭，剛準備離開。
「等等。」
趙凱忽然叫住了他。
「凱哥？」
趙凱猶豫了一下。
「陳雪呢？」
男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猜到他會問。
「還活著。」
趙凱明顯鬆了口氣。
「她的領地怎麼樣？」
「不清楚。」
「不過昨晚的陣亡名單里沒有她。」
「那就好。」
趙凱點了點頭。
男子轉身離開。趙凱也重新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也打開了【領主論壇】。無數求救的信息依舊在瘋狂刷新。
趙凱看了一陣，眉頭越皺越深。昨晚那些不斷出現的灰色頭像，仿佛還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所謂的萬界領主戰場——是真的會死人的。而且會死很多人。
趙凱抬起頭，看向已經重新亮起的天空。獸潮退了。太陽也出來了。所有活下來的人，都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可是……
無論是李鉉，還是陳雪，趙凱，又或者論壇里那無數僥倖活下來的領主。此刻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
系統始終沒有出現血月結束的提示——也始終沒有到來。
這場血月。
或許還沒有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