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己曉已經摘下了斗笠，搭在背上，毛巾往肩頭一甩，整個人點頭哈腰。
「客官客官，這邊坐。」他用毛巾認真地拍了拍椅面和桌面，「您吃點什麼？」
「叫我小賈就好，」那客人笑呵呵地坐下來，「給我來份陳皮雞蛋田螺和香蕉折耳根白粥，記得把香蕉切碎一點，陳皮給我挑苦的。」
封己曉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這幾道菜聽得他目瞪口呆。
陳皮雞蛋田螺他勉強還能理解，香蕉折耳根白粥是什麼鬼？還要把香蕉切碎？陳皮挑苦的？店裡有這菜嗎？
他不敢胡亂應答，眼神不動聲色地朝櫃檯那邊瞟了過去。
池魚正低著頭撥算盤，但封己曉看見她的手指停了半息，隨即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手勢——沒問題。
劉三刀那邊已經坐不住了，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目光不善地盯上了小賈的後背。
這菜單一聽就是來找茬的，只要別人一聲令下，他保證砍的這位食客敞開胸懷。
封己曉趕緊用眼神壓了劉三刀一下，才轉回笑臉：「喲，這口味真不錯，是客官家鄉那邊的做法吧？」
「唉，出來找秘寶十八天了，」小賈揉了揉眼角，「就好家鄉這一口了。」
「好嘞，我們松風客棧絕對滿足你。」封己曉得了池魚的暗示，底氣足了不少，抄起菜單就往後廚鑽。
推開廚房的門，他愣了一下。
奶龍正靠在灶台邊上，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白杆子煙，煙霧裊裊地往上飄。
「這武俠世界哪兒來的煙？」
「別看了，前面副本帶出來的。」奶龍按滅在灶沿上，側身讓開案板，「你只管接單，裡面什麼食材都有。」
「能做就行。」封己曉正要往外走，又被奶龍叫住了。
「等一下，」奶龍把玩著那隻熄滅的菸頭，神色認真了些，「雖然剛才那客官點的菜夠離譜了，但後面會不會有我們根本沒法完成的要求？」
他這話是故意拋出來試探的。
奶龍留意到了，封己曉剛才不是被動地等在店裡接客，而是主動出門迎客，這人不簡單。
封己曉回頭笑了一下：「不是有保鏢嘛，他剛才說要攆我走，那肯定也攆得動別人。」
奶龍目送他離開，微微搖了搖頭，轉身開始處理那盤陳皮雞蛋田螺。
封己曉剛回到大堂，門口又邁進兩個人來。
一男一女，男的高大憨厚，女的嬌俏凌厲，腰間各佩一柄長劍，頗有神鵰俠侶的風範。
「客官裡面請。」封己曉又換成那副活潑的調子，「二位吃點什麼？」
「我叫李傑，這是我伴侶傅雲。」男人主動報了姓名，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思。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傅雲已經撇了撇嘴，嫌棄地別開了視線。
「你自己看著辦，」她冷冷丟了一句，「點得不好有你好受。」
李傑憨笑了兩聲，搓了搓手：「小二，那就來韭菜大腸炒豬腰，魚白牛腩炒羊腰！」
這又是什麼雷霆菜系？
話一說完，傅雲語氣不善的補充道：「菜里下點蒙汗藥！」
李傑沒有說話，封己曉這才看出來是傅雲說了算，這男的根本沒有話語權。
封己曉的嘴角抽了抽。韭菜大腸豬腰、魚白牛腩炒羊腰，這已經夠離譜了，還光明正大地說下蒙汗藥？
「客官，我們是正經客棧，」封己曉搓著手賠笑，「不賣這些。」
「切！唬誰呢！」傅雲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拔高了八度，「誰家客棧沒有蒙汗藥！」
封己曉這才看明白，這是來找茬的！
李傑那副點頭哈腰的樣子，怕不是倒插門？
「你們放屁！」劉三刀終於忍不住了，拔刀而起，刀尖泛著寒光，「我們正經客棧怎麼可能有這些東西，真當老子三刀砍不死你嗎！」
「別別別……」封己曉趕緊一手按住劉三刀的刀柄，一手朝著李傑夫妻往下壓，「我去問問廚師的意見，二位先坐，先坐。」
好不容易把人安頓好，封己曉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又一頭扎進了廚房。
經過櫃檯的時候他瞄了一眼，池魚從頭到尾都在埋頭撥算盤，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外面那場喧鬧。
「你來得正好，」奶龍已經把上一份菜裝好了盤，「端出去。」
封己曉先把小賈的菜端上桌，把李傑那兩口子的要求也跟奶龍說了。
奶龍反應平靜得不像話，只是擦了擦手：「知道了。」
這哥們心態也太穩了，接受能力強得離譜。
這把穩了！
封己曉把菜端給小賈的時候，小賈剛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眼眶刷地就紅了。
「哇！好久沒吃到家鄉的味道了！這就是媽媽的味道！」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碗裡掉，他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地念叨著，聲音又輕又碎。
封己曉識趣地退開了兩步，假裝在擦旁邊的桌子，不去打擾他。
可有人偏不這麼想。
「你是沒有媽媽嗎？」傅雲的聲音從隔壁桌傳過來，尖刻得像一把小刀，「所以才懷念媽媽的菜？」
小賈猛地轉過頭來，眼睛還紅著，怒火卻已經燒上了眉梢：「你說什麼！」
「怎麼？」傅雲翹著二郎腿，連眼皮都沒抬，「想打我？我可是傅家的人。」
小賈的臉色聽到傅家瞬間變了。
從憤怒到驚愕，從驚愕到慘白，從慘白變成認命。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壓得極低：「你……你是傅家的人？皇城傅家？」
傅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連回答都懶得回答。
小賈一把推開椅子，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不自量力。」
「我靠！」封己曉第一個反應過來，「逃票了！保鏢趕緊去追啊！」
劉三刀這才從剛才那番對話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拔腿往外沖。
可他腳步剛到門口就頓住了，街面空曠，人影全無，小賈早就鑽進了巷子裡，連個腳印都看不見。
「小樣！還想擺脫你三刀爺爺！」
劉三刀認準一個方向沖了出去。
「小二，上菜！」廚房裡傳來奶龍一聲吆喝。
封己曉跑了個來回，把兩盤腰子端上桌：「客官，您的菜齊了。」
傅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端起架子慢條斯理地嚼著。
封己曉趁這個空檔靠到櫃檯邊喘了口氣，四個人里就數他最忙，兩條腿就沒停過。
可剛歇了不到一分鐘，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這回的客人倒好說話，點了兩個家常菜一壺溫酒，中規中矩，封己曉甚至有點感動。
沒一會兒奶龍就把菜做好了，封己曉端著托盤送上去：「客官，您的菜齊了。」
那客人眼皮半耷拉著，目光慢悠悠地在每道菜上轉了一圈，筷子捏在手裡，遲遲不肯落下。
封己曉心裡咯噔一聲，他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可樂腸粉出來吧！酸奶油條也出來吧，別藏著憋著了！
「我一進店就發現了三個問題。」那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第一，生意少得可憐。第二，你長的太醜了。第三，菜里下藥了。」
「客官這話從何說起？」封己曉賠著笑，「我們店可是正經生意，怎麼可能下藥呢？」
「下沒下藥，我一嘗便知。」
那人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然後又一筷子。
風捲殘雲般把整盤菜掃了個乾淨，最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靠在椅背上。
「我沒說謊吧，」封己曉鬆了口氣，「我們店根本不會下藥。」
「那可不一定。」客人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一臉理直氣壯，「如果你們沒下藥，為什麼我會越吃越飽？你們膽子真是肥嘟嘟的！」
封己曉張了張嘴，愣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飯……本就是越吃越飽的。」
「你放屁！」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平時根本吃不飽！」
封己曉總算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來吃霸王餐的，找的藉口一個比一個離譜。
偏偏劉三刀追小賈追出去了，大堂里就剩他和池魚兩個人。
「我來吧。」池魚終於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
她端著算盤走到那桌前面，手臂隨意地撐在桌面上，肩頭微微松垮，整個人帶著一股散漫的風情。
她微微傾身，眼中風情萬種：「這位客官，我這還有一道菜，你要不要？」
那客人眼睛一亮，色眯眯地湊近了幾分：「掌柜的有如此雅興，我自然奉陪到底。」
說時遲那時快，她一腳踹翻了椅子，同時手腕一勾把桌角往前提了半寸。
那客人正好往前傾著身子，重心全在前面，被這一下猝不及防地絆倒，額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桌角。
「疼疼疼！」他捂著腦袋在地上打滾。
「知道疼就趕緊把飯錢交出來！」池魚抬起腳尖踩住桌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老娘開店也是要成本的！」
「好好好！我給！我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