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破屋頂的縫隙漏進來，打在陳默眼皮上，暖融融的。他翻了個身，後背的草墊咯得腰椎生疼，迷迷糊糊間聽見院外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響——哐當哐當，輪子碾過碎石，夾雜著牲口粗重的噴鼻息，還有好幾道不同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陳默一個激靈坐起來，先看了一眼系統時間，早上6點，然後扒開窗戶上那塊歪歪斜斜的木板往外瞅。
晨霧還沒散透，灰濛濛的荒原盡頭，三輛雙輪板車正沿著土路慢悠悠晃過來。每輛車上都堆著鼓囊囊的麻袋和藤條箱，三頭灰撲撲的矮腳馱獸耷拉著耳朵埋頭拉車。頭車上坐著一個圓臉中年人，灰布短袍，腰間掛著鼓囊囊的錢袋，嘴角天生上翹，一看就是個常年跑買賣的老油條。後面兩輛車各有一個粗壯漢子趕車，穿著短褐，袖口卷到肘部，胳膊曬得黝黑。
隊伍兩側還有兩個人。都是三十來歲，腰間挎著短刀，走在板車兩側外沿，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時不時掃向四周荒原——那姿態不像要進攻，更像是在警戒沿途的野獸。他們注意到村口柵欄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手搭上刀柄，但頭車上那個圓臉中年人回頭喊了一嗓子，兩人便把手鬆開了。
板車後頭跟著兩個人影。一老一少，瘦得顴骨凸起，套著破爛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片，歪歪斜斜地綴在隊尾，腳底板全是乾涸的黑痂。老的佝僂著背走得踉蹌，少的攙著他胳膊，兩雙渾濁的眼珠子時不時往四周慌慌張張地瞟，像兩隻誤入狼窩的兔子。
陳默光著腳丫子衝出屋門的時候，李典已經在柵欄內側站著了。長戟橫握，肩背繃直，舊皮甲肩頭的毛邊在晨風裡微微拂動，目光不松不緊地鎖著那支隊伍。
陳默站到他旁邊，隔柵欄望出去。離得近了，能看清隊尾那兩個人的慘狀——老的麻布片破得能看見肋骨，小腿上全是深深淺淺的傷口，有些還在滲液；少的攙著他的那隻手骨節凸起，指甲縫裡塞滿黑泥，嘴唇乾得裂了好幾道血口子。兩人走路姿勢一瘸一拐，顯然已經走了很遠的路。
頭車在柵欄外三步遠的地方停穩，後面兩輛跟著剎住。圓臉中年人跳下車把，笑呵呵地朝柵欄裡頭拱手：「早啊早啊！敢問這片村的主事人在不在？鄙人錢三斤，走四方的小本買賣人，路過貴寶地，想討碗水喝，順便看有沒有買賣可做。「
陳默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高長恭從院門口走了出來，墨色魚鱗甲穿戴整齊，窄刃長刀掛在腰間，面具別在腰扣上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冷臉。他沒有靠近柵欄，只站在院中間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底下，雙手抱胸，深黑的瞳孔隔著十幾步距離淡淡掃過柵欄外的人和車。那眼神不凶不狠，但就讓人莫名覺得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
錢三斤的笑容在臉上僵了半秒，然後飛快恢復了圓滑的弧度，嘴上卻明顯收斂了幾分戲謔：「這位將軍好氣派，鄙人小本生意，絕無歹意。「
他回頭沖隊伍招了招手：「都歇一歇，把馱獸拴好。「兩個車夫利落地跳下車，一個去拴馱獸，一個從車板底下抽出一隻木桶準備打水。兩個護衛退到板車兩側站定，刀沒拔，但手始終搭在刀柄上，視線貼著柵欄邊緣掃了一圈，又落回荒原方向。
錢三斤又沖隊尾招了招手：「你們兩個，過來。領主心善，不會吃了你們的。「老的哆嗦著邁腿，少的小心翼翼攙著他，兩人一步一步蹭到了柵欄門口。一靠近，高長恭的目光就從錢三斤身上移到了那兩個人身上。他依然靠著槐樹沒有動，但視線像一柄沒出鞘的刀，把那兩個人從頭髮梢到腳底板從頭到尾剔了一遍。
老農被他看這一眼，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小的趕緊架住他胳膊，兩人縮在頭車後頭的牆根底下，頭埋得低低的。
陳默轉頭看向錢三斤：「錢老闆，你車上拉的，不光是貨吧？「
錢三斤嘿嘿一笑，走到第二輛車旁邊拍了拍車上的藤條箱和麻袋：「貨也拉，人也帶。這兩個是我昨兒下午在荒原北邊的岔路口撿的，餓暈在路邊，旁邊還倒著兩具屍首，大概是獸潮里逃出來的，就剩他倆還喘氣。我給人餵了兩碗稀粥，好歹緩過來了。「
他掀開一隻藤條箱蓋子，裡頭碼著粗鹽包、一小袋鐵釘、兩卷粗麻布，又從旁邊麻袋裡捧出一把白花花的大米：「這是今年新脫殼的稻米，正經吃食，不是陳糧。我這一趟走了幾個村寨，剩下這些，領主若缺糧米，價格好商量——兩文一斤，童叟無欺。「
陳默的目光在那把大米上停了兩秒。穿越三天，啃的都是大麥餅和狼肉湯，碳水攝入基本為零。此刻看到白花花的大米，肚子裡那股饞意翻湧上來，吞咽都變得困難。
李典忽然從柵欄邊走了過來。他蹲在錢三斤打開的藤條箱前面，伸手捻了一點粗鹽放進嘴裡嘗了嘗，又拿起那袋鐵釘掂了掂分量，再展開一卷粗麻布對著光看了看經緯線的疏密。最後他走到裝米的麻袋旁邊，抓了一把米放在掌心看了看成色，捏起幾粒放到嘴裡嚼了嚼，吐掉米殼，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平穩得很有分量：「鹽是井鹽，成色中上。鐵釘是鍛打的，不是鑄造的，脆性小。麻布織得密，補柵欄帳篷都夠用。米是新米，沒摻砂石。「
錢三斤瞪大了眼睛：「這位將軍……是行家？「
陳默忍著笑接話：「李將軍不說假話。貨我認了，人我也要。錢老闆，你報個價吧，連人帶貨一起算。「
錢三斤搓著手站起來，開始撥算盤：「兩個人我搭了粥錢和功夫，一人一銀，兩個人二銀。粗鹽共二百四十銅、鐵釘一百三十銅、麻布四卷八十銅、針線二十銅，這四樣算四銀七十銅。大米我剩了三百斤，兩文一斤合六銀。貨總共十一銀七十銅。連人帶貨合計十三銀七十銅。「
陳默聽完心裡過了一遍帳，點頭道：「行，你看看我的貨。「
他領著錢三斤走到院角。九具野狼屍體碼得整整齊齊，皮毛完整，咽喉處傷口乾淨利落，全是李典一槍一個獵回來的。錢三斤蹲下去翻了翻毛皮，手指搓了搓皮板的厚度，又掰開一頭狼的嘴看了看犬齒的磨損，嘖嘖兩聲：「好成色！一槍封喉沒傷皮，剝下來能賣大價錢。「
他掏出小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通：「狼皮一張二十五銅，九張就是二百二十五銅，合二銀二十五銅。狼肉按十文一斤，一頭狼平均出肉三十斤。你留兩頭自己吃，出七頭——二百一十斤，合二十一銀。皮毛加肉總共二十三銀二十五銅。「
陳默心算了一遍：二十三銀二十五銅出貨，扣掉十三銀七十銅貨款，還剩九銀五十五銅找頭。他把帳目跟錢三斤對了對，雙方確認無誤，錢三斤數出九枚銀幣又摸出五十五枚銅錢，雙手遞過來。
「領主收好，以後常來常往。「
陳默接過銀錢，光幕彈出金色提示：【檢測到交易行為，貨幣系統已激活。匯率：1金=100銀=10000銅。領主陳默·資產：0金9銀55銅。】
銀幣揣進懷裡沉甸甸的，銅錢碰在一起清脆作響。陳默嘴角壓了壓沒壓住，正打算轉身去灶房煮粥，目光掃過錢三斤板車上最後一排長條木箱時忽然頓住了。那箱子比別的都長，木料厚實，箱口用細麻繩扎了幾道，看著分量不輕。
「錢老闆，那箱子裝的什麼？「
錢三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嘿嘿一笑，走過去解開麻繩掀開箱蓋。長條木箱裡橫臥著三件兵器——一柄鐵胎弓，弓臂纏著褪色的牛皮條；一把腰刀，鐵鞘略顯陳舊但刀刃透著一層冷光；角落裡還躺著一桿紅纓短槍，槍頭裹著油布。
箱蓋掀開的瞬間，陳默視野角落裡的光幕忽然閃爍起來，半透明數據面板自動彈出，覆蓋在每件兵器上方。
第一件：
【鐵刃腰刀·綠色品質】
【攻擊：+5】
【特性：破甲——對輕甲目標額外造成20%傷害】
【耐久：78/100】
【價格：20兩】
第二件：
【鐵胎弓·藍色品質】
【攻擊：+8】
【射程：50米】
【特性：精準射擊——命中率提升15%】
【耐久：85/100】
【價格：50兩】
第三件：
【紅纓短槍·白色品質】
【攻擊：+3】
【特性：無】
【耐久：60/100】
【價格：8兩】
陳默盯著光幕上那三行價格看了好幾秒。白板短槍八兩，綠品腰刀二十兩，藍品鐵胎弓五十兩。懷裡揣著的九兩五十五銅在那一刻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剛剛那種「攢了點家底「的踏實感被這三行數字砸得稀碎。
錢三斤順手拿起那把腰刀抽出半截，刀刃在晨光里泛出一道乾淨的青白色冷光：「這是正經鍛打鐵刀，開過刃磨過鋒，砍骨頭不捲刃。「
陳默伸手接過刀，入手比想像中沉。光幕上那行「攻擊+5「和「破甲20%「的字樣跟著刀刃的角度微微閃爍，像是在提醒他這把刀握在手裡能提升多少戰力。他把刀插回鞘內放回箱中，又拿起那柄鐵胎弓摸了摸弓臂——觸手溫潤，柘木疊牛角的壓層工藝在手指下能摸出細密紋路。光幕顯示攻擊+8，射程五十米，精準射擊命中率提升百分之十五。這要是給李典配上，獵狼的效率至少翻一倍。
陳默把弓輕輕放回去，目光在箱中三件兵器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那杆八兩的白板短槍上。八兩，懷裡九兩五十五銅，剛好夠。
他搓了搓手上的灰，七天之後的比武擂台，全區領主同場競技…是時候考慮這個事情了。
錢三斤把狼肉和皮毛全部搬上三輛車，拍了拍手上的灰，沖灶房門口喊了一嗓子：「領主，貨齊了，我就先走了！過些日子再來，我尋摸點好東西給你捎上！「
陳默從灶房探出半張臉，嘴裡叼著一根引火的枯草：「下次來帶點菜種和糧種，鋤頭鐮刀也成，按市價收。「
錢三斤嘿嘿一笑，跳上頭車車把，朝後面吆喝了一聲：「走了！「兩個車夫各自跳上車，馱獸噴著響鼻邁開步子。兩個護衛從板車兩側跨出，跟在隊尾左右，回頭朝柵欄方向拱了拱手。三輛板車吱呀吱呀碾著土路朝東邊去了，馱獸的尾巴在晨霧裡左右搖擺，車隊輪廓漸漸模糊，最後變成幾個灰點融進灰白的天光里。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他把錢揣進懷裡，轉身走到牆根下，蹲在那兩個人面前，放緩了聲音：「你們叫什麼名字？「
年長的那個顫巍巍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子裡帶著恐懼，又夾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他囁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嘶啞的話來：「回……回大人話，草民王老實，這是我侄兒王石頭……我們從柳河村逃出來的，村子叫獸潮平了，就剩我倆……「
他說到「獸潮「兩個字時，攙著他的少年忽然抖了一下，腦袋埋得更低，瘦小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縮緊了。高長恭的視線從槐樹底下掃過來，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陳默領著他們往土坯房裡走，路過李典身邊時側頭小聲說了句：「我去燒火煮湯，貨的事你幫著清點一下，鐵釘和麻布收到空屋裡頭。「從灶房門口看出去，柵欄頂上插著新削的木尖，院子裡有火光有人聲，三間土坯房的煙囪里同時冒著淡淡的青煙。
心想，這破村子，總算開始像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