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盡,撲面而來的是十萬人同時呼吸的熱浪。
陳默站定在高台上的第一反應是——吵。耳朵像被人塞了兩團蜂窩,十萬張嘴同時開合,十萬雙腳同時跺地,十萬雙手同時拍打扶手,整個廣場在嗡嗡共振,從腳底板往天靈蓋竄,震得他牙根發麻。他下意識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噠作響,才確認自己確實站穩了。
高台弧面探出在半空中,腳下灰白色的複合石階冰涼赤腳踩著有微微澀感。身後是領主專屬通道,正前方齊腰高的合金圍欄泛著冷光,再往前整片廣場向下鋪展開去,環形階梯座位層層疊疊往外翻,從腳底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灰白色的天際線上。十萬人坐在那裡,密密麻麻像一整片被雨水澆透的黑色麥田,偶爾有人站起來就格外扎眼,像麥田裡豎起一根孤零零的秸稈。
陳默掃了一圈,呼吸不自覺放輕了半拍。
八面巨型環形屏懸浮在鐵籠上空,此刻同時亮了。刺目的白光從屏幕中央炸開,一行大字從屏幕左端滾到右端,字體稜角分明,像用刀刻進去的:
【全域公告:256進16·八角籠混戰擂台賽正式開啟!】
【擂台規格:八角封閉鐵籠,實際作戰面積100㎡,籠壁高度12米,合金加固,無法翻越逃離。】
【硬性規則:所有上場武將禁止穿戴鎧甲、禁止佩戴任何兵器,赤手空拳肉搏作戰。】
【對戰模式:四將同籠1V1V1V1混戰。每方領主報備3名出戰武將,採取輪換上場機制;籠內武將戰力耗盡,替補即刻補入;三名武將全部喪失戰力,該領主當場淘汰。】
【本組四名領主:陸伍叄貳·熊闊海|捌肆壹陸·柳如是|貳肆玖捌·夜梟|壹貳柒玖柒·陳默】
熊闊海,膀大腰圓,胸口的黑色絨毛從衣領里翻出來,光腳踩在高台上跟踩在自家炕頭似的,正扭頭跟身後武將說話,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鐵皮:「一會兒進去別他娘的愣著,掄就完了」他身後的壯漢悶聲應了一句什麼。右邊的柳如是,灰布長袍在夜風裡微微晃動,雙手攏在袖子裡沒伸出來,瘦高的身形跟根竹竿似的戳在圍欄邊上,沒看任何人,視線釘在下方鐵籠入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高台最邊緣,夜梟靠著內壁站著,黑衣黑褲,一動沒動,身後三道人影貼著陰影牆根站著,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四個人沒有屏障隔開,但誰也沒跟誰搭話。
下方十萬人的嘈雜聲忽然從嗡嗡升級到了譁然。陳默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正中央,八角鐵籠從地面升起來了。八面合金籠壁緩緩合攏,哐當一聲咬死在地面卡槽里,籠壁內側的能量膜從下往上亮起來,淡藍色光暈沿著鐵網紋路攀爬,像水銀倒灌進血管。籠內地面是深灰色的複合材料,表面有細微的磨砂紋路,探照燈一打泛著啞光。面積不大,陳默目測了一下——正八角形,每邊大概五米出頭,加起來勉強夠四個人同時伸開胳膊。
十萬人的聲浪猛地拔高了一截。有人站起來吹口哨,有人把攥在手裡的投注券舉過頭頂搖晃,有人對著大屏上滾動的賠率界面指指點點。陳默面前彈出了下注面板,半透明的光幕懸浮在視野正前方,四行數字實時跳動:
【陸伍叄貳·熊闊海:1賠4.7】
【捌肆壹陸·柳如是:1賠3.2】
【貳肆玖捌·夜梟:1賠1.6】
【貳柒玖·陳默:1賠2.1】
高台還沒動靜,但下面觀眾區投注面板已經瘋狂閃起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夜梟1.6!買夜梟!穩賺不賠!」另一側立刻有人懟回去:「穩賺個屁!賠率越低賺頭越小,買柳如是翻三倍不香?」更遠處還有人喊「那個柒貳玖誰是」「就是上輪出了秦瓊那小子」……下注面板上四個名字後面的數字彈跳不止,每一秒都在變化。
陳默掃了一眼自己名字後面的2.1。賠率越低越被看好,夜梟排第一,自己第二,柳如是第三,熊闊海墊底。系統沒給出理由——規則里寫明了,八角籠內只有籠壁上方的四盞指示燈,武將進場之前,除了自家領主,沒人知道下一順位派誰上場。下一輪誰跟誰打,全靠臨場應變。
高台上,熊闊海粗聲粗氣地開了腔:「你就是那個抽到秦瓊的?」他偏頭打量陳默,「上輪打林沖我看了,你家那秦瓊確實夠硬。可惜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掌心拍在皮肉上啪的一響,「進八角籠,沒甲沒兵器,全憑拳頭說話。光硬不夠用。」
柳如是沒回頭,聲音從灰布長袍底下飄過來,不緊不慢:「硬不硬,進了籠子才知道。你家那三個莽夫我看懸。」
熊闊海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搭腔。
夜梟依然沒回頭。他身後三道人影貼著高台內壁站著,其中一個穿灰色短褂,光腳,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陳默認真看了他一眼——五指修長,指節微微鼓起,是常年握持短兵器磨出來的痕跡。
陳默收回目光,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李典、高長恭、秦瓊三人並排站著,身上只有貼身的單薄勁裝。李典赤裸上身,肩膀和後背的舊疤在照明燈下泛著啞光;高長恭赤著腳,墨色魚鱗甲換成了灰布短打,但站姿里那根繃著的弦一分沒松;秦瓊背著手站在最邊上,雙鐧不在,但肩寬背厚的體型往那兒一擱,高台這塊地方的氣場就變了三分。
「規則都看見了,」陳默壓低聲音,「鐵籠,一百平,四個人同時打,輪換上場,誰的人全趴下誰淘汰。耐心點不要著急,多試探。」
李典點頭:「末將記得了。」
「第一輪你上。別急著分勝負,摸清楚場上人的路數就成。。」
李典再點頭,抬腳走向高台邊緣的出戰通道。白光裹住他身形往下墜的瞬間,八面環形屏同時切出了他的標註框:【貳柒玖·李典(藍品·3級)】。
其他三個出戰通道也亮了。熊闊海那邊走出來的人赤著上身,胸毛從鎖骨一直鋪到腰帶,胳膊上的黑熊紋身探照燈一打泛著油光,落地時腳掌拍在灰色地面上咚的一聲沉悶。大屏標註:【陸伍叄貳·熊戰(藍品·2級)】。柳如是那邊出來的是那個女將,束馬尾,灰色短打,赤腳踩地,腳趾微微扒著地面。大屏標註:【捌肆壹陸·柳鶯(藍品·1級)】。夜梟那邊出來的是那個灰褂人,光腳,落地無聲。大屏標註:【貳肆玖捌·影(紫品·2級)】。
鐵網四盞紅燈齊齊轉綠。熊戰的怒吼和十萬觀眾的喊聲混在一起,牆一樣拍在籠壁上。
熊戰沒有任何試探。他悶聲發力,整個人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牛一樣直衝向距離最近的柳鶯,砂鍋大的拳頭裹著風聲砸向她的面門。柳鶯左腳斜跨,髖關節一轉,熊戰的拳風擦著她耳側掠過去,把她的馬尾辮掀了起來。她借著旋轉的勢能矮身,右拳自下而上搗向熊戰肋下,力道不算大,但落點精準——肋骨的第九到第十根之間的軟組織。
熊戰悶哼一聲,肋下劇痛讓他收拳慢了半拍。但他沒倒,前沖慣性卸不掉,反手一肘橫掃。柳鶯雙臂交叉格擋,整個人被那一肘推著在灰色地面上滑了兩步,腳掌在地面上蹭出兩道淺白色的摩擦痕跡。
另一邊,夜梟的影在第一聲鑼響的同時就動了。他沒有攻擊任何人,貼著籠壁內側快步移動,腳步落地無聲,繞到八角籠的另一個方向,恰好卡在熊闊海候補武將進場的必經路線上。站定,面朝外,不攻擊也不後退。
高台之上,熊闊海「嘖」了一聲。
中央戰場,柳鶯和熊戰還在纏鬥。熊戰體力消耗明顯比柳鶯快,他每一拳都需要調動整條背闊肌的力量,而柳鶯的打法像一根針,不發力,只戳薄弱處。陳默注意到熊戰右肩的動作在揮拳時頓了一下——柳鶯前一拳搗在他肩胛骨外側的肌腱上,那地方一旦受力,整條胳膊的發力傳導都會打折扣。
第一輪時間過半時,柳鶯抓住了一次破綻。熊戰一記重拳砸空,身體前傾了不到一掌的距離。柳鶯不退反進,側身貼進他胸腹之間,手肘從下方翻上來頂在他下巴上。不重,但後腦震盪讓熊戰眼前黑了半瞬。柳鶯緊接著一個掃腿,熊戰膝蓋一軟。但柳鶯沒來得及補第二招——影動了。
他在柳鶯掃腿落地的瞬間從籠壁邊緣壓了過來。不是跑,不是沖,是像水一樣滲透過來的,兩步跨到柳鶯身後三尺的位置,五指張開探向她的後脖頸。柳鶯後頸汗毛一炸,放棄追擊,就地側翻躲避。影的手指擦過她肩頭的衣料,沒抓住,化為一拳,擊打在後胸。
但柳鶯半天起不來身。
高台上,陳默的目光沒有離開影的手指。那五根手指從張開到合攏只用了半息不到,分毫不差地鎖定了柳鶯後頸的正中線。這人的出手頻率遠高於在場所有人,每一次出手都能精確落在對手身體最薄弱的關節或肌肉連接點。
熊戰喘著粗氣站了起來。他右肩的肌腱已經發不上力了,但他轉向了柳鶯。與此同時,影后退了半步,重新貼回籠壁。
三個人同時把注意力放在了柳鶯身上。一個女武將站在八角籠另一角,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柳如是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不高不低:「認輸。」
柳鶯拍地。白光落下,她退出八角籠。
場上剩三人:熊戰、影、李典。
剛退出,熊戰轉向李典。他的右肩幾乎抬不起來,但左胳膊還能掄。他邁開步子壓向李典的時候,陳默從高台上看見影也動了——他把站位往外挪了小半步。這小半步讓李典後背的方向多了一個夾角,不是威脅,但足以讓李典分出三分之一的心神去關注。
白光落下。
場上剩兩人:李典、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