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鐵匠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像頭待宰的荒獸一樣，被四仰八叉捆在粗木棍上，晃晃悠悠抬著走。
手腕腳腕上的藤蔓勒得死緊，稍微一動就往肉里扣。他橫在棍上臉朝著天，只能看見頭頂一塊塊後退的樹冠，和抬棍獸人毛茸茸的下巴。晃了小半個時辰，隊伍終於停了。
「到了到了，我聯繫裡面開門。」
東鐵匠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獸人嘰里呱啦，反正一句也聽不懂。從被抓到現在雙方全靠手勢交流，唯一的收穫是對方暫時不打算殺他。
抬棍的獸人抬起手腕對著手環念叨幾句，前方隨即傳來沉悶的轟響。
山壁在動。
一整面厚重的石門正從山體裡緩緩升起，門軸轉動的轟隆聲震得人腳底發麻。石門越升越高，露出後面黑黢黢的通道。那門板少說也有三尺厚。
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三尺厚的石門，這哪是聚居地，這是座堡壘。想從外面攻進來，除非鑿開山壁，否則拿人命砸門也得砸上幾天幾夜。
反過來說，被關進這種地方的人，也別想跑出去。東鐵匠望著那道黑洞洞的門，滿眼絕望。
穿過石門，是一條幽暗通道，兩側嵌著會發光的石頭，把腳下照得清清楚楚。走了百十步，前方豁然開朗。
走出通道，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等東鐵匠重新睜開眼，整個人僵在木棍上，連掙扎都忘了。
這，這是仙境嗎？
五座神山環抱著整片山谷，青、赤、白、黑、黃五色山體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暈，氣勢恢宏。山上靈木成林，山腳下靈田成片，一畦一畦整整齊齊。山谷中央臥著一汪靈湖，湖面白霧裊裊，湖風一吹，濃郁的靈氣直往鼻子裡鑽。
湖邊空地上，一座座石木房子排列得規規整整，道路橫豎分明。東鐵匠跟著商隊走過七八個部落，沒哪個的住處能有這裡十分之一齊整。
這哪是獸人的聚居地，比東部草原最大的人類聚集地還要像樣。
一行人來到事務殿門口空地上，空地上已經站了人。東鐵匠被放在地上，巡查隊退到兩旁，其餘獸人呼啦啦圍攏一圈，蹲的蹲站的站，全盯著他看。那目光他太熟悉了，跟在烏猿族營地里看那些待宰荒獸時一模一樣。
他硬著頭皮打量四周。圍著他的獸人五花八門，長角的、帶鱗的、毛茸茸的、尖嘴的，什麼模樣都有。可奇就奇在，這麼多種族湊在一起，居然不打架，還挨得挺近，交頭接耳，熟絡得很。不同種族的獸人遇上，不咬個你死我活就算客氣，這一幕邪門得很。
更邪門的還在後頭。
人群分開，一個男子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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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鐵匠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先是一愣，隨即心臟狂跳。
人類，這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黑金色鎧甲，面容冷峻，周身透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獸人，在他面前全都規規矩矩，無形中以他為首。
東鐵匠像抓住救命稻草，連忙撐起上半身，試探著開口：
「你也是人類嗎？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被荒獸追進叢林裡的。」
說完他眼巴巴盯著對方，大氣不敢喘。能交流就有活路，不能交流，他的下場多半和那些待宰荒獸一樣。
黑甲男子沒說話，只低著頭目光沉沉地盯著他，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壓著的東西，讓東鐵匠後背汗毛一根根豎起。
一秒，兩秒，三秒。周圍獸人也不吭聲了，安靜得能聽見湖邊的風聲。
東鐵匠的心一點點涼透。果然聽不懂。他慘然一笑閉上眼，罷了，能死在同族手裡，總比餵了蠻甲獸強。
就在他閉眼等死的瞬間，頭頂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你是荊棘叢林周邊的原住民，還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混進叢林，到底有什麼目的？」
東鐵匠猛地睜眼，像被雷劈了一樣直挺挺彈坐起來，眼瞪得溜圓。
「你聽得懂我說話？你，你難道也是從東邊草原來的？」
陸沉眉頭微皺。
東邊草原，人類原住民的聚居地？他把這條信息記下，語氣又冷了幾分：
「現在是我在問你。老實交代來歷和目的，再廢話，沒人救得了你。」
那股壓迫感沉沉壓下來，東鐵匠打了個哆嗦，哪還敢繞彎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說了。
「我叫東，是東部草原上的遊牧部族出身。我們那一片生活著很多人類原住民，世世代代靠放牧和打鐵過活。後來烏猿族打了過來，占了我們的草場，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也成了俘虜，被他們押著打造武器裝備，這一打就是好幾年。」
「這次跟著烏猿族進荊棘叢林，是為了獵殺一頭二階毒霧蛛。他們要用毒霧蛛的材料打造一件三品鐵網兵器，另外，還要順路查一查，之前截殺碧鱗蛇王的那伙獸人，到底是什麼底細。「
「我不擅長戰鬥，叢林裡又太危險，就跟兩個看守的烏猿族留在林子外面等。誰知道剛歇下沒一會兒，林子裡突然衝出來一頭二階蠻甲獸，那兩個烏猿族連哼都沒哼幾聲就沒了。我沒命地往林子深處跑，跑了整整一夜，然後就，就碰上你們的巡查隊了。」
東鐵匠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一副認命的樣子。
陸沉聽完，心裡有了數。
鬧了半天，是個被烏猿族擄來的人類鐵匠。事情也巧，烏猿族的偵察小隊剛被一鍋端，後頭居然還跟著這麼條漏網之魚，自己送上門來。不過這條魚有價值，一個會打造兵器的人類鐵匠，正是眼下山谷最缺的人手。
陸沉看著他，懶得拐彎抹角：
「你說的話，我暫時沒法全信。不過你既然進了山谷，就不可能輕易放你走。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留下來為我們做事，我們管你吃住，保你平安。第二，不願意，那就只能把你監禁起來。我們的山谷不能暴露，你不可能帶著這裡的秘密走出去。」
「你選一個。」
東鐵匠一臉苦笑。
剛逃出狼窩，又進了虎穴。他瞅瞅手腕上的藤蔓，又瞅瞅四周膀大腰圓的獸人，那點逃跑的念頭連冒都不敢冒。不過虎穴再凶也比死了強，活著總歸還有指望。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垂下肩膀：
「我全憑你們安排，給條活路就行。」
陸沉滿意地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放心，我們不是野蠻部落。等將來部落強大起來，不懼外敵了，自然會還你自由。能多快，看你自己的表現。但你要是敢跑...」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東鐵匠連忙點頭：「不跑，我肯定不跑。」
「你先暫時住在宿舍，後面有需要你做的事，我會安排。」
安置妥當，天色暗了下來，到了玩家每日下線的時辰。獸人們三三兩兩回了宿舍區，喧鬧聲漸漸遠了。沒過多久，整座山谷像被按下了靜音，屋舍間空空蕩蕩。
東鐵匠把鐵箱安頓好，背著手出門想認認路，結果一出門就愣住了。
沒人，整條路上一個獸人都沒有。
那些獸人回了宿舍，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沒燈，也沒動靜，幾十上百號大活人說沒就沒了。東鐵匠後脖頸發涼，正站在原地發毛，眼角餘光瞥見食堂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黑甲男子不知何時等在那裡，像是專門在等他。
「過來。」陸沉朝他招了招手。
東鐵匠一個激靈，連忙小跑過去，腰彎得低低的，膽戰心驚地問：
「領主大人，您有什麼吩咐？」
陸沉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的樣子，失笑地拍拍他肩膀，語氣輕鬆下來：
「不用這麼害怕。把你帶回來，是因為山谷里確實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就當是一筆交易，你替我們打造裝備，我們管你吃住，保你安全。」
「現在是低調發展的時候，不能讓外面的部落發現，所以只能先讓你待在山谷里。等以後時機到了，自由少不了你的。別站著了，飯已經備好，陪我吃點。「
一番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實實在在，東鐵匠提著的心落回肚子裡。不管怎麼說，對方確實是從蠻甲獸嘴底下把他撈出來的，沒這些獸人，他早成了林子裡的一堆白骨。比起在烏猿族營地當牛做馬，如今已是天壤之別。他不再胡思亂想，跟著陸沉走進食堂。
剛邁過門檻，東鐵匠又走不動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