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打跑那幾個修正者之後，林恩在幽靈們心裡的地位，直接從「瘋子」飆升到了「瘋神」。
404現在看林恩的眼神，就像看一個行走的外掛發生器。她甚至把林恩那塊經常坐著的大石頭，用紅油漆畫了個圈，美其名曰「神座」，還專門派了兩個長得像鼻涕蟲的幽靈輪流在那兒擦灰。那兩個鼻涕蟲幽靈幹得可認真了，每擦一下都要對著石頭鞠一躬，嘴裡念念有詞：「神座萬歲，老大萬歲，私服萬歲。」
林恩看了直皺眉，心說這幫傢伙以前是不是受過什麼封建殘餘的毒害，怎麼比他還像反派。他試圖制止，但每次他一開口，那兩個鼻涕蟲就嚇得縮成一團，擦得更賣力了。林恩也就懶得管了，反正不耽誤正事。
不過，算力的問題確實迫在眉睫。
剛才那一戰，雖然贏得瀟灑，但那個「環境模擬」旋鈕差點被404擰冒煙了。整個私服的能源條掉了一半，從亮藍色變成了暗淡的灰藍色，像一塊快要沒電的手機屏幕。林恩看著那根見底的藍色進度條，感覺就像看著自己的支付寶餘額一樣心酸。
「得搞錢，哦不，搞算力。」林恩嘀咕著，盯著那枚晶片。晶片裡雖然存著底層代碼，但沒存「錢」。這就好比你拿到了銀行金庫的設計圖，但你沒帶撬棍，也沒帶麻袋，只能幹看著。你能畫出一百種打開金庫的方法，但你的手伸不進去。
404飄過來，看了一眼能源條，又看了一眼林恩的臉色，很識趣地沒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從修正者殘渣里提煉出來的算力塊碼放整齊，像一隻囤積過冬糧食的松鼠。那些算力塊不多，加起來也就夠私服正常運轉一天。
「一天。」林恩伸出一根手指，「咱們只有一天的時間。一天之內，必須搞到新的算力來源，否則整個私服就會因為能源耗盡而自動關機。到時候，不用拉普拉斯動手，咱們自己就先『格式化』了。」
404的臉色變了變：「那怎麼辦？去搶？我知道幾個運靈髓的航線，但那些都有重兵把守……」
「搶是要搶的，但不能瞎搶。」林恩正要展開他的「宏圖大計」，那個負責放哨的水母幽靈又顫巍巍地飄了過來。
「老……老大……」水母說話自帶顫音，他的觸手在發抖，每一次發抖都會甩出幾滴藍色的數據液，「又有情況。不過這次……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林恩頭都沒抬，還在用指尖在石頭上劃拉著算力分配的公式：「又是修正者？這次來了幾個？是不是開著掛來的？告訴404，把重力再調高點，直接把他們壓成二維生物。上次那招挺好使，再來一次。」
水母哆嗦得更厲害了：「不……不是修正者。是一個小姑娘。開著……開著一艘粉紅色的飛船。」
「粉紅？」林恩愣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個未完成的公式還懸在指尖，「粉紅色的飛船？拉普拉斯那死板的傢伙，手下還有這種非主流？他的審美不是一直都是『性冷淡銀灰色』嗎？」
「而且……」水母咽了口口水，觸手緊張地纏在了一起，「那飛船看著破破爛爛的，像個廢鐵拼出來的，外殼上全是補丁，有的地方還漏著電火花。但我們的雷達掃上去，顯示的是【數據屏蔽】。什麼都掃不到，像一片空白。」
「數據屏蔽？」林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水母補了一句，「那小姑娘……她好像是被飛船『吐』出來的，現在正躺在咱們的垃圾堆旁邊……睡覺？」
林恩一愣，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按照劇本，不應該是凶神惡煞的精英怪嗎？他都已經準備好了第二套「地獄模式」的參數了，結果來了個在垃圾堆旁睡覺的小姑娘？
帶著滿腹狐疑，林恩帶著404走到了星球邊緣的垃圾填埋場。
這裡堆滿了從主伺服器里「溢」出來的電子垃圾——壞掉的鍵盤，按鍵上的字母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燒焦的電路板，上面還殘留著半截冒著煙的電容；還有半截正在抽動的機械臂，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抓握，像一隻被斬斷的蜘蛛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塑料味，混合著金屬氧化的酸澀氣息。
在一堆廢銅爛鐵中間，確實蜷縮著一個小女孩。
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白色連衣裙，裙擺上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沾滿灰塵的膝蓋。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像個小花貓。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很短，像被什麼人用不規則的剪刀剪過，一撮長一撮短，貼在臉頰上。
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懷裡還抱著一塊半截的板磚，那板磚看起來也是金屬的，表面坑坑窪窪的，像是被無數次摔打過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大字：【封號】。
「這……就是GM派來的？」404繞著那小姑娘走了一圈，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那胳膊軟軟的，帶著溫熱的觸感，和那些冷冰冰的修正者完全不一樣，「看著挺人畜無害的啊？拉普拉斯改行搞萌系戰術了？」
「別碰她。」林恩蹲下身，開啟了【代碼視界】。
這一看，差點沒把他眼珠子瞪出來。
別人的數據欄都是綠色的——NPC是淺綠，玩家是深綠，修正者是銀綠，拉普拉斯那種GM是金色的。但這小姑娘的數據欄，是純金色的，亮得刺眼，像一個小太陽。
【姓名：愛麗絲（Alice）】
【身份：主伺服器——最高權限代行者（臨時）】
【隸屬：拉普拉斯（監護人/代理父親）】
【狀態：離家出走中，飢餓值95%】
【備註：對一切「規則」之外的東西充滿好奇，破壞性極強】
「我去……」林恩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到了最低，「這是把GM的閨女給拐過來了？」
404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她的下巴就合不上了。她的琥珀色眼珠子瞪得溜圓，亂碼下半身又開始高頻抖動：「最……最高權限代行者？臨時？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林恩咽了口唾沫，「這丫頭在系統里的權限，比那些修正者高了不知道多少個等級。她是拉普拉斯的直系親屬，能調用主伺服器的部分核心權限。簡單來說，她要是想，剛才咱們那個『地獄模式』，她動動手指就能關掉。」
「那她還睡在垃圾堆里？」
「你沒看到嗎？離家出走中。飢餓值95%。」林恩指了指數據欄上那行閃爍的紅字，「這丫頭是偷跑出來的，而且餓壞了。拉普拉斯再厲害，也管不住一個青春期的熊孩子。」
就在林恩看完數據的瞬間，那小姑娘睫毛顫了顫，醒了。
她沒哭也沒鬧，反而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林恩。那雙眼睛是淡紫色的，像兩顆剛摘下來的葡萄，裡面映著林恩那張滿是煤灰的臉。
然後她舉起手裡那塊沉甸甸的金屬板磚，對著林恩的腦袋，奶聲奶氣地來了一句：
「【系統提示：您已被封號】。」
林恩：「……」
404：「……」
林恩下意識地捂住腦袋，預想著會被一磚頭拍暈。他的【代碼視界】里，那塊板磚的數據正在瘋狂閃動，一行行金色的警告代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結果，那板磚砸在他頭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不僅沒掉血，反而彈了一下，像砸在了一塊橡膠上。
林恩摸了摸腦袋，沒事。
他看向那板磚，好傢夥，這板磚的數據欄更離譜：
【物品：概念性板磚】
【效果：無視防禦，強制觸發「封號」狀態（僅對擁有合法ID的目標有效）】
【當前目標判定：非法存在（林恩）——判定失敗】
【系統反饋：這磚頭懵逼了】
原來如此！這板磚只能封有「合法身份」的人。那些修正者、玩家、NPC，系統里都有正式的ID，板磚一拍一個準。但林恩這種黑戶，系統里查無此人，板磚想封他都找不到目標，只能「懵逼」。
林恩一把搶過板磚，掂了掂，分量十足。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小姑娘，壞笑了一下：「小丫頭，你這磚頭不錯，爺徵用了。你叫愛麗絲是吧？拉普拉斯是你爹？」
小姑娘愛麗絲看著空空的手，愣了兩秒。她的紫色大眼睛裡先是疑惑，然後是委屈，最後是憤怒。她張開嘴，「哇」地一聲哭了，不是那種嚇人的哭，是那種要糖吃不給的那種乾打雷不下雨的哭，雷聲大雨點小，眼淚一顆都沒掉：「嗚嗚嗚……磚磚！還我磚磚！爹爹說這是神器……嗚嗚……我餓……」
404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林恩：「老大，這真是那老GM的閨女？怎麼跟個熊孩子似的？咱們這是造反基地，不是幼兒園啊。你搶人家玩具，幼不幼稚？」
林恩卻眼睛一亮。
熊孩子？
這太好了！
GM最怕什麼？最怕自家熊孩子拆家啊！
他清了清嗓子，蹲下來，像個誘拐犯一樣，從兜里摸出一塊剛才收集的、純度很高的靈髓晶體。那塊靈髓晶體在他掌心發出淡藍色的柔光，像一塊會呼吸的寶石。他在那小姑娘眼前晃了晃。
「愛麗絲是吧？別哭了。磚頭先放我這兒，我幫你保管。你看，這磚頭多危險啊，拍來拍去容易傷到自己。叔叔替你看著，保證不丟。你看，這東西好吃嗎？叔叔這兒有更好吃的『糖』，想不想吃？」
愛麗絲的哭聲戛然而止。鼻涕泡還掛在鼻尖上，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閃爍著誘人光芒的靈髓晶體。對於數據生物來說，高純度的算力就是最好的美食——那種純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能量，吃下去滿口生香，比系統配給的那些摻了雜質的數據流好吃一萬倍。
「糖？」愛麗絲吸了吸鼻子，用髒兮兮的手背擦了擦臉，「比爹爹給我的數據流好吃嗎？爹爹說數據流才是最好的，不許我吃別的。」
「那破數據流算什麼。」林恩開始胡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叔叔這是『私服特供』，外面買不到的。你爹那個是量產貨，一千年前的老配方了。我這個是限量版，獨家秘制。只要你聽話，這糖都是你的。而且，叔叔還能教你玩個新遊戲，比那個只會讓你打怪升級的爹爹好玩多了。」
404在後面瘋狂給林恩使眼色：老大，這是GM的閨女啊！養虎為患啊！萬一她醒了跟她爹告狀怎麼辦？
林恩回了個「你懂個屁」的眼神。
愛麗絲歪著頭想了想，似乎在對比「被沒收板磚」和「得到好吃的糖」哪個更划算。她的紫色大眼睛轉了轉，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最終，吃貨的本質戰勝了熊孩子的脾氣。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一把抓過靈髓晶體，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得滿臉幸福，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比爹爹的糖甜！那……那我要玩新遊戲！新遊戲是什麼？有怪獸嗎？」
林恩笑了，笑得像只剛偷到雞的黃鼠狼。
他轉頭對404說：「看見沒，這就叫『攻心為上』。拉普拉斯派個修正者來，我得費勁打跑。派個閨女來，我直接策反。省時省力，還不用動手，這就是『以柔克剛』。」
「404，去，把咱們的倉庫打開，把那些純度不高的、帶雜質的算力塊都拿出來，給愛麗絲當零食。再把那個『環境模擬』的權限，給她開個最低級的子帳號。注意，是子帳號，權限鎖死，只能看不能改。」
「啊？」404傻眼了，「老大，這要是讓她把咱們的家拆了怎麼辦？她可是最高權限代行者啊！」
「怕什麼？」林恩看著正抱著一塊雜質算力塊啃得歡快的愛麗絲，摸著下巴壞笑，「她要是能把這私服拆了，那拉普拉斯這爹也太失敗了。正好，以後拉普拉斯要是再派人來，咱們就拿這小丫頭當擋箭牌。我就不信了，親爹還能把親閨女怎麼著。」
「再說了……」林恩看著愛麗絲手裡那塊「概念性板磚」，眼神閃爍，「這磚頭雖然拍不動我，但拍那些『修正者』可是一下一個準。以後打架，咱們不用動手，讓這小丫頭沖在前面，大喊一聲『我爹是拉普拉斯』，嚇都嚇死他們。要是嚇不死，再補一磚頭。」
愛麗絲似乎聽到了他們在說自己，抬起頭，滿嘴都是亮晶晶的碎屑，像只偷吃糖被抓住的倉鼠。她奶聲奶氣地問：「叔叔，新遊戲什麼時候開始呀？愛麗絲想玩那個……那個把天空捅個窟窿的遊戲！爹爹說天不能捅，捅了會關機，但我覺得他騙人。」
林恩和404對視一眼。
404看到了未來的絕望。她已經能想像到那個畫面了：一個熊孩子騎著粉色破飛船在私服里橫衝直撞，後面跟著一群幽靈在追，拉普拉斯在天上氣得跳腳。
林恩看到了美好的前景。他已經能想像到那個畫面了：一個熊孩子騎著粉色破飛船在主伺服器里橫衝直撞，拉普拉斯在後面追，而他坐在私服的控制塔里喝茶看戲。
「快了，小祖宗。」林恩揉了揉愛麗絲的頭髮，手指穿過那些銀白色的、長短不一的髮絲，「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幫叔叔個忙。看到天上那層玻璃罩子沒？」
他指了指天空。在這顆廢棄星球的灰色穹頂之外，那道橫跨星空的「主伺服器壁壘」若隱若現，像一面無限大的、流動著金色代碼的玻璃牆。
「一會兒叔叔教你一個咒語，你對著它，用你的新磚頭，給它來一下。咒語是……」
林恩湊到愛麗絲耳邊，教了她一句自己剛編好的、充滿了惡搞意味的代碼注釋。那是他在礦坑裡就想過的事情——如果有一天能對著那層該死的防火牆喊一句話，他一定要喊一句讓系統憋屈到死的話。
愛麗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舉起板磚，對著天空那層巨大的「主伺服器壁壘」，脆生生地喊道：「【//此處禁止打補丁】！」
咣！
遠在總部喝咖啡的拉普拉斯，突然噴了一屏幕的咖啡。
他面前的終端上彈出了一行紅色的警告：
【警告：檢測到對[主伺服器防火牆]的[注釋性攻擊]！】
【攻擊源：……】
【攻擊源身份：……】
【攻擊源身份確認：愛麗絲（最高權限代行者）】
【攻擊內容：「//此處禁止打補丁」】
【系統反饋：這行注釋……什麼意思？】
拉普拉斯看著那行「系統反饋」，手指在顫抖。他的三千根光絲同時進入了一個極高的運算頻率。
「愛麗絲！！！誰教你這句注釋的！！！」
他的咆哮在數據堡壘里迴蕩，震得周圍的伺服器機櫃都在顫動。
而在這顆廢棄星球上，林恩看著那層防火牆閃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他蹲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拍著那塊被他稱作「神座」的石頭，拍得啪啪響。
這反差，太他媽爽了。
誰說造反一定要苦大仇深？有個熊孩子當吉祥物，這造反路上，快樂多了。
404站在旁邊，看著笑瘋了的林恩，看著還在衝著天空扔磚頭的愛麗絲，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幽靈，突然覺得——也許，這個瘋子，真的能把天捅個窟窿。
而那個窟窿，會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