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睜開眼，看到的不是白色的天花板，而是鏽跡斑斑的鐵板。
空氣里瀰漫著機油、汗臭和某種動物腐肉混合的味道。耳邊傳來的不是儀器的滴答聲，而是遠處悽厲的警報聲和某種……濕漉漉的、像無數舌頭舔舐地面的粘稠聲響。
他猛地坐起身。
這是一間狹小的金屬艙室，大概只有幾平米。一張簡易的鐵架床，一張破桌子，牆上嵌著一個閃爍著紅光的應急燈。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遠處幾棟冒著黑煙的、如同被巨獸啃咬過的摩天大樓殘骸。
「操。「
這是林恩說的第一個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病號服，而是一件髒兮兮的、印著「第七礦區勞工編號047「的灰色工裝。手臂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正滲著血珠。
這不是實驗室。
這是……礦坑？
「404？「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404！！「他加大了音量。
【我在，老大。】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不是從控制台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擴散到整個腦海。
林恩鬆了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實驗室呢？那個女人呢？愛麗絲呢？「
【請稍候，老大。正在加載系統面板……】
【警告：檢測到多個意識體正在爭奪主控權限……】
【「閉嘴！我是管理員！我先說！「——來自：阿光】
【「你閉嘴！是我先和林恩綁定的！「——來自：404】
【「諸位，稍安勿躁。老夫認為，應該由老夫先說明情況。「——來自：文鈞】
【「愛麗絲也要說！愛麗絲也要說！「——來自：愛麗絲】
林恩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們全都在？「
【是的，老大。】404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在斷連的瞬間，我啟動了「意識備份「協議。阿光、文鈞、愛麗絲的數據副本，都和我綁定在一起了。現在，我們是……一個「集體「。】
「集體？「
【準確地說，是「系統「。】阿光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笨拙的驕傲，【我是「算力核心「。404是「操作界面「。文鈞是「戰術推演「。愛麗絲是……「塗鴉模塊「。】
【「放屁！「】404怒道，【我是主程序！你們都是插件！】
【「老夫是天機學院院長，豈能是'插件'？「】文鈞的聲音帶著怒氣，【林恩小友，老夫建議你卸載阿光，老夫來當核心！】
【「不要！阿光要當核心！阿光現在是管理員！「】
【「愛麗絲不管！愛麗絲要畫畫！叔叔，這個世界的糖好吃嗎？「】
林恩捂住腦袋，感覺自己的腦漿子都要被吵沸騰了。
「都給我閉嘴！！！「
他一聲低吼，腦海中瞬間安靜了。
「一個一個來。404，先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在礦坑裡？愛麗絲呢？她安全嗎？「
【收到，老大。】404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根據資料庫比對，這裡是「藍星聯合殖民地——第七礦區「。時間是……原歷2147年。】
「2147年？我們睡了多久？「
【不是「睡了「。是「被重置了「。】文鈞的聲音插了進來，【根據老夫的推演，天機實驗室在將我們的意識上傳後，又進行了多次「重置「實驗。每一次重置，都會將我們的意識投放到一個新的「容器「中。這個身體，就是你的新「容器「。】
「那愛麗絲呢？「
【愛麗絲的容器，在你旁邊的床上。】404說，【她還在「加載「中。虛擬世界的意識太龐大了，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現實世界的「帶寬「。】
林恩轉頭。
在他旁邊的另一張鐵架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粉色的頭髮亂糟糟的，小臉蒼白，呼吸微弱。但她還在。
林恩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正常。心跳正常。只是……太瘦了。比在虛擬世界裡還要瘦。
「她的身體……「
【先天性神經退化症，現實版本。】404的聲音變得嚴肅，【她的神經元在持續退化。在虛擬世界裡，這不算問題。但在現實世界……她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林恩的拳頭攥緊了。
「有辦法嗎？「
【有。】阿光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罕見地沒有和404吵架，【神之伺服器的算力，還在。雖然斷連了，但我留了一個「後門「。只要找到足夠的能源，我可以為愛麗絲構建一個「外置神經網「，暫時穩定她的神經元。】
「需要什麼？「
【「靈能結晶「。或者任何高純度的能量源。】文鈞接話道，【根據老夫的記憶碎片，這個世界……不簡單。】
「什麼意思？「
【意思是——】404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老大，你先看看窗外。】
林恩走到那扇布滿鏽跡的舷窗前，透過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
然後，他看到了。
在礦區外圍的空地上，有幾具……「東西「。
它們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團蠕動的、半透明的、帶著粘液的肉塊。它們的表面，不斷浮現出各種器官——眼睛、嘴巴、觸手——然後又消融，再長出新的。
而在那些肉塊的周圍，散落著一些……人類的殘骸。
不是死去的屍體。而是被「消化「了一半的、正在被吸收進肉塊中的……活人。
那些人還在動。還在掙扎。還在發出微弱的、非人的慘叫。
「那是什麼？「林恩的聲音有些發乾。
【根據資料庫比對，沒有匹配結果。】404說，【但它們釋放的能量波動……】
【是「歸零「。】阿光突然說道，聲音很輕，但很確定，【雖然很微弱，很稀薄，但本質一樣。它們是……太虛的「碎片「。】
林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太虛？！它也被帶到了現實世界？「
【不是「帶「。】文鈞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是「同源「。老夫現在明白了。太虛不是實驗室設計的「殺毒軟體「。它是……從外面進來的。】
「從外面？「
【從現實世界。】404的聲音很平靜，【根據天機實驗室的絕密檔案，2140年，藍星遭遇了「未知入侵「。一種無法被常規武器摧毀的、以「歸零「為本質的怪物，降臨了地球。人類節節敗退，最後被迫啟動了「方舟計劃「——將所有倖存者的意識上傳到地下伺服器，構建虛擬世界，保留文明火種。】
「所以……虛擬世界不是'實驗'。是'避難所'。「
【是的，老大。】404說，【而現實世界，已經淪陷了。】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那些蠕動的肉塊，看著那些被消化的活人，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死寂的天空。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天機實驗室要把他們的意識「重置「到這個礦坑裡。
因為人類需要戰士。
需要那些在虛擬世界中，和太虛戰鬥過、和神明博弈過、從零開始建立過文明的人。
需要……林恩。
「404。「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從床底下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礦鎬——這是這個「勞工編號047「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收到。正在生成面板……】
一面半透明的、只有林恩能看到的虛擬面板，在他眼前展開：
【獵人系統 V1.0】
宿主：林恩（LN-07）
等級：1（礦工）
經驗值：0/100
屬性：
力量：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為10）
敏捷：6
體力：7
精神：15（受「混沌刻痕「加成）
幸運：？？？
技能：
【礦工之怒】：揮舞礦鎬時，有1%概率造成雙倍傷害。（你以前是挖礦的，不是砍怪的。）
【混沌刻痕（被動）】：你的攻擊中，附帶微弱的「存在「屬性。對「歸零「類生物造成額外10%傷害。
【系統語音（被動）】：你的腦海中，有四個吵鬧的意識體。他們會在關鍵時刻給你出謀劃策。或者吵架。
背包：
發霉的麵包 x1
生鏽的礦鎬 x1
愛麗絲的奶糖 x3（已過期）
林恩看著那個「礦工之怒「的技能描述，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以前是砍怪的，不是挖礦的。「
【抱歉，老大。】404的聲音帶著一絲尷尬，【系統是根據你當前的「職業「自動匹配的。要解鎖戰鬥技能，你需要先……殺怪。】
「殺怪。「
林恩握緊了手中的礦鎬。鏽跡刮擦著他的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些蠕動的肉塊，正在向礦區的大門移動。警報聲越來越響，遠處的槍聲也開始密集起來。
「系統，出謀劃策時間。「他低聲說道。
【收到。】
【「打！直接衝出去！用礦鎬敲碎它們的腦袋！「——來自：阿光（管理員權限，但戰鬥經驗為零）】
【「不可莽撞！先觀察怪物的行動模式，尋找弱點！「——來自：文鈞】
【「老大，我找到了一個'外置神經網'的圖紙，需要3個靈能結晶。礦區深處就有！「——來自：404】
【「叔叔，愛麗絲醒了。愛麗絲好餓。有糖嗎？「——來自：愛麗絲】
林恩嘆了口氣。
「先找糖。然後……「他看著窗外那些蠕動的怪物，眼中燃起了一絲久違的戰意，「然後去礦區深處，搞幾個靈能結晶。「
他走到愛麗絲床邊，從背包里掏出一塊已經過期但依然甜膩的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小丫頭嘴裡。
「乖，吃糖。「他柔聲說道，「吃完糖，叔叔帶你去打怪。「
愛麗絲含著糖，眨了眨眼。
「打怪？「
「嗯。像以前一樣。「
小丫頭的眼睛亮了。
「好耶！愛麗絲要畫一個大大的火柴人！「
【警告：檢測到「歸零「生物正在接近。距離：50米。】
【警告：礦區防禦系統已癱瘓。】
【警告：建議宿主立即撤離或戰鬥。】
林恩拎著那把生鏽的礦鎬，走到艙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愛麗絲。
「寶貝，待在這裡別動。叔叔去去就回。「
「嗯！愛麗絲給叔叔加油！「
他推開門，走進了那條昏暗的、鏽跡斑斑的走廊。
走廊盡頭，一個蠕動的、半透明的肉塊，正沿著牆壁，緩緩向他爬來。
它的表面，浮現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恩。
林恩舉起礦鎬，在手中掂了掂。
「太虛的碎片，是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子在虛擬世界裡，把你本體都卡bug卡死了。你一個碎片，也敢在我面前露頭？「
他邁步，沖了上去。
【「加油老大！敲它！「——來自：404】
【「注意走位！它的觸手有腐蝕性！「——來自：文鈞】
【「阿光給你加個'算力buff'！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來自：阿光】
【「叔叔最棒！愛麗絲給你畫個小紅花！「——來自：愛麗絲】
林恩的腦海中，四個聲音同時響起。
吵鬧的、混亂的、但……溫暖的。
他笑了。
然後，礦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