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藤」這東西，確實好養。
只要把它的種子往愛麗絲畫出來的黑土裡一撒，再澆灌一點稀釋過的靈能水，三天就能爬滿整個大棚支架。結出來的「肉塊」肥瘦相間，品質穩定，口感甚至還帶點回甜。
但麻煩也出在這「肉藤」上。
豐收節後的第一個月，伊甸園的基因學家們就發現了不對勁。
「林恩議長，你最好過來看一下。」首席科學家艾達的臉色很難看，她在全息通訊里的形象都有些扭曲，顯然是被什麼嚇到了。
林恩放下手裡的「豬肉燉粉條」——這是他用「肉藤」的肉塊和靈能麥做的，味道竟然有七八分相似——帶著404，直接傳送到了伊甸園的「生態實驗室」。
實驗室中央的培育皿里，一株「肉藤」的樣本，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蠕動。
它不是在生長，而是在……「呼吸」。
它的表面，布滿了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那些紋路里，流淌的不是植物的汁液，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弱「歸零」氣息的……能量。
「這是什麼？」林恩皺起眉頭，湊近觀察。那股氣息很淡，如果不是他常年與「歸零」打交道，幾乎察覺不到。
「異化反應。」艾達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我們分析了它的基因序列。為了追求高產量和完美口感，我們在代碼中過度優化了『能量轉化效率』。結果……它把土壤里殘留的、被愛麗絲『淨化』過的『歸零』殘渣，當成了養分吸收。」
「你是說，這東西在吃『歸零』？」林恩問。
「是的。」艾達點了點頭，「而且，它不僅吃，還在……轉化。把它轉化成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介於生命和虛無之間的……『東西』。」
她調出一段監控錄像。
錄像中，一片「肉藤」種植田裡，那些原本翠綠的藤蔓，在夜間突然變成了灰白色。它們停止了結果，而是開始瘋狂地向四周蔓延，將接觸到的土壤、甚至灌溉管道，都同化成了一模一樣的、蠕動的灰白色物質。
「我們稱它為『灰潮』。」艾達指著屏幕，「它不具備攻擊性，但只要接觸到有機物質，就會將其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如果不加以控制，它可能會……吞噬整個『方舟』的生態循環系統。」
林恩沉默了。
「愛麗絲。」他輕聲喚道。
「嗯！」愛麗絲從他身後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培育皿里的「肉藤」。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感知什麼。
「壞掉了？」她問。
「嗯，有點壞掉了。」林恩點了點頭，「你能把它『畫』回來嗎？」
愛麗絲伸出小手，指尖在虛空中勾勒。一道粉色的光芒落在培育皿上。那株「肉藤」的蠕動立刻停止了，表面的灰白色紋路迅速褪去，重新變回了健康的翠綠色。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肉藤」的頂端，猛地裂開，噴出一團暗紫色的、粘稠的液體。液體在半空中凝聚，化作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長著無數眼睛和觸手的、微型「歸零」聚合體。
【警告：檢測到B級「歸零」變異體！】404的聲音在林恩腦海中響起，【它是「肉藤」吸收「歸零」殘渣後，形成的「結晶」！】
「嘖，陰魂不散。」林恩罵了一聲，下意識地想動手。
但愛麗絲比他更快。
「壞東西！」她鼓起小臉，顯然生氣了。她的指尖，再次勾勒出一個更複雜的圖案——一個粉色的、帶著火焰尾巴的……「蒼蠅拍」。
「啪！」
粉色的「蒼蠅拍」憑空出現，精準地拍在了那個微型聚合體上。聚合體發出一聲微弱的慘叫，瞬間被拍成了一灘飛灰。
「呼……」艾達和實驗室的科學家們，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林恩卻皺緊了眉頭。
「404，掃描整個『方舟』的生態循環。所有種植了『肉藤』的區域，都檢查一下。另外，對全部農作物進行『歸零』能量殘留檢測。」
【收到。正在全頻段掃描……警告：在第七農業區，檢測到高濃度的「灰潮」活動。已侵蝕範圍：約200平方米。】
【另外，在「肉藤」的倉儲中心，發現三處「結晶」反應點。】
「三處……」林恩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轉頭，看向艾達，「立刻封鎖第七農業區。所有『肉藤』種植暫停。倉儲中心的『結晶』，我親自去處理。」
「我跟你一起去！」雷恩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這位「鐵鏽幫」的老大，現在的「方舟」防衛隊隊長，此刻正在訓練場揮汗如雨。「媽的，老子剛吃飽，就有人想砸飯碗？反了天了！」
「趙岩，維持秩序，安撫民眾。」林恩有條不紊地下令，「文鈞，麻煩你帶人去協助科學家，研究『肉藤』的安全版本。我們要的是糧食，不是怪物。」
「老夫遵命。」文鈞的投影出現在實驗室，他看著那些「肉藤」，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嗯……這個『灰潮』的特性，倒是有點意思。也許，可以利用……」
「先控制住再說。」林恩打斷了他。他現在可不想讓文鈞又搞出什麼「逆亂珠」之類的危險玩意兒。
……
第七農業區，位於「方舟」的邊緣，靠近模擬的山脈地帶。
林恩和雷恩帶著二十名精銳防衛隊員，穿著防化服，走進了被封鎖的種植大棚。
大棚里，一片死寂。
原本應該翠綠欲滴的「肉藤」，此刻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它們像一群僵硬的蛇，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地面上、支架上、甚至牆壁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腐敗味。
「我的媽呀……」雷恩的機械義眼不斷調整焦距，掃描著周圍的環境，「這地方怎麼看著這麼瘮得慌？」
「安靜。」林恩壓低聲音，手持「腦蟲」骨刃長矛，靈能的光芒在矛尖若隱若現，「它們對振動和熱量敏感。」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大棚。
在第七農業區的中央，一個巨大的、由「灰潮」物質構成的「肉塊」，正在緩慢地搏動著。它的體積，有小汽車那麼大。表面布滿了鼓動的、如同心臟般的囊泡。在它的中央，三顆散發著暗紫色光芒的「結晶」，正鑲嵌在灰白色的肉壁中，如同三顆邪惡的眼睛。
【目標確認：C級「歸零」聚合體——「灰潮母體」。】
【威脅等級：中（但對生態系統有毀滅性威脅）。】
【弱點：核心「結晶」。摧毀結晶，即可瓦解「灰潮」。】
「雷恩，你的人，封鎖所有出口，建立防線。」林恩低聲下令，「不要讓任何『灰潮』物質擴散出去。」
「明白！」雷恩一揮手，二十名防衛隊員迅速散開，手中的靈能步槍對準了大棚的各個角落。
林恩獨自一人，走向那個巨大的「肉塊」。
就在他距離「肉塊」還有十米的時候，「肉塊」突然動了。
它表面的囊泡同時炸開，無數細小的、如同蛆蟲般的灰白色生物，從囊泡中噴涌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向林恩湧來。
「開火！」雷恩大喊。
密集的靈能彈雨傾瀉而下，那些「蛆蟲」在彈雨中紛紛化為灰燼。但「灰潮」仿佛無窮無盡，前赴後繼，很快就用屍體堆起了一座小山。
「太多了！它們在用數量淹沒我們！」雷恩一邊換彈，一邊吼道。
「別管這些小的！」林恩高喊，「目標是結晶！」
他加速衝鋒，長矛橫掃，將擋路的「蛆蟲」一一挑飛。靈能的光芒，在灰白色的「潮水」中，開闢出一條粉色的通道。
他衝到「肉塊」下方，抬頭望去。那三顆「結晶」，就在頭頂。
他握緊長矛，正準備投擲——
「小心背後！」404突然示警。
林恩猛地回頭。
只見「肉塊」的底部，突然裂開一張巨大的、布滿了螺旋狀牙齒的嘴，向他咬來。一股強大的吸力，從嘴中傳來，仿佛要將他整個吞入。
「叔叔！」愛麗絲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帶著一絲焦急。
「沒事。」林恩臨危不亂。他鬆開長矛，任由它被吸力捲走。同時，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一把靈能手槍——那是「鐵鏽幫」的工匠們，用「腦蟲」的骨刃打造的——對著「嘴巴」內部，連續射擊。
粉色的靈能子彈，在「嘴巴」內部的軟肉上炸開，血肉橫飛。「肉塊」發出痛苦的嘶吼，吸力驟然減弱。
就在這時，林恩看到了機會。
他一蹬地面，身體如同炮彈般彈射而起，直接沖入了「嘴巴」內部。
「議長！」雷恩驚呼。
「掩護我！」林恩的聲音在「肉塊」內部迴蕩。
「嘴巴」內部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四壁都是滑膩的、灰白色的肉膜。那三顆「結晶」，就鑲嵌在正前方的肉壁上，散發著幽幽的暗紫色光芒。
林恩衝到結晶前，拔出另一把靈能匕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入結晶的中心。
「給我——碎！」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第一顆結晶，碎了。
【警告：「灰潮母體」受到重創！】
【「結晶」1/3已摧毀！】
「肉塊」的嘶吼聲變得悽厲起來。整個「嘴巴」內部開始劇烈地震動，肉壁像波浪一樣翻滾。
林恩沒有停歇，他拔出匕首，沖向第二顆結晶。
就在他即將刺中第二顆結晶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那顆結晶，突然從內部爆裂開來。一個全新的、更加小巧、但更加凝實的、暗金色甲殼的「歸零」碎片，從結晶中鑽了出來。
它形如一隻甲蟲，但六條腿的末端，都是鋒利的骨刃。它的頭部，是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如同電鑽般的口器。
【警告：檢測到新型「歸零」單位——「鑽地者」。】
【威脅等級：B。】
【警告：它正在釋放高頻振動，試圖破壞「方舟」的底層結構！】
「這鬼東西還會搞破壞？」林恩罵了一聲，迅速後退。
「鑽地者」的口器，發出刺耳的「嗡嗡」聲，向著林恩衝來。它的速度極快，在滑膩的肉壁上如履平地。
林恩側身躲過它的衝鋒，靈能匕首划過它的背部，但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它的甲殼，比「金屬吞噬者」還要硬。
「物理攻擊無效！」林恩心中一沉。
「叔叔！讓愛麗絲來！」愛麗絲的聲音響起。
「不行，太危險……」林恩話音未落，「鑽地者」已經再次衝來。
「來不及了！」404喊道，「它要鑽穿地板了！」
林恩一咬牙。
「愛麗絲！畫畫！」
「嗯！」
一道粉色的光芒，從林恩的通訊器中射出，落在了「鑽地者」的身上。
那道粉色光芒，迅速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帶有尖刺的、粉色的……「捕獸夾」。
「咔嚓！」
粉色的「捕獸夾」，憑空出現，精準地夾住了「鑽地者」的身體。甲蟲拼命掙扎，骨刃瘋狂揮舞，但那個「捕獸夾」仿佛是由最堅硬的「存在」之力構成，紋絲不動。
【「鑽地者」被「愛麗絲的捕獸夾」捕獲！】
【持續傷害：每秒-5%生命值（基於「存在」屬性）。】
「趁現在！」林恩衝上去，靈能匕首再次刺向「鑽地者」的關節連接處——那是甲殼的薄弱點。
「噗！」
這一次，匕首順利刺入。粉色的靈能順著傷口，瘋狂地湧入「鑽地者」的內部，中和著它的「歸零」能量。
「鑽地者」的掙扎越來越弱，最終，在一聲尖銳的嘶鳴中，徹底不動了。它的身體迅速碳化，變成了一塊暗金色的甲殼碎片。
【擊殺判定成功！】
【經驗值+3000！】
【物品掉落：暗金色甲殼碎片 x1，「鑽地者」的核心（高級合成材料）x1】
「呼……」林恩長舒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剩下的兩顆結晶。
這一次，沒有再出現新的怪物。
他走上前，匕首連揮。
「咔嚓！咔嚓！」
兩顆結晶，應聲而碎。
【「灰潮母體」已摧毀！】
【「灰潮」侵蝕停止！】
【警告：殘餘的「灰潮」物質正在失去活性，將自動分解為肥料。】
隨著結晶的全部碎裂，那個巨大的「肉塊」，開始迅速地萎縮、乾癟。灰白色的肉膜，變成了灰燼，簌簌落下。那些遍布大棚的「蛆蟲」，也紛紛失去了活性，化為塵土。
不到一分鐘，「灰潮」徹底消失。大棚里，只剩下那些枯萎的、但不再「邪惡」的「肉藤」藤蔓。
「搞定。」林恩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出「肉塊」的殘骸。
雷恩和防衛隊員們衝進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大棚，面面相覷。
「這就……完了？」雷恩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恩。
「嗯。」林恩點了點頭，看著地上那塊暗金色的甲殼碎片，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
回到【盤古城】的議會廳，林恩將「灰潮」事件和「鑽地者」的出現，向所有人做了匯報。
「……綜上所述，我認為，『方舟』內部的『歸零』威脅，並沒有完全清除。」林恩站在全息星圖前，表情嚴肅，「太虛的本源雖然被擊退了，但它的『法則』，已經滲透進了『方舟』的底層。任何對『歸零』能量的不當使用，都可能引發新的變異。」
「那我們怎麼辦？」趙岩憂心忡忡，「糧食問題還沒完全解決，現在連種的莊稼都會變成怪物……」
「肉藤」不能再種了。至少，不能按現在的方式種。」文鈞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也有些凝重，「老夫建議，對『方舟』內部的『歸零』能量進行全面的、系統的清理。同時，重新設計農作物的基因，切斷它們吸收『歸零』能量的路徑。」
「這需要時間。」艾達說道，「而且，我們需要更多純淨的『靈能』作為催化劑。愛麗絲小姐的『存在』之力，是最純淨的，但她不能一直在農田裡畫畫。」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定的『淨化』系統。」林恩看向404，「404，有沒有辦法，將愛麗絲的『存在』波長，固化成一個可以自動運行的『陣法』？就像堡壘城牆那樣。」
【理論上可行。】404沉思片刻，【但需要一個強大的、穩定的能量源作為『陣眼』。而且，需要愛麗絲親自『畫』出核心符文。】
「能量源……」林恩看向那塊暗金色的甲殼碎片，「『鑽地者』的核心，行嗎？」
【「鑽地者」是純粹的「歸零」聚合體。它的核心，蘊含著高度濃縮的「虛無」之力。】文鈞解釋道，【但『虛無』與『存在』，天生相剋。如果用愛麗絲的『存在』之力，將『虛無』之力『中和』，或許能形成一個穩定的『平衡場』。】
「就像電池的正負極？」林恩問。
「正是。」文鈞點了點頭。
「那還等什麼？」雷恩一拍桌子，「趕緊搞！老子可不想再吃那些合成的爛玩意兒了！」
……
計劃迅速制定。
三天後，在【盤古城】的中央廣場，也就是以前「觀天儀」的位置，一座巨大的、由暗金色甲殼和靈能結晶構成的「淨化陣」，拔地而起。
陣法的核心，是那顆「鑽地者」的核心。此刻，它已經被安置在一個特製的容器中，散發著幽幽的暗金色光芒。
愛麗絲站在陣法中央，小小的身體，被無數粉色的光線包圍。她伸出雙手，指尖在空氣中飛舞，勾勒出一個又一個複雜而美麗的符文。
那些符文，落在「鑽地者」的核心上，暗金色的光芒與粉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的韻律。
【「淨化陣」構建中……】
【「存在」與「虛無」的平衡正在建立……】
【警告：能量波動劇烈！請保持距離！】
整個廣場，都被籠罩在一片粉金色的光芒中。
林恩站在廣場邊緣，緊張地看著。他能感受到，一股強大而溫和的能量，正從陣法中擴散開來，掃過整個【盤古城】，甚至穿透了「方舟」的邊界，掃向了遠方。
所有被這股能量掃過的事物，無論是人，還是植物，都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和寧靜。那種潛伏在暗處的、令人不安的「歸零」氣息，在這股能量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成功了……」艾達喃喃道，眼中滿是震撼。
【「淨化陣」構建完成！】
【「方舟」全域「歸零」能量殘留：已清零。】
【新農作物「靈麥1號」已培育成功！免疫「灰潮」侵蝕！預計三天後可大規模種植！】
歡呼聲，再次響徹了【盤古城】。
林恩看著廣場中央，被光芒籠罩的愛麗絲。小丫頭正開心地對著「淨化陣」吹了一口氣，仿佛那是一個巨大的、漂亮的泡泡。
「叔叔！愛麗絲畫了一個大圈圈！」她興奮地喊道，「以後，壞東西就進不來了！」
「是啊。」林恩笑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他看著這座充滿生機的城市，看著那些為了一頓飽飯而努力的人們，看著那個用自己的「畫」，守護著這一切的小女孩。
他知道，未來的日子，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怪物的威脅，也許永遠不會徹底消失。
但只要他們在一起，有飯吃，有家回，有「畫」可以畫，有「怪」可以打——
這就夠了。
這就是生活。
充滿煙火氣，偶爾有點驚險，但總體來說，溫暖而踏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