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的「新方舟第一實驗小學」開學第一天，天氣晴，微風，陽光（模擬）正好。
林恩特意換上了一身便裝——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工裝褲，而不是他那身象徵議長身份的、帶著靈能徽章的作戰服。他牽著愛麗絲的手，走在通往城市中心、由光潔石板鋪就的「彩虹大道」上。
愛麗絲也穿上了新衣服。一條粉色的、印著小星星圖案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小皮鞋。這是雷恩夫人帶著幾個婦女，熬夜趕製出來的。裙子有點大，袖口還留著明顯的針腳，但愛麗絲喜歡得不得了，轉了好幾個圈，說像「糖果紙做的」。
她的小書包是文鈞用靈能結晶和某種輕質木材打造的，表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屬於她自己的塗鴉。書包里，裝著嶄新的「彩虹果」筆記本、一盒高級蠟筆（文鈞特製的，不會畫錯，因為畫錯會自動消失），還有一個夾層，裡面放著林恩用「存在」之力封存的一塊奶糖——作為「緊急儲備」。
「叔叔，學校……好玩嗎？」愛麗絲的小手心裡微微出汗，她緊緊攥著林恩的手指，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又帶著一絲緊張。
「好玩。」林恩笑著，指了指遠處那座由透明材料建造的、穹頂如同巨大花朵般的建築，「你看，那就是你的學校。裡面有好多小朋友，還有好多……嗯，規矩。」
「規矩？」愛麗絲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滿是憂慮，「又要像在『方舟』里那樣，背那些『核心協議』嗎？愛麗絲背了好久……」
「不。」林恩停下腳步，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這裡的規矩很簡單。第一條，不許用『畫筆』傷害別人。第二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第三條……如果別人有困難，在能力範圍內，可以幫一把。」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學習，文鈞爺爺會教你認識這個世界的『線』。那些『線』就是萬物運行的道理。等你學會了，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但記住，每一筆，都要對你畫出來的東西負責。」
「嗯。」林恩點點頭，沒有過多解釋。有些東西，需要她自己體驗。
他們走到了學校門口。
學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家長和孩子。看到林恩牽著愛麗絲走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愛麗絲身上，帶著敬畏、感激，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愛麗絲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她往林恩身後縮了縮，小手攥得更緊了。
林恩微微皺眉。他知道，消除「核心」的神聖光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身，面向人群。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沒有什麼威嚴的壓迫感，卻讓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愛麗絲和大家的孩子一樣，是來學習的。她需要朋友，不是崇拜者。她需要犯錯，然後改正，而不是被當作永遠正確的人。」
他看向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她是「方舟」里第一批定居者之一。
「如果她在課堂上畫錯了什麼，或者和小朋友起了爭執，請像對待你們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她。可以批評，可以教導，但不要……把她供起來。」
年輕母親有些侷促地點點頭：「明白，議長。我們……我們會注意的。」
「謝謝。」林恩微微頷首，然後牽著愛麗絲，走進了學校大門。
……
文鈞已經在教室里等著了。
教室很大，光線明亮。牆壁是白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畫布，隨時等待著被填滿。桌椅是根據每個孩子的體型自動調整的。教室里大約有二十幾個孩子，大多是「方舟」居民的子女，年齡在五到八歲之間。他們好奇地看著門口，看到林恩時，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
「坐，都坐。」文鈞擺了擺手，他今天沒穿那身飄逸的「道袍」投影，而是一身整潔的、帶著學者氣息的長袍。他走到愛麗絲面前，和藹地笑了笑。
「你就是愛麗絲？老夫是文鈞。以後，就是你的老師了。」
愛麗絲看著這個鬚髮皆白、但眼睛很亮的老頭，點了點頭，小聲說：「文鈞爺爺好。」
「嗯，好孩子。」文鈞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向林恩，「林恩小友，這裡就交給我吧。你去忙你的『議長大人』的事。」
林恩笑了笑，知道這是文鈞在告訴他「放心」。他蹲下身，平視著愛麗絲：「寶貝，叔叔就在外面。如果有什麼不舒服，或者想回家了，就讓文鈞爺爺聯繫我，好嗎？」
「嗯！」愛麗絲用力點頭，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鬆開林恩的手，走向了屬於她的那張小桌子。
她坐下來，看了看周圍好奇地看著她的孩子們，又看了看桌上那盒嶄新的蠟筆，小臉上慢慢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林恩和文鈞退到教室後面的觀察區，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
「你覺得……她能適應嗎？」林恩有些不放心地問。
「老夫也不知道。」文鈞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老夫的第一堂課，不教別的，就教他們……認識『存在』的重量。」
「哦？」
就在這時，文鈞走到教室前面，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小朋友們，今天，我們不讀書，也不寫字。」文鈞的聲音變得很有磁性，「我們來玩一個遊戲。一個關於『畫』的遊戲。」
他指著愛麗絲：「愛麗絲，你願意當第一個示範嗎？」
愛麗絲抬起頭，看了看文鈞，又看了看周圍，點了點頭。
「很好。」文鈞走到教室中央，那裡放著一塊巨大的、空白的電子畫板，「現在，請你，在畫板上，畫一個你覺得最『好吃』的東西。任何東西都可以。」
愛麗絲站起來，走到畫板前。她拿起電子畫筆，想了想，然後在畫板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一個圓滾滾的、金燦燦的、冒著熱氣的……「彩虹果」布丁。
畫得栩栩如生，連表面的光澤和糖漿的紋理都清晰可見。畫完，她還得意地看了看周圍的小朋友。
教室里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嘆聲。
「很好。」文鈞點點頭，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恩有些意外的事。
他走過去，不是用程序，而是用一種特殊的、引動靈能的方式，輕輕觸碰了畫板。
畫板上的「彩虹果」布丁，猛地一震。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個二維的圖案，竟然開始緩慢地、如同實體化般，從畫板中「浮」了出來。
當然，它沒有變成真正的布丁，而是形成了一個由靈能和光影構成的、逼真的全息投影。但它看起來是如此真實，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哇——！」孩子們發出驚呼，紛紛湊近去看。
「現在，」文鈞看著愛麗絲，也看著所有孩子，緩緩說道，「這個布丁，被愛麗絲『畫』進了『存在』的層面。它有了『形』，有了『質』，甚至有了『味』的模擬。」
「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著那個全息布丁：「如果我告訴你們，維持這個投影，需要消耗相當於一整棵『彩虹果』樹一天光合作用產生的靈能。你們還覺得，這是『好玩』的嗎？」
孩子們愣住了，眨著眼睛，不太理解。
「也就是說，」文鈞循循善誘，「當你『畫』出一樣東西時，你不僅僅是在創造，你也在消耗。消耗能量，消耗資源，消耗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存在』。」
他看向愛麗絲：「愛麗絲，如果你是真的很餓，很想吃布丁。這個投影，能滿足你嗎？」
愛麗絲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能。它只是看起來好吃。」
「沒錯。」文鈞讚許地點點頭，「它是『虛』的。真正的『布丁』，需要農民去種植『彩虹果』，需要廚師去調配糖漿，需要艾達阿姨去研究配方。這是『實』的。『虛』可以給人希望，但『實』才能讓人活下去。」
「所以，『畫』是強大的。但強大的力量，必須……有邊界。」他指了指愛麗絲的畫筆，「你的畫筆，可以創造奇蹟，也可以……帶來負擔。今天的第一課，就是讓你們明白——」
他看著每一個孩子，包括愛麗絲，鄭重地說道：
「你們所創造的一切，都源於這個世界的饋贈。你們所要做的，不僅僅是索取和創造，更是要去理解、去珍惜、去……讓它變得更好。」
教室里安靜極了。
愛麗絲看著那個全息布丁，又看了看自己的畫筆，小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她似乎第一次意識到，「畫」出來的東西，不僅僅是好玩，還意味著……責任。
林恩站在單向玻璃後，看著這一幕，心中對文鈞充滿了感激。這才是真正的「教育」。不是灌輸知識，而是點燃思考的火種。
……
一個小時後，林恩接到了「農業司」的緊急通訊。
「議長！出事了！」艾達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東區『彩虹果』林，出現了大面積的『休眠』現象！一夜之間，所有樹的生長都停止了！靈能循環也中斷了！」
「什麼？！」林恩臉色一變，「原因找到了嗎？」
「正在查！但初步懷疑，是土壤里的靈能結晶粉末出了問題！它們的活性……在下降！」
「我馬上過來。」
林恩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愛麗絲，小丫頭正和幾個孩子圍在一起，用蠟筆在紙上塗塗畫畫，似乎已經融入了集體。
他沒有驚動她，轉身，快步離開了學校。
……
東區的「彩虹果」林，位於「新方舟」的邊緣，靠近模擬的山脈地帶。
當林恩趕到時，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景象。
原本應該鬱鬱蔥蔥、枝繁葉茂、掛滿了五彩「果實」的「彩虹果」樹，此刻都變成了灰撲撲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它們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果實也失去了光澤，變得乾癟。
更糟糕的是，樹根部的土壤，原本是愛麗絲「畫」出來的、肥沃的黑色靈能土，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絲……暗紅色。
那是……「歸零」殘留？
不，不對。
林恩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用靈能感知。
土壤里的靈能結晶粉末，確實在失去活性。它們不再散發溫暖的光芒，而是變得暗淡、渾濁。但在那渾濁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像是「飢餓」般的意志。
「404，分析。」
【正在分析……警告：檢測到異常的「靈能吸收」現象。】
【土壤中的靈能結晶，正在被某種未知的、源自地下的能量場……「抽乾」。】
【能量場特徵：非「歸零」，非「存在」。屬於……第三種能量？】
「第三種能量？」林恩皺眉，「什麼意思？」
【「就像水、火、土、氣之外的……『以太』。」】文鈞的聲音突然從通訊器中傳來，他也收到了警報，正在遠程接入，【「老夫在古籍中見過類似的描述。當『存在』和『虛無』達成某種平衡時，可能會產生一種……『中和』的能量。它既非創造，也非毀滅，而是……『維持』。】
「維持？」林恩一愣，「維持什麼？」
「維持……『現狀』。」文鈞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如果這種能量場繼續擴張，它可能會將整個『新方舟』的一切，都『維持』在一種……『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狀態。就像……時間停止了。」
「那『彩虹果』林就是第一個被『維持』的區域？」林恩看向那些灰白的樹木，「它們不是死了，而是……被『定格』了？」
【「根據數據，是的。」】404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這種『維持』能量，對『存在』的生命體影響不大，但對依賴『變化』和『生長』的植物，影響是致命的。如果擴散到城市，所有農作物都會停止生長，整個生態系統會……僵化。」】
「必須阻止它。」林恩站起身，目光看向「彩虹果」林深處，那裡，是「淨化陣」的邊緣，也是「新方舟」能量循環的核心節點之一。
「文鈞，你能穩定住這裡的靈能循環嗎？爭取時間。」
【「老夫試試。但需要『核心』級別的『存在』之力作為錨點。」】
文鈞的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粉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林恩的身旁。
「叔叔！」
愛麗絲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小臉上滿是急切。她的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氣喘吁吁的孩子，是她的新同學。
「我們……我們偷跑出來的……」愛麗絲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但隨即又挺起胸膛，「但是，愛麗絲感覺到了！這裡的『線』……壞掉了！壞得很厲害！」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灰白的「彩虹果」樹，大眼睛裡滿是心疼。
「愛麗絲的樹……它們不笑了……」
林恩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他本想讓她遠離這些麻煩，但她畢竟是「首席畫師」，是「存在」的化身。這種事，她終究無法迴避。
「你能修好嗎？」林恩問，聲音儘量平靜。
愛麗絲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可以試！但是……愛麗絲需要『鑰匙』！」
「鑰匙？」
「嗯！」愛麗絲指了指林恩的胸口，「叔叔的『存在』！還有……大家的『願望』！」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孩子們喊道：「你們！想不想讓樹重新開花？想不想吃甜甜的彩虹果布丁？」
「想！」孩子們齊聲喊道，雖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勇氣。
「那！我們一起來畫畫！」愛麗絲舉起小手，指向那片灰白的樹林，「畫一個最大的、最甜的、會發光的……大布丁！把那些黑黑的東西趕出去！」
她閉上眼睛，小小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溫暖的粉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燈塔般，照亮了這片死寂的區域。
林恩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害怕、卻緊緊握住愛麗絲的、屬於「新方舟」的孩子。
他明白了。
愛麗絲的第一堂課，沒有在教室里完成。
而是在這片枯萎的果園裡，在這片「第三種能量」的侵蝕中，在她的朋友們面前——
她開始學習，如何真正地「畫」。
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