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林恩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窗外那片嶄新的、過於平靜的星空。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愛麗絲的頭髮，不再是虛擬世界裡那種完美得有些失真的粉色，而是帶著一點自然捲曲、在晨光下呈現出柔和光澤的淡粉。她的睫毛，隨著他胸腔的震動，微微顫動了一下。
「嗯……」愛麗絲悶悶地應了一聲，小臉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卻沒有睜開眼，「愛麗絲……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還有一絲撒嬌般的黏糊。這是真實的、屬於一個剛剛從漫長「繪畫」中醒來、擁有了可以疲憊的身體的孩子的反應。在「方舟」的虛擬世界裡，她作為「核心」，永不疲倦。但現在，這具由她自己「畫」出來的、與「存在之詩」緊密相連的身體，會餓，會累，需要睡眠。
「不行。」林恩故意板起臉，語氣卻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你已經睡了整整三天了。再不起來，雷恩說要把你那份『彩虹果』布丁給吃了。」
「哇！」愛麗絲猛地睜開眼睛，那雙寶石般的眸子裡瞬間充滿了「危機感」。她掙扎著從林恩懷裡抬起頭，小臉氣鼓鼓的，「不行！那是愛麗絲的！雷恩叔叔是大笨蛋！敢吃愛麗絲的東西！」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爬下控制台。但虛弱的身體讓她有些不協調，差點摔倒。林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慢點。」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看來有身體也不是全是好事，至少你現在會摔跤了。」
「摔跤也是好玩的！」愛麗絲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但很順從地讓林恩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從主控台上滑下來，站到了艦橋光滑的地面上。
她的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她低頭，好奇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又抬頭看看林恩，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燦爛得如同窗外星光的笑容。
「叔叔！愛麗絲站在這裡！是真的地板！」
「嗯，真的。」林恩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滿足。他蹲下身，與她平視，「這裡是『星辰迴響』號，也是我們的家。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你的畫室，你想怎麼畫都行。」
「那……愛麗絲可以畫個窗戶嗎？」她指了指旁邊一面光潔的金屬牆壁，「想看外面的星星，一伸手就能碰到。」
「當然可以。」林恩笑了，「不過，得用『存在』的顏料，不能用蠟筆，會把牆弄髒。」
「知道啦！」愛麗絲興奮地揮舞著小拳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仰起頭，大眼睛裡滿是期待，「叔叔，我們……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去畫更大的東西了？比如……一個真正的家？」
林恩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舷窗外那片被稱為「存在之詩」的、正在緩緩旋轉的、美麗的藍星。
「是啊。」他輕聲說道，「是時候……把『家』搬下來，搬到真正的地上去了。」
……
一小時後，「星辰迴響」號降落在「新方舟」的主城廣場。
與其說是「降落」，不如說是「抵達」。飛船的引擎已經關閉，它現在更像是一座靜靜矗立的、巨大的、散發著溫暖粉色光芒的紀念碑，紀念著這場名為「歸零逆轉」的、不可思議的勝利。
舷梯放下，林恩牽著愛麗絲的手，走出了飛船。
外面，陽光（模擬的、但溫暖真實的）灑在臉上，微風（循環系統製造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拂過發梢。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方舟」的居民，無論種族、背景，此刻都站在那裡，安靜地、仰慕地看著他們。
當林恩和愛麗絲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時，寂靜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海嘯般的歡呼。
「林恩議長！林恩議長！」
「愛麗絲大人！愛麗絲大人！」
歡呼聲、掌聲、還有一些抑制不住的哭泣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上方的穹頂。無數雙手伸向他們，無數雙眼睛裡閃爍著狂熱、感激和希望的光芒。
愛麗絲有些害怕地往林恩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她習慣了在虛擬世界裡被仰望，但那終究是「數據」。現在，她是真實的，他們的感激也是真實的，這份重量，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恩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人群。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緩緩地、有力地，舉過頭頂，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
這是他在無數次戰鬥和演講中形成的習慣，代表著「安靜」和「傾聽」。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安撫，歡呼聲漸漸平息，最終，恢復了安靜。
只有激動的、粗重的喘息聲，在廣場上迴蕩。
林恩看著這些人。他們的臉上，不再有過去的麻木、絕望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紅潤的膚色，明亮的眼神，以及一種……如同新生嬰兒般，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期待的光芒。
「存在之詩」不僅抹去了「歸零」，似乎也洗滌了他們靈魂深處的一些創傷。
「各位。」林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通過「方舟」的廣播系統，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我們……到家了。」
「這不是『方舟』，不是數據，不是避難所。這是『存在之詩』。是我們……用『存在』本身，畫出來的，真實的世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在這裡，沒有『歸零』，沒有『虛無』，沒有必須被『淨化』的『錯誤』。只有『存在』。你們的『存在』，我的『存在』，她的『存在』。」
他指向身旁的愛麗絲。
「她畫了這個世界。用她的『畫筆』，用她的『心』。但現在，她累了。她需要一個……像你們一樣的，普通的，可以長大、可以學習、可以犯錯、可以……吃『彩虹果』布丁的……童年。」
他看向愛麗絲，眼中充滿了溫柔。
「所以，從今天起，愛麗絲不再是『核心』，不再是『管理員』，不再是『首席畫師』。她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所有人的……小公主。」
「而我們，是她的家人。」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她供起來，而是……和她一起，一點一點地，把這個『家』，畫得更加美麗，更加溫暖，更加……充滿『存在』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向趙岩、雷恩、文鈞、艾達，以及所有核心成員。
「你們，願意嗎？」
短暫的沉默。
然後，趙岩第一個站了出來。這位曾經的礦區自衛隊隊長，現在的「新方舟」大總管，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但無比堅定。
「願意！我趙岩，這條命是議長給的，現在是『存在之詩』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的小公主！」
「對！誰敢動愛麗絲一根汗毛，老子把他做成肥料！」雷恩揮舞著拳頭，機械義眼閃爍著忠誠的光芒。
「老夫願以殘軀，輔佐小公主，直至最後一刻。」文鈞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會種出最甜的『彩虹果』，做最好吃的布丁！」艾達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
「我們會教她讀書、寫字、算數、還有……怎麼當一個合格的『人』。」幾位「方舟」的教師代表站了出來。
……
一個又一個的聲音，匯聚起來。
愛麗絲聽著這些聲音，大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但她沒有哭，而是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住了林恩的手。
她感受到了。
那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溫暖的、堅定的、充滿了「存在」力量的情感。它們如同無數條涓涓細流，匯聚成一條溫暖的河，將她包裹其中。
她不再是孤獨的「核心」。
她是「家」的一份子。
……
當天晚上，「新方舟」舉辦了盛大的「新生宴」。
宴會的地點，不再是虛擬的廣場，而是位於城市中央公園的一片巨大的、綠草如茵的草坪。天空是模擬的、寧靜的、綴滿星辰的夜空。微風拂過，帶來遠處「彩虹果」林的甜香。
長桌上，擺滿了各種食物。金燦燦的「靈麥」麵包，翠綠的「能量生菜」，還有艾達團隊用新配方製作的、據說「絕對不會炸廚房」的「和平南瓜湯」。當然，最受歡迎的，還是那道——由雷恩親自監督火候、據說「差點把廚房燒了三次」的、巨大的、淋滿了「彩虹果」糖漿的「勝利烤全羊」。
林恩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熱鬧的、喧囂的、充滿了真實煙火氣的場景，心中無比安定。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征服，不是統治，而是這樣——
一個普通的夜晚，一頓普通的晚餐，一群普通的人，因為共同的經歷和選擇，聚在一起，分享著簡單而真實的快樂。
「叔叔，這個好吃！」愛麗絲坐在他旁邊，小臉上沾滿了「彩虹果」糖漿，手裡舉著一根烤得金黃酥脆的「能量玉米」，吃得不亦樂乎。
「慢點吃，別噎著。」林恩笑著，拿起餐巾，幫她擦了擦嘴角，「晚上還要去文鈞爺爺那裡上課呢。」
「啊……」愛麗絲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大眼睛裡滿是「哀求」，「能不能不去呀……愛麗絲想畫畫……」
「不行。」林恩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溫和，「你既然有了身體，就得學習。學習怎麼控制你的『畫筆』，怎麼認識這個世界的規則，怎麼……和別人相處。」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正在追逐打鬧的、和愛麗絲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們是「方舟」居民的子女，也是在「存在之詩」中出生的第一批「新人類」。
「你看他們，他們也是『存在』的一部分。你要學會和他們一起，畫出更美的『詩』。」
愛麗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著那些歡笑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又變得堅定起來。
「嗯！愛麗絲要去上學！」她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問道，「那……叔叔會一直陪著愛麗絲嗎？」
「會。」林恩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你想，叔叔就一直在。」
「那……拉鉤！」愛麗絲伸出小拇指，認真地看著他。
林恩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
宴會結束後，林恩牽著愛麗絲，走在回「星辰迴響」號的路上。
夜色溫柔，星光璀璨。
愛麗絲走累了，趴在林恩的背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林恩背著她，腳步很輕，生怕驚醒她。
他抬頭，看著那片無垠的、被稱為「存在之詩」的星空。
在這片星空中，有無數顆星球，無數個文明，無數種「存在」的方式。
他們可能和平，可能戰爭，可能繁榮，可能衰敗。
但至少，在這裡，在「新方舟」，在這個由他和愛麗絲，以及所有人共同「畫」出的起點上——
「存在」，戰勝了「虛無」。
「我們」，戰勝了「孤獨」。
「家」，戰勝了「荒野」。
而這，僅僅是……
存在之詩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