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衛東青春最大的遺憾是什麼，他一定會說——沒能親眼看到湘北在全國大賽奪冠。
當然不是CBA的合同不夠香，也不是路人王46個冠軍不夠硬，而是有些東西，就是無法彌補的遺憾，可能那就是青春吧。
記得6歲那年，他在老家的錄像廳里第一次看到《灌籃高手》。當時的他還不知道什麼叫「三威脅」，什麼叫「擋拆順下」，只記得那個紅頭髮的少年抱著籃球，對所有人喊——「因為我是天才！」
那句話，像一顆種子，種在了他心裡，也為他打開了一扇名叫籃球的大門。
再後來他長高了，臂展比身高多了五公分——天生的籃球架子。他被省體校選中，打進CUBA，成為華國師大的當家控衛。再後來，他橫掃全國路人王賽場，拿下46個單挑賽冠軍，終於等來了職業俱樂部的合同。
可簽合同的前一晚，他失眠了。
他翻出手機里存了多年的《灌籃高手》漫畫截圖，一頁一頁地翻。櫻木在全國大賽對山王那一場，脊背受傷，疼得滿頭是汗，卻死死抓住晴子的肩膀說——「我很喜歡，這次不是說謊。」
衛東盯著那頁漫畫看了很久，想到那個放學的下午，急急忙忙的去守著電視等著全國大賽的自己，終究成了遺憾～最後關掉手機，在心裡說了一句——真想去那個世界看一看啊，然後他就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花板上不是他那間出租屋的裂縫，而是一盞老式日光燈。牆上是90年代的日本偶像海報，桌上擺著一台松下磁帶機。
窗外的日曆上印著：1991年4月1日。
他花了整整一天接受這個事實：他穿越到了灌籃高手的世界，附身在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十六歲少年身上。這個少年的父母在神奈川經營一家中華料理店，他本人剛剛轉學到和光中學初三，是個身高183公分、臂展188公分的籃球少年——身體天賦和穿越前的他一模一樣。
前世的記憶和技巧，也全帶來了。衛東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了三歲的臉，攥緊拳頭，骨節爆出清脆的響聲。
「很好。」
他想起了那個從六歲起就種下的夢，想起了那個紅頭髮的少年，想起了那支永遠熱血的湘北籃球隊。
這一次，我不想再當觀眾了，不過，光靠籃球技術和穿越記憶，在這個暴走族遍地、打架比打球還頻繁的世界裡，還真不一定夠用。
衛東八歲那年，他爸——也就是穿越前那個世界的爸——把他送進了市體校的武術班。
「打籃球？確實挺好的，」他爸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但你得先學會怎麼站穩。一個站不穩的人，拿什麼打球。」
於是他跟著體校的散打教練練了整整七年。從基本功到實戰對抗，從拳腿組合到摔法擒拿，他拿了省級青少年散打亞軍，才正式轉向籃球專業。後來打CUBA的時候，教練還開玩笑說：「衛東你打球太斯文，打人應該比打球厲害。」
沒想到這輩子，還真的可以用上了，櫻木花道這名字，衛東太熟了。前世看動畫片的時候，他覺得這紅毛小子就是個活寶，又傻又囂張，動不動就喊「天才」。後來長大了，懂事了，再回頭看櫻木的故事，他才慢慢品出來——那副沒心沒肺的外殼下面，藏著一個什麼樣的少年。
父親心梗去世那年，櫻木還是個初中生。原著里安西教練病倒時，櫻木處理得異常冷靜，因為他經歷過。旁白只說了一句：「國中時父親因病倒下，櫻木因被不良少年圍堵，未能及時送醫。」
就這一句話，沒有畫面，沒有詳細描述，但衛東每次看到那段，都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辦法想像——那個自稱天才的傢伙，要攢夠多少運氣，才能笑著長大。
四月初，和光中學開學典禮。
衛東個子高，在班上很顯眼。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接近櫻木——搞不好還得用上昨天去偷拍的晴子照片——後排就湊過來三個腦袋。
「新來的，你打籃球的吧？看你這個頭。」說話的是個捲毛。
「籃球啊！你打什麼位置？控衛？那正好，我們班有個傢伙說要成立籃球隊，結果連運球都不會，哈哈哈——」
「喂，你們吵到我睡覺了。」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捲毛一把掀開那人的帽子：「大楠你少裝！剛才誰在走廊上盯著隔壁班的女生看了半天？」
這就是櫻木軍團最初的三個人。大楠雄二、高宮望、野間忠一郎——他們在原著里是櫻木花道身邊最堅實的後盾，打架一起上，挨打一起扛，全國大賽時為櫻木吶喊到嗓子嘶啞。而此刻，他們正圍著衛東嘰嘰喳喳，像一群好奇的麻雀。
高宮望——那個圓滾滾的小胖子，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我觀察過你。開學典禮上所有人都在打瞌睡，只有你一直在偷瞄櫻木花道。說吧，你是不是也聽說過他在和光的名聲？打架賊猛那個？」
衛東笑了笑：「嘿嘿，算是吧，他人呢？」
大楠往窗外一指：「那傢伙不參加開學典禮，說是要找個地方睡覺。這會兒應該在體育館後邊。」
衛東站起來。
「行，那我去找他。」
高宮望在身後喊：「你找他幹嘛？你不怕挨打？」
衛東頭也沒回，擺了擺手：「那就挨唄。」
他走出教室的瞬間，口袋裡那張從校刊上剪下來的晴子照片露了個角。這張照片他昨天就準備好了——萬一實在搭不上話，就只能用「美女攻勢」了。畢竟，讓櫻木提前一年接觸籃球，是他計劃里最核心的一步。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計劃還沒來得及用，就徹底作廢了。
體育館後面是一條死胡同。
櫻木花道正靠在牆根睡覺，一頭紅髮亂糟糟地支棱著，校服敞著懷，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他看起來睡得很沉，嘴巴微張，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衛東在五米外站定，打量著這個在前世只存在於屏幕里的少年。
比想像中的瘦。不是後來湘北隊裡那個渾身腱子肉的籃板怪獸，而是少年抽條時期那種細長細長的瘦。但肩寬擺在那裡，骨架大，天生是塊打球的料。
他正在想該怎麼開口，忽然聽到前門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四五個穿花襯衫的混混從巷口湧進來，為首的是個戴耳釘的瘦高個，手裡轉著一根金屬棒球棍，臉上掛著陰陽怪氣的笑。
「紅毛小子在這呢。上次在遊戲廳不是很囂張嗎？今天老子專門來堵你的門。」
衛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藏在一根水泥柱後面。
絕對不是慫，是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原著里那個讓櫻木一輩子都過不去的坎，那個讓他在往後的歲月里每次想起都會沉默的夜晚。
就是這個夜晚。
櫻木被吵醒了，皺著眉站起來，一看這陣仗，臉上的困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衛東從沒見過的狠厲。
「又是你們？上次沒挨夠？」
「這次可不一樣。」耳釘男揮了揮棒球棍，身後的混混們慢慢散開，形成合圍之勢。
櫻木看了一眼這個包圍圈，忽然笑了。那種笑，和他後來說「天才」時的笑完全不一樣——那是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露出獠牙的笑。
「有本事沖我來。別廢話。」
他主動撲了上去。
但人數差距擺在那裡。櫻木的後背挨了好幾棍，校服被扯破了，額角也被什麼東西劃開，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把耳釘男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直到那人徹底不動了。
其餘混混面面相覷，拖著老大跑了，臨走前還扔下狠話：「紅毛你等著，老子早晚弄死你全家！」
櫻木花道站在巷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是血。他沖那群混混逃竄的方向吼了一聲：「滾——！」
吼完這一嗓子，他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擦了擦臉上的血，慢慢往回走。天快黑了，得趕緊回家做飯。爸下班回來沒飯吃又要說他是笨蛋兒子。
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很安靜。
「爸？我回來了。」
沒人應。
他又往裡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父親倒在客廳地板上，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面色鐵灰，嘴唇發紫，呼吸又急又淺——像是溺水的人拼盡全力卻吸不到一口氣。
「爸——？！」
櫻木撲過去，跪在父親身邊。他想把父親扶起來，手卻抖得不成樣子，根本使不上力。
「爸你說話！爸——！」
父親的眼睛半睜著，意識似乎還在，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那隻捂著胸口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櫻木猛地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衝去。
叫救護車。去找電話。打119——
他拉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剛才那群混混。
而且人更多了。十幾個，堵在門口，人人手裡都拿著傢伙。耳釘男也在，鼻樑上貼著膠布，盯著櫻木的眼神像淬了毒。
「想往哪兒跑？」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說了要弄死你全家。你爸死沒死？沒死也沒事，等老子打完你，你倆一起死。」
櫻木花道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腿軟。肯定不是怕打架，是因為身後的父親等不了了。
「讓開。」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給我讓開——！」
耳釘男一腳踹在他小腹上。
櫻木往後踉蹌了好幾步，疼得彎下腰，卻死死咬牙不肯倒地。他抬起頭，那張總是掛著囂張笑容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絕望。
「求你們了……讓我過去……我爸——」
耳釘男又抬起腳。
但這隻腳沒能落下去。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五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覆蓋著厚厚的老繭。那隻手輕描淡寫地握住了耳釘男的腳踝，然後往上一抬——
耳釘男整個人重心失衡，後腦勺著地，悶響一聲。
一個陌生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巷口。穿著和光中學的校服，單肩背著書包，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
櫻木愣愣地看著他。
他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卻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耳釘男，然後把書包扔到一邊，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的脆響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十幾個人堵一個。」他的日語帶著一點奇怪的口音，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群持械混混，「挺有面子啊。」
「你他媽誰——」一個混混拎著鐵棍衝上來，對著他的腦袋劈下去。
少年側身。不是閃避，是切入。
鐵棍擦著他的鼻尖划過，他右腳踏進對方的雙腿之間，沉肩，頂肘——
一個標準的進步頂肘。
那混混眼睛猛地瞪大，整個人被一股貫穿力撞飛出去，鐵棍脫手，後背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滑坐在地上不動了。
「十五歲拿過省級散打亞軍。」少年自言自語似的說著，抬眼看向其餘混混，終於露出一個笑容。
「你們運氣不好。」
那天傍晚，三條町的老住戶們至今還在議論——那一晚的巷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大約五分鐘後，一個紅頭髮的少年背著一個中年男人衝出巷口，拼命往社區醫院狂奔。他旁邊還跟著一個高個子少年，邊跑邊托著那個中年男人的後背，防止他滑下來。
身後的小巷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全都在呻吟，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
只有一件沾著灰塵的校服，安靜地搭在牆頭。
三條町綜合醫院的走廊里，急救燈終於滅了。
櫻木花道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抵著額頭，一動也不動。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他也沒去擦。校服上還沾著父親在他背上留下的體溫，那個體溫涼得讓他害怕。
衛東站在窗邊，手臂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擦傷，他沒處理。不是逞強，是真的沒注意到。他在想剛才巷子裡的一個瞬間——櫻木跪在父親身邊抬起頭時，那張臉上的表情。
他在原著里見過無數次的櫻木花道，從來不是那樣的。
急救室的門推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走廊里兩個少年。
「哪位是家屬？」
櫻木猛地站起來，嘴唇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衛東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搶救及時，」醫生說，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病人脫離危險了。」
櫻木花道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然後，這個大個子少年忽然蹲了下去，把頭埋進手臂里，肩膀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
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沒事了」。他只是蹲在那裡，像一面不會倒的牆。
哭了好一陣子，櫻木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紅得像兔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到極點。
但他沒有擦。
他盯著衛東，用哭得劈叉的聲音問：「你叫什麼名字。」
「衛東。」
「我，櫻木花道，欠你一條命，衛東。」
衛東輕輕搖頭：「不欠。換誰都會幫忙。」
「不。」櫻木花道站起來，彎腰九十度，一頭紅髮垂下來遮住臉，「我櫻木花道，欠你一條命。」
衛東看著他的頭頂，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看漫畫的夜晚，想起那個渾身是傷的少年在賽場上吼出「因為我是天才」，想起那場對山王的比賽結束後，櫻木扶著赤木的肩膀說出的那句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喜歡籃球當然不假，但他想親眼看到的，從來不是全國冠軍的獎盃。他想看到的，是這樣的少年永遠不再獨自面對黑暗。
衛東扶住櫻木的肩膀，讓他直起身來。
「你要是真想謝我，」他說，表情認真得像在宣讀什麼重要文件，「就用一輩子來還。」
櫻木愣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破涕為笑，一巴掌拍在衛東後背上，力道大得震天響：「你說話怎麼跟演電視劇似的！真噁心！」
「我說的真心話——」
「閉嘴！」櫻木紅著耳朵，扭頭就走，「我去看我爸——等等，你別跟過來！本天才剛才哭的事你要是說出去，絕交！」
「絕交？我才跟你認識幾個小時。」
「那也絕交！」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神奈川的四月，晚風帶著櫻花的味道灌進走廊。
衛東靠在牆上，看著櫻木跑進病房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一世，你沒有失去父親。
這一世，一切都會不一樣。
至於籃球——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還沒拿出來的晴子照片，忽然覺得它可能不太用得上了。
當然，該讓櫻木提前一年接觸籃球這個計劃還是得執行。
只不過現在，他不需要靠「美女攻勢」了。
他已經有了一個更管用的辦法——
「你不是說欠我一條命嗎？好，那就陪我打籃球吧。」衛東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你愛上了籃球，我再給你看晴子的照片，雙管齊下，不信你不瘋。」
病房裡傳來櫻木的嚷嚷聲：「爸！你別亂動！醫生說要躺三天才能出院！」
「笨兒子，你臉上怎麼這麼多血？」
「打架打的！」
「贏了沒？」
「贏了贏了——但是老爸你別岔開話題！躺下！」
衛東聽著父子倆的對話，終於忍不住笑了。
窗外，四月的櫻花紛紛揚揚。
命運的齒輪，在這個夜晚被徹底撥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