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的第一個星期天,衛東起了個大早。
窗外櫻花已經落盡,枝頭換上滿樹新綠。他在公寓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牛奶,邊走邊喝,腦海里反覆盤算著今天的計劃。昨晚他算了日子——現在是1991年4月,流川楓已經是富丘中學籃球隊的絕對王牌,而櫻木花道,這個未來的籃板王、山王戰的救世主,此刻連籃球是什麼都不太清楚。
接觸籃球太晚了。
衛東不止一次這麼想過。原著里櫻木高一才開始打籃球,從運球都不會的門外漢到全國大賽上投進絕殺山王的跳投,他只用了短短几個月。這種天賦放眼整個日本籃球史都找不出第二個。但他起步實在太晚了——技術可以速成,意識可以培養,可球感、肌肉記憶、對比賽節奏的感知,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熬。
如果櫻木早一年接觸籃球呢?
衛東敲開了櫻木家的門。
「幹什麼……星期天不讓本天才睡覺的嗎……」櫻木頂著個雞窩頭開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帶你去個地方。」
「富丘中學。」
「哈?」櫻木揉著眼睛,「去那幹嘛?」
「看籃球賽。」衛東把一罐牛奶塞進他手裡,「練習賽,富丘對陵南的初中部。」
櫻木的眉頭皺成一團。自從被五十個女生以各種理由拒絕——其中光是「我喜歡籃球部的某某」就出現了十一次——他對籃球這兩個字產生了生理性的厭惡。
「不去。本天才要回去睡——」
「你欠我一條命。」
「……混蛋。」櫻木咬著牙,把牛奶一飲而盡,「你到底打算拿這個威脅本天才多久?」
「看你什麼時候願意主動跟我去球場。」
「做夢!本天才這輩子都不會碰籃球!」
「先把今天看完再說。」
從和光町到富丘中學要坐四十分鐘電車。一路上櫻木都在碎碎念,從「籃球有什麼好看的」一路抱怨到「本天才寶貴的睡眠時間被你毀了」,直到電車上一個戴眼鏡的大叔忍無可忍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消停下來。
衛東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把今天的計劃又過了一遍。富丘對陵南初中部的練習賽,這個信息是他前幾天翻體育報紙看到的。本來這種級別的練習賽沒什麼看頭,但富丘有個流川楓——這就夠了。
他需要櫻木親眼看到流川楓。
不是用晴子的照片間接引誘,而是讓櫻木花道親眼看到一個被女生瘋狂追捧的籃球少年,到底有多拉風。以櫻木的性格,看到那種場面,他的「天才勝負心」會像火山一樣噴發。
至於流川楓本人——衛東其實更想看看這個未來要在湘北和自己並肩作戰的王牌,現在的水平到底到了哪一步。
富丘中學的體育館比他想像的要大。觀眾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幾十個人,大多是本校學生,還有不少女生——準確地說,是不少穿富丘校服的女生,聚在球場一側的看台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那是陵南初中部的人吧?看上去好壯。」
「不管多壯,反正有流川在,肯定贏。」
「流川今天怎麼還沒出來?不會又睡過頭了吧?」
「不可能,練習賽又不是正式比賽,他們隊長剛才還去更衣室喊他了。」
櫻木跟著衛東在看台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一臉不耐煩地東張西望。當他注意到女生聚集的那個角落時,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無聊的表情。
然後富丘中學的隊員從通道里走了出來。
跑在倒數第二個的是個黑髮少年——身形修長但肩膀意外地寬,黑色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狹長的眼睛半睜著,一副剛從床上被拎起來的表情。
全場女生瞬間爆發出尖叫。音量之大,讓衛東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剛才還稀稀拉拉的看台不知從哪又冒出幾十個女生,舉著自製的應援牌,上面用粉紅色螢光筆寫著「流川命」「RU-KA-WA」之類的字樣。
「流川楓——!」
「看這裡看這裡——!」
「流川君今天也好帥!」
黑髮少年打了個哈欠,連頭都沒回,徑直走向替補席,拿起一顆籃球,開始拉伸。
櫻木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流川楓的長相——而是因為那些女生。所有的女生。每一個都在用熱切到發燙的眼神看著那個黑頭髮的小子,而他居然還一臉無所謂地打哈欠。
「憑什麼!」櫻木「騰」地站起來,指著流川楓的手指都在抖,「憑什麼那個臭屁的傢伙這麼受歡迎!本天才哪裡比他差了!不就是頭髮顏色不一樣嗎!」
他嗓門太大,周圍好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衛東趕緊把他拽回座位:「小聲點。」
「我不服!」
「先看比賽。看完再說。」
櫻木氣呼呼地坐下,抱著胳膊,死死盯著流川楓,那眼神像要把人活活釘穿。衛東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微微翹起——第一階段的引信,已經點著了。
比賽開始之前,衛東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流川楓身上。
流川楓在練三步上籃。先是左側——左手運一下,收球,兩步,起跳,身體在空中完全展開,手臂像翅膀一樣張開,然後輕輕把球送進籃筐。落地時膝蓋微曲,幾乎沒有聲音。然後是右側,同樣的動作,換右手終結,整個人輕盈得像踩在彈簧上。
起跳速度太快了。
衛東在心裡默默估量。從收球到最高點,流川楓的爆發力讓他的滯空時間看起來比實際更長。垂直彈跳目測超過八十公分,在這個年齡段絕對是怪物級別。而且他的核心力量極好,空中對抗後的身體姿態保持得相當穩定。
然後是中投。罰球線延長線附近,接球,沉球,起跳,出手。手型不算教科書式的完美——手指撥球的幅度偏大,弧度也偏平——但出手點極高,加上他的彈跳,球飛出去的軌跡幾乎是從防守人永遠夠不到的高度拋出去的。
彈跳加上高出手點,正面封蓋他幾乎不可能。
衛東又看了一會兒流川楓的運球。重心壓得不夠低,變向的幅度偏大,弱側手的控球還有些生澀。但勝在爆發力恐怖——他的第一步啟動速度,從靜止到全速只需要一瞬間。衛東自認純速度追不上他。
速度、速率、彈跳。這三樣硬體,他確實在我之上。
衛東在心裡坦然地承認了這個差距。穿越給了他前世的全部技術和經驗,但沒給他換一副更變態的身體。183公分、188公分的臂展,在後衛線上算優秀,但跟流川楓這種天賦怪比身體素質,那不叫有自信,那叫沒自知之明。
不過——身體素質從來不是籃球的全部。
CUBA和路人王賽場上磨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是單純靠跑得快跳得高能概括的。成千上萬次的擋拆配合練出來的決策本能,無數個深夜獨自練習的節奏變化,覆蓋整個半場的穩定投射範圍,還有那種在高壓防守下依然能做出最優選擇的判斷力——這些是時間和汗水一層一層夯上去的,誰也搶不走。
如果現在他和流川楓打一場百分制單挑——
衛東在心裡推演了一下。
流川楓的防守在一對一中太容易吃晃。他的防守腳步侵略性太強,喜歡賭博式搶斷,重心變化幅度太大,一旦被假動作騙到就很難二次反應。而進攻端,他太依賴第一步的爆發力,節奏相對單一,當突破路線被腳步提前封死時,他的應對手段還不夠豐富——至少現在還不夠。
最少超三十分。衛東在心裡下了一個判斷,現在的我跟他打百分單挑,我有信心以超過三十分的分差贏。
當然,這是現在。再過一年,流川楓會成長到什麼程度,連衛東都不敢斷言。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為他們每天都在進化。
「嗶——!」
裁判吹響了比賽開始的哨音。富丘中學獲得第一次進攻權。
富丘的控衛運球過半場,眼神一直在找流川楓。陵南初中部的防守人貼得很緊,但流川楓只用了兩步就擺脫了——第一步往左假晃騙開重心,第二步直接從右側空切,人到弧頂,球到手裡。
接球的瞬間,流川楓甚至沒有停頓。下沉重心,壓低肩膀,往右虛晃一下——防守人重心剛往右側偏移,他已經從左側啟動了。只運了一下球,人已經在罰球線內一步,面前是陵南的補防中鋒。
補防的中鋒,看著也就和流川楓差不多高,張開雙臂,防守姿勢還算標準。
流川楓沒有減速。他在三秒區邊緣起跳,身體在空中與中鋒對抗了一下——肩膀撞上胸口——中鋒被撞開了半步,流川楓借著對抗後的平衡調整,右手輕輕一挑,球擦著籃板落入網中。
2比0。全程只用了四秒。
觀眾席再次爆發出尖叫。女生們整齊劃一地喊著他的名字,手裡的彩球搖得嘩嘩作響。
櫻木花道眼睛直了。不是因為進球精彩——他還看不懂什麼是精彩的進球——而是因為進球之後,那個黑頭髮的傢伙面無表情地往回跑,而那些女生叫得更瘋了。
「憑什麼——!」櫻木又要站起來,被衛東提前一把按住。
「冷靜。」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那些女生為什麼——」
「他進球了。」
「進球有什麼了不起!本天才也能——」
「你會嗎?」
櫻木卡殼了。
衛東看著他,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比賽繼續進行。衛東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流川楓身上。他開始系統地觀察流川楓的比賽習慣——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選擇,每一個微小的技術細節。
流川楓又接到球了。這次是在右側四十五度,防守人退了一步防突破。流川楓抬頭看了一眼籃筐,然後拔起來就投。出手極快,防守人甚至沒來得及起跳封蓋。球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乾脆利落地穿過籃網。
三分線內的中投,命中率很高。衛東在心裡記下一筆。
然後是防守端。富丘中學退防很快,流川楓落位在側翼,防守態度——說實話,不算積極。他習慣性地放了對手半步,用臂展去干擾傳球路線,但腳步移動相對懶散。
防守意識和態度都需要打磨。衛東繼續記錄,不過以他的身體素質,認真防守的時候壓迫性應該很強。
第一節打了不到一半,流川楓已經得了八分。兩個上籃,兩個中投,效率高得嚇人。陵南初中部的教練叫了暫停,換了一個更高更壯的防守人來盯他。
暫停回來後,流川楓接球的位置被壓到了三分線外。新的防守人腳步更快,身體對抗也更凶,貼著他,不停用小動作干擾他的運球節奏。流川楓運了兩下發現突破路線被封死,沒有強打,把球回傳給了控衛。
衛東輕輕點頭。不蠻幹,有基本的團隊意識。但破緊逼防守的手段還比較單一,遇到身體素質不輸自己的防守人時會陷入被動。
然後流川楓開始無球跑動。他繞了兩個掩護,在左側底角接到回傳球,防守人被掩護擋住了半步——就這半步,夠了。流川楓接球起跳,手起刀落,又是一記乾淨利落的中投。
衛東微微皺眉。
不是因為這個進球——是因為流川楓的無球跑動路線。他的跑位並不算高明,變速不多,反跑很少,主要靠的是純速度和掩護質量。能跑出空位,更多是因為陵南初中部的防守輪轉實在太慢了。
無球跑動的技巧,還需要大量提升。衛東在心裡補充了一條,畢竟到了高中,對手的防守體系會更成熟,不可能讓他這麼輕鬆地接球投籃。
上半場結束,富丘中學領先十五分。流川楓一個人拿了超過一半的分數。
下半場,流川楓開始更多地持球進攻。
第一次進攻,他從右側突破,面對補防,用了一記漂亮的歐洲步——左右晃動幅度極大,最後從兩個人中間鑽過去,反手上籃命中。動作流暢,節奏感好,身體控制能力極其出色。
第二次進攻,他在弧頂單打,連續三個體前變向——球壓得不夠低,節奏變化也不夠細膩,純靠爆發力。衛東看到這裡,輕輕搖頭。腳步交代也不夠乾淨,嚴格來說有走步嫌疑。在中學級別的比賽里裁判不會吹,但到了高中,尤其是全國大賽級別,這種小瑕疵會被抓住不放。
第三次進攻,流川楓想扣籃。
他從左側突破,過了防守人,直殺籃下,跳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和防守人的肩膀齊平。全場都屏住了呼吸。但球砸在了籃筐後沿,彈飛了出去。
扣籃失敗。
不過衛東注意到的不是失敗,而是流川楓跳起來的高度——在人群中垂直起跳,肩膀超過了籃筐。那是另一種維度的身體素質。
流川楓落地後沒有任何表情,轉身就跑回防守位置,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那個黑頭髮的,」櫻木忽然開口,語氣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打球還挺好看的。」
衛東轉頭看他。
這是櫻木花道第一次夸籃球相關的東西。
「是挺好看的。」衛東說。
「但是!」櫻木的聲音突然拔高,「那些女生憑什麼只給他加油!她們應該給本天才加油!本天才要是打籃球,肯定比他帥一萬倍!」
衛東笑了。這一次不是「上鉤了」的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到一顆種子終於被埋進了土裡。
「那你學不學?」他問。
「……那,那本天才就隨便學一下好了。」
「記住你說的這句話。」
比賽在十五分鐘後結束。富丘中學贏了二十幾分,流川楓拿了三十多分,提前被換下場休息。下場的時候他依然面無表情,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把毛巾搭在頭上,靠在替補席上閉目養神。
從頭到尾,他沒有往觀眾席看過一眼。
而那些女生依然在叫他,喊他的名字,揮舞著應援牌,不依不饒地重複那些永遠不會得到回應的告白。
衛東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有點理解櫻木為什麼會對流川楓有那麼大的敵意了。
一個對女生完全不感興趣的人,卻擁有著櫻木做夢都想要的東西。這個世界確實不太公平。
富丘中學的體育館外,五月的陽光明晃晃地灑在地上。櫻木花道站在校門口,難得沉默了幾秒鐘,忽然開口。
「那個臭狐狸打的籃球,本天才能超過他嗎?」
衛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風吹過來,把櫻木那頭紅髮吹得更亂了。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吹牛,也不是在逞能,是很認真的在問。
「能。」衛東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櫻木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衛東會嘲笑他異想天開,或者至少說一句「那要看你夠不夠努力」之類的話。但衛東說的是「能」。斬釘截鐵,不留餘地。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衛東想了想,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張從校刊上剪下來的晴子照片——這張照片已經在他口袋裡放了整整一個月,還沒來得及用。
現在好像也不需要用了。
「因為你是櫻木花道。」他說,臉上露出一個櫻木看不懂的笑,「而且,還有一個超級大美女會在你的籃球道路上等你。所以你一定要成為偉大的籃球手啊,櫻木。」
「美……美女?!」櫻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睛裡冒出來的光比五月的太陽還亮,「什麼美女!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你認識她?!」
「等你學會第一個技術動作,我就告訴你她姓什麼。」
「你說的!」
「我說的。」
「那還等什麼!去打球!現在!馬上!球場在哪兒——!」
櫻木拽著衛東就往回跑。
衛東被他拽著跑起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因為他希望櫻木花道愛上的是籃球本身。
然後才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