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中學的籃球館,在星期一的放課後安靜得像一座墳。
說是籃球館,其實就是個稍大些的體育館,木地板年頭不短了,踩上去吱呀作響。頭頂的白熾燈管有一盞接觸不良,時不時閃一下,把整個球場照得一明一暗。
小田龍政單手托著籃球,站在罰球線上,面前整整齊齊站了兩排人。
他身高185公分,在中學三年級里鶴立雞群。肩寬背厚,站在一群剛入部的初一新生面前,像一堵牆。事實上,整個和光中學籃球部,沒有一個人比他更高——除了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初一的新生們仰著頭看他,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還有幾個女生偷偷紅了臉。這讓小田很滿意。他喜歡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喜歡自己是全場最高大的那個,喜歡說一不二。
「聽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和光中學籃球部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地方。今年我們是要衝擊縣大賽的隊伍,每一分鐘訓練時間都很寶貴,沒空陪門外漢過家家。」
他掃了一圈新生的臉,目光犀利,帶著審視。
「你們當中,有誰以前打過籃球?」
稀稀拉拉舉起了五六隻手。
「有誰打過首發?」
只剩兩隻手。
「很好。」小田點了點頭,正要繼續他的下馬威演講,體育館的門忽然被拉開了。
吱呀。
傍晚的光從門口灌進來,帶著五月傍晚微微燥熱的風。兩個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一紅一黑——紅頭髮的那個身形最高,比門框矮不了多少;黑頭髮的稍矮一些,但肩膀更寬,雙臂修長得驚人。
小田龍政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個名字哽在喉嚨里。
紅頭髮的是櫻木花道,187公分——比他還高出兩公分。這個事實讓小田每次看到櫻木都覺得不舒服。一個白痴,憑什麼長這麼高?
櫻木花道的出現,讓小田龍政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櫻木花道。」他把籃球夾在腋下,冷冷地念出這個名字,「你來幹什麼?」
「來參加籃球部。」櫻木大大咧咧地走進來,絲毫沒有注意到氣氛的變化——又或許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乎,「本天才要學打籃球!」
「不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一個只會打架的白痴進我的籃球部。」小田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體育館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籃球部的新老部員都在看著。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後退了半步,有人假裝在繫鞋帶。沒有一個人出聲。
櫻木僵在原地。
他比小田高,比小田壯,如果要打架,三個小田龍政一起上都不夠他一隻手打。但這不是打架。這是籃球部的地盤,而小田龍政是這裡的隊長。規則由他定,他說的每句話都代表著「規矩」。
衛東往前邁了一步。他沒有櫻木高,站出去之後得微微抬眼才能直視小田的眼睛。但不知為何,當他站定的時候,小田覺得這個183公分的轉校生忽然變高了。
「如果我打贏你呢?」
「你?」小田龍政上下打量了他兩眼。183公分,比自己矮了兩公分,雖然臂展看起來很長,但身高就是身高。他嗤笑一聲,「你又是誰?」
「衛東。今天和櫻木一起申請加入籃球部。」
小田盯著他的校服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了什麼。「你就是那個去年轉學過來的中國人?」
「對。」
「打了幾場野球,真以為自己會打球了?」小田冷笑一聲,「行,你想替這個白痴出頭是吧?來。21分制,輸了自己走人。」
他把手裡的籃球往衛東胸口一拍。
衛東接過球,單手抓住。
他的手很大,手指張開,籃球被穩穩地吸附在掌心。188公分的臂展讓他的手臂看起來比實際更長,單手抓球的動作輕鬆得像捏一顆橙子。小田注意到這個細節,眼角跳了一下。
「再加一個條件。」衛東把球拋回給小田,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咖喱麵包賣完了,「如果我贏了,櫻木加入籃球部。並且——」
「並且什麼?」
「並且你親自給他遞入部申請表。雙手。」
體育館裡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小田龍政笑出聲來,一種被愚弄之後怒極反笑的笑。「有意思。」他解開校服扣子,露出裡面的籃球衫。185公分的身高配上結實的身板,在中學籃球場上確實有橫著走的資本,「來。」
櫻木忽然一把拽住衛東的胳膊。「讓我來。」他的聲音又低又沉,那是衛東認識他以來從沒聽過的音色,「我要親手把這個混蛋打趴下。」
衛東轉頭看他。187公分的櫻木花道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你以前摸過籃球嗎?」衛東問。
「……沒有。」
「運過球嗎?」
「沒有。」
「那你怎麼打?」
櫻木沉默了三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固執的眼神看著衛東。那雙眼睛在說:你沒有騙我,那我也不會騙你——我打不過。
「我在旁邊看,比我自己上場更難受。」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今天你就在旁邊看。」衛東的語氣不容拒絕,「以後有的是你上場的機會。」
櫻木花道沒有再說話。
衛東走向球場。路過場邊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女孩。短髮,面容清秀,站在籃球部經理的位置上,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小田龍政。
那是葉子。
櫻木花道第五十次告白失敗的對象。小田龍政的女朋友。
這倒是個意外發現。衛東心裡對小田的厭惡又濃了幾分。前世看劇場版的時候他就煩透了這個人——輸了球拿女朋友撒氣,打完人又跪著道歉,然後下次繼續犯。這種人他見過不少,每一個都讓他噁心。雖然現在時間還早,那些事都還沒發生,但衛東在看到小田的第一眼就知道,有些人的本性,不需要等到事情發生才能確認。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過頭,把視線移開了。
「準備好了沒有?」小田在罰球線上運著球,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衛東脫掉校服外套,露出裡面的白T恤。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走到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彎下腰,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雙臂微張,左手在前,右手在後。
全場安靜。
那不是中學生籃球部里常見的防守姿勢。小田龍政打了三年中學籃球,從沒見過有人在防守落位的瞬間,連手指的彎曲角度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但他沒有多想。他比這個轉校生高兩公分,重十幾斤,在他看來,身體就是硬道理。
「21分。你先發。」他把球扔給衛東。
衛東接住,站到弧頂,球在指尖轉了半圈找到最舒服的縫線位置。球落向地面的瞬間,木質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小田壓低重心,張開雙臂,擺出標準防守姿勢。
然後他發現衛東沒有動。
三分線外,衛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等什麼。小田忽然意識到——他在等我上去逼搶。
「不攻過來?」小田挑釁道。
「急什麼。」衛東說,球在他掌下不緊不慢地彈著,「21分很長。」
小田心裡竄起一股無名火。他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轉校生一點顏色看看。重心前壓,腳步逼近,右手探出去掏球。他的搶斷在縣大賽里都是出了名的狠准快,上學期場均接近兩個搶斷,教練專門讓他教新生怎麼壓迫持球人。
他的指尖離球只有十公分。
然後球消失了。
那是一記背後運球。幅度不大,速度也不算快,但時機恰到好處——剛好在小田的重心完全前壓、腳尖朝前、沒有辦法橫向移動的瞬間。球從衛東的右手彈到左手,配合一記流暢的後撤步,衛東整個人已經退到了三分線外。
小田急忙收住腳步,抬頭,正好看見球從衛東指尖飛出去。
「唰。」
空心入網。
「1比0。」衛東說,轉身走向三分線。
場邊響起零星的驚呼聲,但很快被沉默壓了下去。所有人都盯著小田的臉色,沒人敢大聲說話。
小田咬著牙把球撿起來,狠狠砸給衛東。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再來!」
衛東接球,再次站在弧頂。
這次小田學乖了,沒有再冒失上搶,穩穩地踩著三分線內一步,雙臂張開。衛東開始運球,左右交替,不緊不慢。小田盯著他的肩膀,努力判斷突破方向。重心往左——不對,是假動作——重心趕緊拉回來——還是不對——就在他重心來回搖擺的零點幾秒里,衛東已經從他右側穿了過去。
沒有花哨的變向,沒有大幅度假動作,只是小田的重心先亂了,衛東選了他重心偏移的方向,一步過。乾淨利落。
籃下空無一人。衛東甚至沒有跳,踮起腳尖,輕輕把球放進籃筐。
「2比0。」
體育館裡的安靜變了味。剛才是不敢出聲,現在是不知道該出什麼聲。
接下來的三分鐘,徹底變成了一場屠殺。
第三球。衛東接球直接起跳,在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出手。小田的身高完全夠不到那個出手點,球越過他的指尖,空心入網。3比0。
第四球。衛東在左側四十五度假裝突破,急停,後撤步,又是一記中投。4比0。
第五球。投籃假動作騙開重心,突破,三步上籃。188公分的臂展讓他的上籃幾乎不可能被追帽。5比0。
第六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假動作,這次小田沒有跳——但衛東也沒有突破。他直接在原地起跳投籃,球劃出一道比之前更高更遠的弧線,三分球。7比0。
第七球。小田已經被打懵了,防守站位完全變形,衛東甚至沒有用假動作,一個簡單的交叉步就把他過得乾乾淨淨。上籃。9比0。
衛東把球夾在腋下,低頭看著彎腰喘氣的小田龍政。汗水從185公分的身體上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還要繼續嗎?」衛東問。
小田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在發抖。
衛東看著他的樣子,忽然失去了繼續虐下去的興趣。他不是一個喜歡羞辱對手的人,哪怕這個對手很欠揍。打21比0當然沒問題,但那又有什麼意義?欺負一個跟自己不在一個量級的人,贏了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他忽然把球扔回給小田龍政。
小田下意識接住,愣住了。
「換你進攻。」衛東說。
小田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換你進攻。」衛東走到罰球線附近,轉過身,面對小田,慢慢彎下腰,擺出防守姿勢,「從現在開始,你得五分,算你贏。」
全場死寂。
不是「你得五分我就認輸」——是「你得五分,這場比賽就算你贏」。
在籃球單挑里,這是一句侮辱性極強的話。它意味著在衛東眼裡,雙方的差距已經大到連比分都不需要正常計算了。意思是——我讓你全力以赴,你連五分都拿不到。
小田龍政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血液衝上他的腦門,耳膜嗡嗡作響。他打了三年籃球,從沒被人這樣羞辱過——他甚至不知道,原來籃球場上還有比被打21比0更讓人憤怒的事情。
「你——你別太囂張了!」小田吼道,聲音都劈了。
「我沒有囂張。」衛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說的是事實。來吧。」
小田咬了咬牙,開始運球。
185公分的身高加上不錯的控球技術,在中學級別確實算一把好手。他壓著重心,試探性地往左側運了一步,衛東橫移跟上,不多不少,剛好堵住突破路線。小田換手,往右突——衛東又出現在他面前,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往這邊走。
小田試著用身體對抗。他比衛東重十幾斤,按理說在低位應該占優勢。但每次他發力靠打,衛東都會提前卸力後退半步,讓他靠了個空,等他重心不穩的瞬間又貼上來,死死卡住他的轉身角度。
小田發現自己突不進去。
他不甘心,拔起來投了一個。衛東188公分的臂展完全罩住了他的視線,球連籃筐都沒碰到,砸在籃板前沿彈了回來。
衛東把球傳給他:「還有機會。」
小田咬著牙繼續進攻。第二次嘗試——突破被堵,投籃被干擾,球彈框而出。第三次——他加快了運球頻率,連續做了三個體前變向,這是他壓箱底的本事,曾在縣大賽上晃倒過好幾個防守人。但衛東只是微微調整重心,跟住了他的腳步,188公分的臂展始終籠罩在他眼前。小田的變向做完了,人還在原地,連半步都沒有甩開防守。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小田龍政拼盡了全力,卻連一次像樣的出手機會都創造不出來。衛東的防守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每一根線都提前織在他要經過的路上。他想快,衛東比他更快;他想對抗,衛東比他更會卸力;他想投籃,衛東的臂展永遠在他出手前就已經到位。
他甚至連一次罰球的機會都沒有。
比分還是9比0。小田一分未得。
衛東接過球,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田忽然意識到——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衛東把球給他,就是讓他繼續。沒有時間限制,沒有進攻次數限制,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一直攻下去。但他已經不想攻了。
他的腿在發軟,肺像被人攥住一樣喘不上氣。他從來沒有在球場上感到過這種無力感——不是輸給更強的對手,而是從頭到尾都碰不到贏的可能性。
「我……認輸。」他說。
體育館裡安靜得可怕。白熾燈管不再閃爍,穩穩地亮著,把所有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衛東低頭看著他。表情既不興奮也不冷漠,只是很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你得了幾分?」
小田沒有回答。
「我問你,」衛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得了幾分?」
「……零分。」
「所以就算按我說的規則,你也輸了。」衛東頓了頓,「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仔細聽。」
小田抬起頭。
「櫻木花道今天連運球都不會,但他以後會比你強一百倍。」衛東說,「你會親眼看到的。」
他轉過身,走向櫻木花道。
櫻木站在那裡,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色盤。他看著球場上狼狽爬起的小田龍政,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要「親手教訓他」的憤怒,在這一刻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你怎麼做到讓他一分都拿不到的?」櫻木問。
「因為他心裡只有自己。」衛東撿起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個心裡只有自己的人,打球的路數是最好猜的。」
櫻木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小田龍政撿起滾到腳邊的籃球,走到場邊的長桌前,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入部申請表。他看了櫻木一眼,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後他按照約定,雙手把表遞向櫻木花道。
「籃球部……歡迎你。」
櫻木沒有接。他低頭看著那張表,又看了看小田那張強忍著屈辱的臉,忽然覺得這件事好像沒有那麼重要了。
「你給他。」櫻木指了指衛東。
小田愣了一下,轉向衛東。衛東接過申請表,翻看了一下,確認沒有缺頁。
「走了。」他把表折好放進校服口袋,往體育館門口走去。
「等等。」小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衛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小田問。聲音里的傲慢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努力想藏住但藏不住的東西。
衛東想了想,說:「一個喜歡籃球的人。」
然後他拉開了體育館的門。
傍晚的光再次灌進來。櫻木跟在衛東身後,走出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小田一眼。
「喂,」櫻木說,語氣里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落井下石,「你打籃球的樣子,好像不太好看。那個臭狐狸雖然也很討厭,但他打球比你好看多了。」
小田沒有回答。
櫻木也沒有等他的回答。門關上了。
回去的路上,櫻木忽然問:「你說的那個臭狐狸,真的比我強那麼多嗎?」
「目前是。」
「那以後呢?」
衛東看了他一眼。夕陽把櫻木的紅頭髮照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以後你會比他強。」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櫻木花道。」衛東說。
櫻木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咧開嘴,露出了那個衛東熟悉的、屬於天才的笑容。
「那是當然的!本天才誰都不怕!什么小田什麼流川,統統踩在腳下——啊啊啊等等!你說的那個超級美女呢!答應我的!你現在就告訴我她姓什麼!」
「等你學會運球。」
「現在學!馬上去球場!跑步前進——哦吼~」
神奈川五月的晚風裡,兩個少年在夕陽下奔跑。一紅一黑,一高一矮,踩過長長短短的的影子,朝著空無一人的街邊球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