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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就是汗水與炒飯

2026-09-17 07:21:07 作者: 大明永青侯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天,衛東家的「東來順」中華料理店被五個少年擠得滿滿當當。

  說是料理店,其實就是臨街的一間小鋪面,四張桌子,一個吧檯,後廚里永遠飄著大火翻炒的香氣。衛東的父親衛建國是個膀大腰圓的山東漢子,來日本十幾年了,日語依然帶著濃重的青島口音。他炒菜的時候喜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鏟子在鐵鍋里翻飛,油火躥得老高,看得人膽戰心驚。

  「叔!再來一盤炒飯!」高宮望舉起空盤子,嘴角還掛著飯粒。

  「你已經吃了三盤了。」大楠雄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四盤。」野間忠一郎糾正道。

  「正在長身體,懂不懂!」高宮理直氣壯。

  衛建國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看這幾個常客,笑著搖搖頭,又炒了一鍋。他挺喜歡兒子交的這幫朋友——雖然一個紅頭髮,一個黃頭髮,一個小鬍子,一個看著像暴走族,但都是好孩子。每次來都幫他端盤子洗碗,比親兒子還勤快。至於親兒子衛東,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顆籃球,看著四個活寶搶最後一根煎餃。

  「這是我的!」

  「我先夾到的!」

  「你那筷子還沒碰到盤子!」

  「櫻木你作弊!你手長!」



  高宮望悲傷地看著空盤子,忽然轉移目標:「東哥,你家炒飯到底放了什麼,怎麼這麼好吃?」

  「豬油。」衛東頭也不抬,「還有我爸的祖傳配方。」

  「什麼配方?」

  「多放鹽。」

  「……」

  

  「騙你的。」

  櫻木軍團到齊的星期天,通常是這樣的流程:先去街邊球場打球——準確地說,是衛東逼著櫻木練運球,其他人坐在場邊當啦啦隊——然後集體殺到東來順蹭飯,吃飽喝足後在衛東的房間裡打遊戲機,直到天黑才散。衛東的父母從來不嫌煩,反而很高興兒子在日本交到了這麼多朋友。

  衛東看著這四個人鬧成一團,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前世他也有朋友,隊友、同學、路人王賽場上認識的球友,但那種友誼和現在這種不太一樣。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也許是更簡單,更不需要理由。

  櫻木花道終於把煎餃咽下去了,灌了一大口汽水,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著桌子站起來。

  「衛東!你上次說的那個美女——到底姓什麼!本天才已經學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運球了!你看你看你看!」

  他搶過衛東手裡的籃球,在原地拍了起來。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用錘子釘釘子。櫻木的運球高度幾乎到了肩膀,手掌啪啪啪地拍在球上,每一下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表情嚴肅得像在完成什麼神聖的使命。

  高宮望湊到大楠耳邊:「他那是在運球還是在打人?」

  大楠:「在打地板。」

  野間:「地板快被他打死了。」

  衛東看著櫻木那雙死死盯著球的眼睛和僵硬到快抽筋的手指,嘆了口氣。一個多星期,櫻木花道從「籃球是什麼」進化到了「能運著球走三步不丟」——以普通人的標準來說,這進度簡直是奇蹟;以一個未來要打全國大賽的球員來說,還差得遠。

  「運球的時候手指要放鬆,別用手掌拍,用手指控制球。」衛東站起來,接過球示範了幾下,「你看,這樣——球彈起來的時候手指自然彎曲接住,不是一巴掌拍下去。」

  櫻木盯著他的手,若有所思。然後他接過球,試了一下——球直接砸在自己腳上,彈飛出去,精準地落進了高宮望的炒飯盤子裡。

  全場安靜了兩秒。

  高宮望低頭看著盤子裡那顆沾滿飯粒的籃球,面無表情地說:「叔,再來一盤。」

  八月。和光中學體育館。

  夏天的熱浪被擋在門外,但木地板依然燙得能煎雞蛋。吊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除了讓人更煩躁之外毫無用處。

  小田龍政站在戰術板前,手裡的粉筆斷了兩截。


  「茅崎南中學——去年縣大賽一輪游,隊內最高的中鋒只有180公分,後衛線平均身高172,沒有特別突出的得分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隊員,最後落在角落裡正在繫鞋帶的衛東身上,「但他們的防守很拼,去年打武石也只輸了十五分,我們不能輕敵。」

  自從那天之後,小田在衛東面前再沒擺過隊長的架子。不是因為怕——至少他自己不承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每次他想對衛東說什麼重話,就會想起那個連五分都拿不到的下午,然後話到嘴邊就自動咽回去了。

  他甚至私下找過衛東一次。訓練結束後,更衣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小田猶豫了半天,忽然問他願不願意當隊長。衛東的回答只有兩個字——「不干。」語氣平淡到像是被問今天食堂吃什麼。然後他拎起球包就走了,留小田一個人站在更衣室里,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小田後來再也沒提過這事。但從那以後,他在訓練中的態度明顯變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牌隊長,而是一個真正開始打配合的球員。

  「我們的優勢在內線。」小田的粉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圈,「櫻木187,我185,對面最高的才180,籃板球完全是碾壓。所以進攻端——」

  「先把球給衛東。」一個隊員小聲嘟囔了一句。

  全隊都笑了。小田也笑了,那種笑容里沒有尷尬,反而有一絲釋然。

  「對,」他把粉筆扔到戰術板下面的凹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灰,「先把球給衛東。然後該怎麼打怎麼打。」

  他已經認了。這支球隊名義上的隊長是他,戰術核心是他,但真正的靈魂是那個183公分的中國人。真不是他大度,是事實——當你和一個比自己強太多的人做隊友的時候,你不承認也沒用。

  「我有一個想法。」衛東忽然開口。

  整個體育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看他,包括小田。

  衛東站起來,走到戰術板前。他看了櫻木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上半場,我、小田和主力陣容先上。茅崎南的實力不算強,我們爭取在上半場建立三十分以上的優勢。」他用粉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直線,沒有多餘的標註,簡潔利落,「防守端小田守內線,外線交給我。進攻端我來發動,快攻優先,有機會就出手,不要猶豫。我不喊停,就一路壓到終場哨。」

  「下半場呢?」有人問。

  「下半場換櫻木上。」

  滿場譁然。連櫻木自己都愣住了,他站在角落裡,手裡的籃球差點掉在地上。

  「我?本天才上?」櫻木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圓。

  「對。」衛東說,「你練了快兩個月的運球,是時候上場摸一摸真正的比賽了。」

  「可是——」小田下意識地想反對,話剛出口就噎住了。他看了衛東一眼,那個183公分的中國人正用他慣常的平靜目光看著自己。那目光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通知。

  「……行。」小田收回嘴邊的話,聲音有點發乾,「反正領先三十分的話,下半場讓誰上都一樣。」

  「不過,」衛東補充道,轉向櫻木,「有前提。」

  「什麼前提?」櫻木躍躍欲試的表情稍微收斂了一點。

  「上半場你不能上場的時候,你要坐在替補席上,仔細看我的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防守。你要認真看完全場,不能走神,不能打瞌睡,不能因為無聊就去騷擾對方替補席的女生——櫻木軍團那邊高宮已經答應幫我盯著你了。」

  櫻木花道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高宮那個叛徒——」

  「還有,」衛東繼續說,「上場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得分,是不要緊張。拿球先穩,運球先慢,傳球先看人。你第一次上場,緊張很正常。但只要你在場上多待一秒鐘,就多學一秒鐘。明白嗎?」

  櫻木安靜了。他站在人群中間,187公分的個頭高出所有人一大截,但此刻他的眼神不是平時那種囂張的、不可一世的天才神情,而是一種更認真的東西——像是在努力消化一段他從未聽過的語言。

  「明白。」他說。

  「那好。」衛東拍了拍手上的粉灰,「明天比賽。今天晚上都早點睡,不許熬夜打遊戲——櫻木我說的就是你。高宮,晚上去他家盯著,別讓他溜出去打小鋼珠。」

  「保證完成任務!」高宮望在角落裡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


  櫻木悲憤地指著高宮:「你到底是誰的朋友!叛徒——!」

  「我是東哥的炒飯的奴隸。」

  滿場大笑。

  衛東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繼續繫鞋帶。窗外的蟬鳴聲穿透體育館的牆壁,一浪一浪地湧進來。夏天的味道混著汗水的氣息,在木地板上緩緩蒸騰。

  他想起穿越前,每年夏天集訓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那時候他身邊是CUBA的隊友們,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悶熱的訓練館裡揮汗如雨,為了一個全國大學生聯賽的席位拼盡全力。那時候他覺得那就是全世界了。現在他坐在另一間體育館裡,身邊是一群十五六歲的中學生——紅頭髮的天才,黃頭髮的不良少年,小鬍子的胖子,還有一個曾經討厭但正在慢慢改變的隊長。

  這是他第一次帶隊打正式比賽。

  「有點意思。」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前世在路人王的賽場上拿過四十六個冠軍,在CUBA的賽場上送出過無數次絕殺助攻。現在這雙手要帶著和光中學——一支從未打進過縣大賽八強的魚腩球隊——去衝擊他們的第一次。

  他攥緊拳頭,骨節清脆地響了聲。

  門外傳來櫻木的喊聲:「衛東——!快出來!高宮搶了我的汽水——!」

  「誰搶了!我用炒飯換的!」

  「那是我的炒飯!」

  「你說你吃飽了!」

  「本天才又餓了!不行嗎!」

  衛東笑了笑,站起來,推開體育館的門。八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熱浪滾滾,少年們已經扭打成一團。櫻木花道追著高宮望滿操場跑,大楠和野間站在樹蔭下看熱鬧,不時起鬨兩句。小田龍政從後面走出來,站到衛東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嫌棄還是羨慕。

  「你真的覺得他能行?」小田問。

  「能。」衛東的回答簡潔明了。

  「他才學了兩個月。」

  「他是櫻木花道。」

  小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下個星期就是縣大賽第一場,對陣茅崎南中學。他們最高的只有180公分。」

  「我知道。」

  「有了你,這次我們一定能進八強。」

  衛東轉頭看了他一眼。185公分的小田龍政,和光中學籃球部的隊長,曾經在單挑中被自己打得連五分都拿不到的人,此刻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很單純的期待。

  衛東忽然覺得,這個人也許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討厭。至少現在還沒有做出那些讓人噁心的事。時間還早,一切都來得及。

  「打完第一場再說。」衛東把手插進口袋裡,看著操場上的鬧劇,嘴角微微勾起,「先進八強。」

  「然後呢?」

  「然後四強。」

  小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兩個月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行,」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遠處,櫻木花道終於追上了高宮望,把他按在地上撓痒痒。高宮的笑聲穿透整個操場,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夏天的蟬鳴聒噪不休,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1991年的夏天。這是屬於他們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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