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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初次亮相

2026-09-17 07:21:25 作者: 大明永青侯

  星期天的早晨,衛東是被油鍋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樓下後廚卻已經燈火通明。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響密集而有力,伴隨著父親中氣十足的山東腔——他在跟母親爭論到底該往便當盒裡塞幾個包子。

  「六個!六六大順!」

  「他吃不了那麼多,四個就夠了。」

  「今天比賽!孩子要出力氣的!就要六個!」

  衛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他想起前世打CUBA的時候,父母也是這樣的。只不過那時候他們爭論的是該不該讓他放棄學業去打職業——那場爭論還沒出結果,他就穿越了。

  他翻身下床,拉開窗簾。街對面的麵包店還沒開門,路燈在晨霧裡暈開一圈橘色的光。六月的早晨,神奈川的海風帶著鹹味穿街過巷,把電線桿上的傳單吹得嘩嘩作響。

  「衛東!櫻木來了!快點!」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衛東套上球衣,拎起球鞋下了樓。

  櫻木花道站在店門口,嘴裡塞著三個包子,腮幫子鼓得說不出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T恤,上面歪歪扭扭地印著一行字——是用馬克筆自己寫的——「天才」。高宮望站在旁邊,背上背著三個巨大的便當盒,像背著一座小山。大楠和野間一人舉著一面小旗,上面寫著「和光必勝」。

  「你們怎麼都來了?」衛東愣了一下。

  「廢話!本天才的第一場比賽!」櫻木終於把包子咽下去了,聲音震得玻璃門都在抖,「櫻木軍團當然要到場!」

  「我們是來吃便當的。」高宮誠實地說。

  

  「順便看比賽。」大楠補充。

  「主要是看櫻木出醜。」野間推了推眼鏡。

  「你們——!」櫻木大怒,追著三個人滿街跑,差點撞翻門口的花盆。衛東的父親從後廚探出頭來,叼著沒點燃的煙,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別在我店門口鬧!要鬧去球場鬧!」

  櫻木軍團立刻站成一排,乖乖鞠躬:「是!」

  衛建國擦了擦手,從後廚走出來。他今天罕見地沒穿圍裙,換了一件乾淨的格子襯衫,頭髮還特意梳過。衛東的母親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便當袋,笑眯眯地看著這群少年。

  「走吧,」衛建國把煙夾到耳朵上,大手一揮,「今天不開店,全家去看你們打比賽。」

  「爸,你——」衛東有些意外。

  「怎麼?老子不能看兒子打比賽?」衛建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力道大得衛東往前趔趄了一步,「走!打完回來吃餃子。」

  從和光町到縣立體育館要坐半小時電車。正值周日,車廂里擠滿了出行的市民,五個少年擠在車廂連接處,隨著電車的晃動左搖右擺。櫻木花道的紅頭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不時有乘客投來詫異的目光,他渾然不覺,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念著自己的「天才首秀計劃」。

  衛東靠在車門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把遠處的海面染成一片金色。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打CUBA比賽時的場景——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每個人都在調整呼吸,教練在戰術板前一遍遍重複著早就講了八百遍的要點。

  而現在,他的隊友正在車廂里搶高宮的便當吃。

  「那是比賽後吃的!」高宮死死護住便當盒。

  「先吃一個嘗嘗味!」櫻木伸手去夠。

  「你剛才吃了三個包子!」

  「那不算!那是早飯!」

  小田龍政坐在對面的座位上,看著這群活寶,表情複雜。他今天比任何人都來得早,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車站,默默等著一群吵吵鬧鬧的人拖拖拉拉地抵達。衛東注意到,小田今天穿了一雙新球鞋,洗得很乾淨,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他的表情很嚴肅,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緊張?」衛東問。

  「沒有。」小田回答得太快了。

  「緊張也正常。」衛東說,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第一場比賽,誰都緊張。」

  小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打過很多比賽嗎?」

  衛東想了想。「打過。」

  「多少場?」

  「數不清了。」


  「最大的一場呢?」

  衛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大海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電車駛過一段沿海的軌道,視野豁然開朗。他想起了CUBA全國賽的八強戰,想起了路人王總決賽的舞台,想起了前世那些在聚光燈下拼盡全力的夜晚。

  但他不能說這些。

  「還沒打。」他最終說。

  小田愣了一下,然後好像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問。

  電車在縣立體育館站停下。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浪湧進來。遠遠看去,體育館的白色穹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停車場上已經停滿了大巴和小轎車,穿著各色校服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地往入口走。幾面校旗在風中飄揚,上面印著衛東耳熟能詳的名字——富丘、武石、陵南。

  「好多人——」櫻木站在站台上,嘴巴張得老大。

  「這還只是第一輪。」小田從他身邊走過,語氣出奇地平靜,「等進了八強,人會更多。」

  櫻木轉頭看他。這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在晨光中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別過頭去。

  「走,」衛東拍了拍櫻木的後背,「別讓對手等太久。」

  縣立體育館的內部比衛東預想的要大。看台分上下兩層,能容納三千人。此刻觀眾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幾百人,大多是參賽學校的應援團和家屬。陽光從穹頂的天窗傾瀉下來,把木地板照得反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地板蠟的味道,偶爾傳來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

  和光中學的更衣室在走廊盡頭,門牌號是9。櫻木軍團被攔在了門外——非參賽人員不得進入更衣室——高宮抱著便當盒蹲在牆角,沖櫻木喊了一聲「天才加油」,語氣里的真誠和調侃各占一半。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在換衣服。小田龍政站在鏡子前,把隊長袖標別在胳膊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其他人有的在繫鞋帶,有的在纏手指,有的只是坐在長椅上發呆。衛東注意到,平時話最多的幾個隊員此刻都不說話了。

  「櫻木呢?」有人忽然問。

  衛東轉頭一看——櫻木花道正站在更衣室角落裡,對著牆壁,一動不動。

  「你怎麼了?」

  櫻木轉過身來。他的表情讓衛東差點笑出聲——那張總是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緊張,眉毛擰成一團,嘴唇發白,連標誌性的紅頭髮都似乎比平時暗淡了幾分。

  「外面好多人。」櫻木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那是觀眾。」

  「本天才知道那是觀眾!但是——為什麼有那麼多!不是一個普通的練習賽嗎!」

  「這是縣大賽。」小田頭也不回地說,「全縣的中學生都盯著這個舞台。」

  櫻木的臉更白了。他走到衛東旁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衛東,本天才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那是緊張的。」

  「天才也會緊張嗎?」

  「誰都緊張。」

  「你也緊張嗎?」

  衛東系好鞋帶,站起來,看著櫻木的眼睛。「緊張是好事。說明你在乎。」他拍了拍櫻木的肩膀,「上半場你在替補席上好好看,下半場輪到你。」

  「本天才萬一搞砸了怎麼辦?」

  衛東笑了。「你先看我上半場怎麼打。看完你就知道了。」

  通道里的光線比體育館裡暗很多,但前方出口處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那裡挖了一個光的洞。小田龍政站在最前面,185公分的身高在通道里顯得格外高大。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衛東一眼。

  「上了。」他說。

  「嗯。」衛東說。

  和光中學的隊員們在通道入口處排成一列,魚貫跑入球場。地板上的反光、穹頂上的陽光、看台上的喧譁——這一切在踏進球場的那一刻同時湧來。衛東站在中場線上,眯起眼睛環顧四周。

  看台左側,他看到了櫻木軍團——高宮站在座位上揮舞著小旗,大楠和野間一人舉著一面旗,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和光必勝」。旁邊坐著他的父母,衛建國雙手抱胸,表情嚴肅得像是在看一場職業拳擊賽。他母親則舉著一面小扇子,看到衛東望過來,用力揮了揮手。

  看台右側,茅崎南中學的應援團聲勢更大。幾十個學生穿著統一的校服,整齊劃一地喊著口號,領頭的敲著大鼓,節奏沉悶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臟上。


  櫻木站在替補席前,看著對面的鼓陣,嘴角抽了抽。「不就是個比賽嗎,至於敲鑼打鼓的——」

  「坐下。」小田說。

  櫻木立刻坐下,速度快得像是被按了開關。

  小田龍政站在中圈,面對茅崎南的隊長兼中鋒村上浩。村上浩180公分,在普通中學裡算不錯的身高,但站在小田面前矮了小半個頭。他抬頭看著小田,眼神里有種假裝鎮定的逞強。

  裁判把球拋向空中。

  小田起跳,指尖碰到球,往後一撥——衛東在球飛來的瞬間啟動,左腳蹬地,右腳跨出,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過半場。球落入手掌的瞬間,他甚至沒有運球,直接三步上籃。茅崎南的後衛岡本拓也拼命回追,他170公分的身高在全速衝刺時步伐頻率很快,但衛東的步幅比他大了整整一個檔次——同樣的步數,衛東已經甩開他兩個身位。籃球在籃板上輕輕一彈,落入網中。

  2比0。

  全場比賽開始僅僅四秒。

  看台上,衛建國猛地站起來,想喊什麼又憋了回去,攥緊的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他母親捂著嘴笑,扇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茅崎南的控衛岡本拓也底線接球,170公分的身高在中學後衛里算是標準體型,運球頻率極快,重心壓得很低。他剛過半場,就看見衛東朝他壓了過來。188公分的臂展完全展開,像一道移動的屏障,把傳球路線全部封死。

  岡本試圖用速度突破,往左虛晃,往右加速——然後他發現自己手裡的球不見了。衛東的右手在他變向的瞬間精準地捅到了球,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剛好讓球脫離他的控制。

  球滾過半場,衛東追上去撿起來,面前空無一人。他沒有直接上籃,而是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單手將球勉扣進籃筐(玩開心了,差點丟人)。

  4比0。

  這一次,整個體育館都安靜了一瞬。中學級別的比賽里,很少有人能在正式比賽中扣籃。衛東183公分的身高不算特別出眾,但188公分的臂展和穿越帶來的爆發力,讓他的彈跳高度遠遠超出了這個級別的平均水平。

  櫻木在替補席上站起來,張著嘴,半天沒合攏。「他——他會扣籃?他怎麼從來沒在本天才面前扣過?!」

  高宮在看台上用力搖著小旗,聲嘶力竭地喊道:「扣啦——扣啦——!」

  接下來發生的,是茅崎南中學籃球部歷史上最漫長的十六分鐘。

  衛東在弧頂持球,面對岡本拓也的防守。全場觀眾都以為他要突破,包括岡本。但衛東只是瞄了一眼籃筐,在三分線外直接拔起來投籃。岡本甚至沒來得及伸手——在他的認知里,中學生比賽的控衛不會在這個距離出手。球劃出一道高得離譜的弧線,空心入網。7比0。

  下一回合,衛東突破岡本,沒有直接上籃,而是把球分給了底線切入的小田龍政。小田接球起跳,輕鬆放進。球傳得太舒服了——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剛好在小田起跳的節奏點上。小田落地後看了衛東一眼,眼裡的情緒有些複雜。那是一種承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接到過這麼好的傳球。9比0。

  茅崎南叫了暫停。

  他們的教練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蹲在隊員面前,手裡的戰術板抖得嘩嘩響:「包夾!過半場就包夾那個11號!別讓他拿球!」

  包夾確實來了。兩個茅崎南的球員在中線附近夾擊衛東,把他往邊線逼。衛東沒有硬突,背後運球拉開半步距離,在人縫中找到一個角度,一記擊地傳球穿過兩個人的腿間,精準地送到籃下空位的森田建手中。森田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跳起來把球放進。11比0。

  茅崎南的教練在場邊把戰術板摔了。暫停僅僅過了二十秒。

  接下來的比賽變成了一場攻防演練。衛東在中距離接球,後仰跳投命中。衛東搶斷,一條龍快攻,在三分線外急停跳投命中。衛東突破分球,小田籃下強打得手。衛東在底角接球,投籃假動作晃開防守人,突破後反手上籃命中。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不是傲慢,是精準——那種經過無數次訓練後刻在肌肉里的精準。茅崎南的防守在他面前形同虛設。岡本拓也的防守不可謂不積極,170公分的身高在速度上也不吃虧,但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防到位的時候,衛東總能比他先一步做出反應。

  最後一攻,上半場還剩三秒。衛東在後場接球,運了兩步,在LOGO區附近單手將球甩向籃筐。球飛過整個半場,在籃板紅燈亮起的瞬間砸板入網。


  壓哨。

  上半場結束。和光中學70比19茅崎南中學。

  看台上安靜了整整五秒,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櫻木軍團的四個人嗓子已經全啞了,高宮舉著旗子搖得整個人都要從看台上翻下去。衛建國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他母親開心的都不會說話了,一邊比比劃劃,一邊笑著說「那是我兒子」。

  衛東走向替補席。他的呼吸甚至沒有太大變化,額頭上的汗水也不算多。20投18中,45分8籃板5助攻——這個數據放在中學級別的比賽里,已經不能用「優秀」來形容了。他接過經理葉子遞來的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爽。

  不是「贏了比賽」的爽,是「終於放開了打」的爽。穿越以來,他一直在訓練、在磨合、在教櫻木、在跟小田較勁。但真正站上賽場,面對五個人,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把球送進籃筐——這才是他穿越過來的意義。

  「你是不是人?」小田走過來,渾身是汗,氣喘如牛。

  「是。」衛東把水壺遞給他。

  「上半場領先51分。」小田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然後看著記分牌,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我們半場贏了他們51分。」

  「下半場櫻木上。」衛東說。

  小田轉頭看他,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看了一眼坐在替補席角落裡的櫻木花道,那個187公分的紅髮少年正低頭盯著自己的球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緊張成這樣,能行嗎?」

  「能。」衛東的回答依然簡短。

  中場休息的時候,衛東在更衣室里蹲在櫻木面前。

  「聽好了,下半場你上去,只需要做三件事。」

  櫻木抬起頭,眼神里有種罕見的認真。

  「第一,拿到籃板之後,把球傳給我或者小田,不要自己運。第二,防守的時候不要跳,站住位置就行。第三——」

  衛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櫻木的胸口:「你是天才。天才不會緊張。」

  櫻木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更衣室的吊燈。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那種屬於天才的光芒,雖然還有些閃爍,但已經不再是上半場坐在替補席上時的那種暗淡。

  「本天才當然不會緊張!剛才只是——只是熱身不夠!」

  「那你現在熱身夠了?」

  「夠了!」

  「好。」衛東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那就上場吧。記住,這是你的第一場比賽,但絕不是最後一場。」

  櫻木花道跟在小田身後跑出通道,重新踏上球場。看台上傳來櫻木軍團的吶喊——高宮的嗓子已經劈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鑼一樣難聽——但櫻木抬起頭看向他們,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了。

  然後他看到了觀眾席。密密麻麻的觀眾,比上半場更多了。旁邊場地的比賽剛剛結束,大批觀眾湧向了這邊,看台幾乎坐滿了。至少上千雙眼睛,在同一時刻看向球場,其中包括——櫻木的目光掃過看台左側——兩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指著球場有說有笑。

  她們在看我。櫻木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們一定在看我。本天才的紅頭髮這麼顯眼,她們一定在——

  「櫻木。」小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啊——在!」

  「看球。」

  球已經發出來了。櫻木花道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跑向對方半場。他的腿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跳聲在耳邊放大,咚咚咚,比對面鼓陣的鼓點還響。

  小田在低位要球,森田建把球傳進去。小田背打村上浩,轉身勾手,球彈框而出。櫻木花道在籃下條件反射地跳起來——他的彈跳高度遠遠超過了周圍所有人——雙手抓住了籃板球。

  「好——」衛東剛要喊好,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櫻木花道落地之後,抱著球,開始運球。他運球的樣子和平時訓練時完全不同——手指僵硬得像凍住的雞爪,球彈起來的角度詭異莫測。第一下,球彈得太高,差點飛過頭頂;第二下,球彈得太偏,他踉蹌了兩步才追上;第三下——第三下球直接砸在了他的腳面上。

  球滾出了邊線。

  茅崎南的球權。

  櫻木花道站在邊線旁邊,保持著追球的姿勢,一動不動。看台上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不是惡意的嘲笑,是那種看到可愛的小動物犯傻時忍不住發出的善意的笑。但在櫻木聽來,每一絲笑聲都像針一樣扎在耳朵里。


  「沒關係。」小田從他身邊跑過,「回防。」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櫻木花道體驗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下半場。

  第一個失誤之後,他試圖用更努力的方式彌補。防守時他死死盯著對位球員,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但他的腳步太緊張了,對方一個假動作他就跳了起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對手從他身邊運球過去,上籃得分。小田從側翼補防過來,但已經晚了。

  「不要跳。」衛東在場下喊,「站住就行。記得我剛才說的嗎?」

  「記得。」櫻木咬著牙。

  一分鐘後,他又跳了。

  然後是一次快攻。小田搶斷後持球推進,櫻木在左側跟進,前面空無一人。小田一個擊地傳球,球速不快,角度剛好——這個傳球他在訓練中和櫻木配合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傳到。櫻木接住了球。他只需要運一步,然後上籃。全場最簡單的得分方式。

  櫻木運了一步。然後他邁出了第二步——在球還沒彈回來的時候。

  走步。

  裁判的哨聲響徹全場。櫻木花道抱著球站在籃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不知道走步是什麼意思——至少不完全知道。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又搞砸了。

  「沒事。」衛東在場邊拍了拍正在回防的櫻木後背,「繼續。」

  然後是防守端的犯規。櫻木在搶籃板時被人卡住了位置,他用力推了一把——動作不大,但足夠明顯。裁判再次吹哨,指向櫻木。櫻木花道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他大概覺得自己只是正常接觸。小田在旁邊嘆了口氣,把他拉開,低聲說了句什麼。櫻木的拳頭攥緊了,但最終沒有發作。

  最糟糕的一次發生在下半場中段。谷口徹突破分球,球傳向站在底角的櫻木花道。櫻木伸手去接,但他的注意力似乎還停留在上一秒的失誤上,球從他的指尖滑過,飛出底線。

  看台上的笑聲變大了。櫻木花道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可以輕鬆抓起籃球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抖。他聽到看台上有人在說「那個紅頭髮的」「怎麼這麼笨」「他到底會不會打球」,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想反駁。想對所有人大喊本天才是第一次打比賽。想衝上看台把那幾個說風涼話的人揪出來。但他沒有。他只是咬緊牙關,跑回去防守。這一次,他沒有跳。對方投籃不中,櫻木卡住位置,收下籃板。他雙手抱住球,尋找小田的位置,把球傳了出去——這一次傳得很穩。小田接球,快攻上籃得分。

  「傳得好。」衛東在場邊看櫻木回防時,對他說。

  櫻木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最後的五分鐘,櫻木花道終於找到了一點節奏。他在防守端抓下了四個籃板,每一個都抓得很穩,傳球也越來越果斷。他在進攻端依然沒有得分——有一次他甚至拿到了籃下的空位,小田傳給他一個漂亮的助攻,但他的上籃砸在了籃筐前沿,彈飛了出去——但他的跑位越來越積極,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他沒有得分。0分,4籃板,9失誤。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比賽的成績單。

  終場哨響的時候,比分定格在105比71。和光中學大勝茅崎南中學34分,挺進十六強。

  小田龍政砍下22分11籃板的兩雙數據,森田建和平野直樹也各有得分進帳。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比賽屬於上半場那個20投18中的11號。

  看台上,高宮望把最後一面小旗也搖斷了。大楠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只能張著嘴無聲地吶喊。野間忠一郎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水霧,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衛建國依舊坐在座位上,雙手抱胸,表情依舊嚴肅。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眶有點紅。

  他母親早就笑開了花,不停跟旁邊的陌生人說「那是我兒子」「那個11號是我兒子」,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中文。

  櫻木花道下場的時候,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徑直走向替補席,坐下,把毛巾蓋在臉上。毛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肩膀微微的抖動。

  衛東走到他旁邊,沒有掀開毛巾,只是坐了下來。



  「騙人。」毛巾下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本天才搞砸了。」

  「你第一次上場,緊張是正常的。」

  「本天才0分。0分!」櫻木一把扯下毛巾,眼睛紅紅的,但眼眶裡有種比淚水更燙的東西在燃燒,「那個臭狐狸第一次打比賽也這樣嗎?」


  衛東想了想,流川楓第一次打正式比賽什麼樣子,他還真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實話實說「流川楓大概從沒打得這麼爛過」,櫻木大概會把毛巾塞進他嘴裡。

  「他第一次打比賽的時候,沒人在意他得了幾分。」衛東說,「因為他的第一場比賽,根本沒有這麼多觀眾。」

  櫻木愣住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你打球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嗎?」

  櫻木搖頭。

  「我想到的不是你多笨,不是你多緊張。我在想——這個人,如果給他時間,他能變成什麼樣的怪物?」衛東站起來,向他伸出手,「0分只是暫時的。下次比賽,你會得分。下次再下次,你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但前提是——你得先從替補席上站起來。毛巾給我。」

  櫻木花道抬頭看著他。看台上的燈光在衛東身後暈開一圈光暈,讓他看起來比實際更高大。他把毛巾遞過去。衛東接過毛巾,隨手搭在肩上,然後朝他伸出手。

  「走了,去吃餃子。我爸今天包了三鮮餡的。」

  「……餃子。」櫻木吸了吸鼻子。

  「嗯。」

  「三鮮餡的。」

  「對。」

  「本天才要吃六十個。」

  「你先把眼淚擦乾淨再說。」

  「本天才沒哭!」櫻木蹭地站起來,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下巴卻抬得老高,「這是汗!上半場坐太久了,熱的!」

  衛東笑了。他沒有戳穿,只是拍了拍櫻木的後背,朝通道走去。

  走出體育館的時候,晚風迎面撲來。縣立體育館外的廣場上,各校的學生們正在三三兩兩地散去。遠處有人在大聲唱著校歌,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應援團在慶祝勝利。落日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電線桿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櫻木軍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高宮衝上來,繞著櫻木轉了三圈:「櫻木!你那個球是怎麼砸到自己腳上的!我學了一整個下半場都沒學會!」

  「閉嘴——!」

  「還有那個走步!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走步?」

  「本天才當然知道!」

  「那你說說,什麼叫走步?」

  櫻木花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確實不知道。衛東說過,但他忘了。

  「就是抱著球跑。」野間推了推眼鏡,「你確實抱著球跑了。我數了,跑了三步。」

  「三步不算跑!」

  「三步就是跑。」

  「三步是走!」

  「那你為什麼叫走步?」

  櫻木花道陷入了邏輯死胡同,臉憋得通紅。大楠難得地開口了,只說了四個字:「全國大賽。」所有人都安靜了。櫻木花道看著大楠,那個總是寡言少語的黃頭髮少年,此刻的表情異常認真。

  「0分也好,9失誤也好,反正贏了。贏了就能繼續打。繼續打,就能打進全國大賽。」大楠說,「到那時候,誰還記得你第一場得了0分?」

  櫻木花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對著天空吼了一聲——聲音大得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沒有台詞,沒有「我是天才」的口頭禪,只是一聲純粹的、發泄的、把所有的緊張和沮喪全部吼出去的咆哮。

  「走了。」衛東轉身朝車站走去。

  「去哪?」櫻木問。

  「回家。吃餃子。」衛東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欠我五十九個餃子。」

  「什麼五十九個!本天才說的是六十個!」

  「你剛才自己說的五十九。」

  「我明明說的六十!你們聽到了吧!」櫻木轉頭向櫻木軍團求證。

  高宮:「我聽到的是五十八。」

  大楠:「五十七。」

  野間:「五十六,而且還在下降。」

  「你們——!叛徒!」櫻木追著三個人滿廣場跑,夕陽把四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田龍政走在隊伍最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他手裡拿著那張入部申請表——不是櫻木的,是他自己的。他在表上簽了名字,折好,放進口袋裡。

  「明年,湘北高中。」他自言自語。


  衛建國和妻子並肩走在最前面,他的耳朵上依舊夾著那根沒點燃的煙。妻子挽著他的胳膊,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帶著笑意。

  「那孩子打得不錯。」衛建國忽然說。

  「哪個?」

  「兩個都是。」

  遠處,夕陽終於沉到海平面以下。六月的晚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食物的香氣,從街道盡頭吹來。電車隆隆駛過,車窗里透出的燈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少年們的笑聲混著蟬鳴,在神奈川的傍晚久久迴蕩。

  這是1991年的夏天,縣大賽第一輪。

  和光中學的奇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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