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強戰當天，縣立體育館的氣氛比前三輪更加熱烈。四強隊伍捉對廝殺，另一場半決賽在同時進行——富丘中學對武石中學，流川楓對之前的冠軍球隊，那場比賽的看點絲毫不亞於和光對生田。
但相田彌生選擇了坐在和光中學這邊的媒體席。她的助手對此頗有微詞，小聲嘀咕著「流川楓那邊才是今天的焦點」之類的抱怨，被相田彌生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熱身的時候，櫻木花道在籃下練習卡位。他的動作已經不再是兩個月前那個連馬步都扎不穩的門外漢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臀部後坐，一隻手擋住身後的防守人，另一隻手高高舉起要球。這個姿勢他每天練習至少一百次，現在做出來已經不需要經過大腦。但衛東知道，清田信長和之前所有的對手都不一樣。前幾輪的對手，無論是茅崎南還是橫田，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超級球星。櫻木在那些比賽里從未落後過，也從未體會過那種「對方有一個無法阻擋的王牌」的壓迫感。對一個新人來說，這並不全是好事。
所以昨晚訓練結束後，衛東做了個決定。
更衣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小田皺起眉頭，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出聲反對。他已經習慣了衛東的決定——這個人的決定從來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但他還是會解釋。
「不是看不起對手。」衛東把戰術圖翻到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生田中學的攻防套路，「是因為從現在開始，你們每個人都要學會在沒有我的情況下贏球。已經打到四強了，接下來的對手只會越來越強。我能幫你們一時，幫不了你們一輩子。如果每一場比賽都是上半場領先四十分、下半場垃圾時間，那你們永遠不知道什麼叫『關鍵時刻』。而關鍵時刻——才是籃球真正開始的地方。」
他看著櫻木花道。櫻木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戰術板，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平時的他。
「還有，」衛東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們能站在決賽的舞台上，然後在決賽時告訴所有人——哪怕衛東只打半場，和光中學依然是冠軍。這句話，比任何比分都更能證明你們的實力。」
櫻木忽然開口：「本天才不怕清田信長。」
「我知道。」衛東說，「但不怕和能贏是兩回事。明天下半場，你要一個人面對他。不是和我一起面對他，是你一個人。做好準備。」
櫻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本天才準備好了。」
衛東看著他，點了下頭。
今天的熱身，和往常不太一樣。以前的熱身，大家都有說有笑，偶爾還互相砸球玩。但今天，每個人都格外專注。小田在練習籃下腳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平野在反覆練習接球投籃，動作機械而專注。連平時最愛偷懶的森田都在認認真真地拉伸。衛東站在三分線外，手裡轉著球，看了一眼觀眾席。相田彌生坐在場邊，相機已經架好，鏡頭正對著他。他移開目光，繼續熱身。
比賽開始。
跳球的時候，小田對上生田的中鋒——188公分，比他高三公分，但彈跳明顯不如。球被撥向和光半場，衛東接球，推進。
第一個防守他的人就是清田信長。
野猴子站在三分線外，重心壓得很低，雙臂張開，眼神兇狠地盯著衛東。那種眼神衛東很熟悉——不是緊張，不是畏懼，是挑戰。是一頭年輕的野獸在向一頭陌生的猛獸展示自己的獠牙。
有意思。衛東運著球，打量著眼前的少年。173公分，彈跳驚人，速度極快，在原著的未來，他會是海南大附屬的首發小前鋒，會在縣大賽決賽上對觀眾席喊「我才是神奈川第一新人」。他的天賦確實不錯——但他的防守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喜歡賭博式搶斷。
清田忽然啟動，右手探向衛東的運球路線。他想搶斷。衛東在他啟動的瞬間已經做出了反應。背後運球，球從右手彈到左手，配合一記流暢的轉身，整個人從清田的左側穿過。清田甚至沒來得及回頭，衛東已經突入內線，面對補防的中鋒拋投命中。2比0。
清田轉過身，看著衛東的背影，嘴唇緊抿。他剛才甚至沒看清球是怎麼從右手變到左手的。
「別想太多。」衛東從他身邊跑過，丟下一句話，「你防不住我。」
清田的耳朵瞬間紅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羞辱。他打了那麼多年籃球，第一次有人在比賽開始十秒就對他說「你防不住我」，而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他不是在挑釁，是在陳述事實。這讓清田更加難以接受。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清田信長體驗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場比賽。
衛東在弧頂持球，面對清田，連續做了三個體前變向。幅度極大，節奏變化極快——球從左手彈到右手，再彈回左手，第三次變向的時候清田的重心完全跟不上，整個人的雙腿被晃得幾乎劈叉。衛東拔起來投籃，三分命中。5比0。
生田的教練在場邊喊：「包夾！過半場就包夾！」包夾確實來了。清田和生田的得分後衛在衛東接球的瞬間同時撲上來。但衛東在包夾形成之前就把球傳出去了——一記不看人的擊地傳球，穿過兩個人的腿間，精準地送到籃下空切的小田手中。小田雙手扣籃，7比0。清田看著衛東的傳球路線，腦子一片空白。那個球是怎麼傳出來的？他根本就沒往那邊看！
然後是防守端。清田持球單打衛東，試圖用速度突破。他的速度確實快，第一步爆發力在中學級別堪稱頂級。但衛東的防守站位太精準了——每次清田加速，衛東都提前卡住了他的突破路線，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往哪邊走。清田連續突破三次，全部被防下來。第四次，他試圖用急停跳投，但球出手的瞬間，衛東的長臂已經封到了他眼前。球連籃筐都沒碰到，直接飛出底線。
「你的突破路線太單一了。」衛東從他身邊走過時，說了第二句話。
清田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他不是一個容易被擊垮的人，從小到大打球，輸過無數次，從來都是越輸越勇。但此刻，他站在球場上，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個人比賽，而是在和一堵牆比賽。無論他做什麼，那堵牆都提前知道了。
衛東在底角接球，面對清田的貼身防守。他輕輕一點，一個投籃假動作，清田飛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起跳，因為前幾次衛東投籃時的出手速度太快，他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衛東等他飛過去之後，穩穩起跳，中投命中。清田落地後回頭，正好看見球穿過籃網。
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比分牌上顯示著69:39，和光中學領先30分。衛東半場拿了45分，清田信長得分只有個位數。野猴子站在場上，汗流浹背，低著頭，兩隻手攥成拳頭。他沒有哭，但肩膀在微微發抖。
衛東走過他身邊時停了半秒，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向替補席。他沒有說第三句話。前兩句是提醒，說第三句就是羞辱了。清田信長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他只是太年輕了。
下半場開始前，衛東站在替補席前，看著圍成一圈的隊友們。小田站在他旁邊，表情嚴肅。櫻木站在最前面，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下半場，我和小田都不上。」衛東說。
全隊都愣住了。小田瞪大了眼睛，櫻木的嘴巴張成了O型。
「對面有清田信長，」衛東繼續說道，聲音很平靜，「他的能力確實不錯。但我希望你們記住——你們已經在沒有我的情況下領先了30分。守住這30分，你們就是決賽球隊。守不住，說明你們還不夠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森田建，平野直樹，谷口徹，還有替補席上每一個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隊友。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櫻木花道身上。
「櫻木，」衛東說，「籃板交給你了。」
「交給我！」櫻木拍著胸脯，聲音大得整個替補席都在抖，「本天才搶二十個給你看！」
衛東看著他充滿信心的眼神，微點了下頭。然後他坐回替補席，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小田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覺得能行嗎？」
「不知道。」衛東說，「但正因為不知道，才要讓他們試試。」
下半場的前五分鐘，清田信長向所有人展示了什麼叫神奈川超級新人。這個173公分的野猴子，在經歷了上半場被衛東全面壓制的屈辱之後，在下半場徹底爆發了。他先是突破上籃命中，造成了森田建的犯規，加罰命中。然後在防守端搶斷平野直樹的橫傳球，一條龍快攻扣籃得分。接著在三分線外接球，面對谷口徹的防守，拔起來就投，三分命中。觀眾席上的中立球迷開始騷動。生田的應援團重新敲起了鼓。
替補席上，森田小聲問衛東：「你不擔心嗎？」
「擔心。」衛東說。
「那你怎麼還不換人——」
「看比賽吧。」衛東打斷他，目光始終盯著場上。
他沒有說的是，當櫻木在籃下跳起來從清田頭頂摘走籃板的時候，他的手指是懸在犯規邊緣的——但這次他控制住了，沒有推人，沒有拉手，只是用純粹的高度和卡位把球抓走。他沒有說的是，當櫻木抓下第十七個籃板並第一時間傳給隊友發起快攻的時候，那個傳球動作已經初具一傳發動快攻的模樣——雖然角度還差一些，力度還不太穩，但意識已經有了。他也沒有說的是，當櫻木在防守端給了清田一個大帽——乾淨的、不犯規的、時機恰到好處的蓋帽——的時候，全場觀眾發出的驚呼聲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些都是衛東沒有說的。他只是坐在替補席上，看著櫻木花道在場上奔跑、起跳、摔倒、爬起來、繼續跑。像一個不會累的陀螺，轉得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終場前二十秒，和光領先6分。生田發動最後一攻，清田在三分線外接球，面對谷口徹的防守，拔起來投籃。球彈在籃筐後沿，飛向左側。櫻木花道在所有人之前起跳，雙手把球死死抓在懷裡。他用整個身體護住球——那是一個不太標準的動作，雙腿跪地，上身前傾，把球緊緊壓在胸口下，像是在保護什麼珍貴到不能失去的東西。終場哨聲響起，95:89。
和光中學挺進決賽。
櫻木花道跪在地上，抱著球，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他抬起頭，咧開嘴，笑了。
0分17籃板4助攻1蓋帽5失誤。這是他交出的成績單。
賽後，相田彌生在速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清田信長下半場表現驚艷，但櫻木花道的17個籃板是比賽的勝負手。一個0分的勝負手。」
她合上速記本，抬頭看向球場中央。櫻木花道被隊友們圍在中間，紅頭髮在人群中間像一面旗幟。而衛東——那個上半場拿了45分的11號——正靠在替補席邊上，安安靜靜地喝水，看著這一切。
相田彌生忽然笑了。
「下一場，決賽。」她對助手說，「你覺得他會打滿全場嗎？」
助手想了想：「應該會吧？畢竟是決賽。」
「我覺得不會。」相田彌生舉起相機，對著衛東按下了快門。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來贏球的。」相田彌生放下相機，看著顯示屏里衛東的側臉——那個表情不像是一個球員在看隊友慶祝勝利，更像是一個老師在看學生通過考試，「他是來培養球隊的。」
決賽。和光中學的對手，是富丘中學。流川楓的富丘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