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和光町,櫻花還沒開,海風依然帶著冬末的寒意。但和光中學的禮堂里卻熱氣騰騰,幾百個畢業生擠在一起,把狹小的空間烘成了蒸籠。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偷偷把校服上的紐扣扯下來塞進喜歡的人手裡——當然,這些和櫻木花道沒什麼關係。他的第五十一次告白在上周剛剛宣告失敗,對象是一個隔壁班的短髮女生,拒絕理由是「我喜歡的人在高中的籃球部」。
此刻,櫻木花道正坐在禮堂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顆縣大賽用過的籃球。球面上有衛東用馬克筆寫的一行字——「1991年縣大賽亞軍」。那行字被汗水浸過很多次,已經有些模糊了。
「別轉了。」大楠雄二在旁邊閉著眼睛,「你轉了一個小時了,我看著頭暈。」
「本天才在想事情。」櫻木的語氣難得沒有平時那種張牙舞爪的勁頭。
「想什麼?」
櫻木花道沒有回答。他把球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那行模糊的字跡。從去年十月到現在,他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決賽最後十三秒他沒有跟球跑,如果他緊盯著流川楓,如果那記三分沒有進——結局會不會不一樣?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整整一個冬天。春天也過去了。現在是畢業典禮。答案依然沒有找到。
小田龍政前幾天單獨找過他一次。不是在學校,是在衛東家的料理店。小田點了一盤餃子,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種櫻木從沒見過的認真表情說:「決賽的事,沒人怪你。」
櫻木當時正在往嘴裡塞第五個煎餃,腮幫子鼓得像只青蛙。他含含糊糊地說:「本天才漏防了。」
「我知道。」
「如果不是本天才——你們都贏了。」
「如果不是你,我們下半場就被流川楓打花了。你下半場搶的那些籃板,每一個都救了我們的命。」
櫻木沒有回答。他把煎餃咽下去,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讓小田差點被餃子噎到的話——「你高中去哪?」
「津久武。」
「那下次見面,就是對手了。」
「我不會放水的。」
櫻木花道當時咧開嘴,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本天才也不會。」
此刻在禮堂里,校長正在台上念著畢業致辭,聲音單調得像夏天的蟬鳴。櫻木花道靠著椅背,目光從窗外的櫻花樹上掃過——枝頭還是光禿禿的,一個花苞都沒有。高中。湘北。還有兩個月。他要在兩個月里變得更強。強到不會再漏掉任何一個人,強到下次見到流川楓的時候可以正面擊敗他,強到衛東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整支球隊。
禮堂外面,衛東靠在櫻花樹下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三張湘北高中的入學申請表。三張。他一張,櫻木一張,還有一張他打算等下讓水戶洋平填——今天水戶也來了,說是要給櫻木送畢業禮物。這三張表他早就準備好了,從去年秋天就開始填,一直放在書包里,邊角已經被磨得起毛。
「東哥。」高宮望從禮堂側門溜出來,手裡抓著半塊沒吃完的麵包,「畢業典禮還沒結束呢,你怎麼先出來了?」
「裡面太熱了。」
「也是。」高宮在他旁邊坐下,把剩下半塊麵包塞進嘴裡,「對了,你高中真的去湘北?」
「嗯。」
「我們也去!」
「你們又不是籃球部的。」
「不是籃球部就不能去湘北嗎?我們是去給櫻木加油的!」高宮站起來,雙手叉腰,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聲音忽然變得格外認真,「櫻木那傢伙,別看他平時那個樣子,其實他比誰都較真。這半年你是沒看到——縣大賽之後他每天晚上都在家門口的球場練到半夜,我媽說那是擾民,讓我去勸勸他。我去勸了,然後被他拉著幫他撿球撿到凌晨兩點。」
衛東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申請表。最上面那張表格的照片欄里,櫻木花道正咧著嘴笑,紅色的頭髮像一團火,露出一排大白牙。那時候的櫻木還不知道籃球是什麼。現在的櫻木,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所以就麻煩你們了。」他把第三張表遞給高宮,「水戶到了嗎?」
「早到了,在禮堂里坐著呢。那傢伙說什麼要代表櫻木軍團致畢業辭——我看就是想追隔壁班的班長。」高宮接過表格,低頭看了一眼,「湘北高中入學申請表——等等,你怎麼連洋平的都準備好了?」
「因為我知道你們都會去。」
高宮望愣了愣,然後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從今往後,櫻木軍團將更名為湘北親衛隊!」
「這個名字太難聽了。」
「那你起一個!」
「就叫櫻木軍團挺好的。」
禮堂里忽然爆發出掌聲——畢業典禮結束了。畢業生們從禮堂門口湧出來,有人抱著畢業證書哭,有人把校服外套拋向空中。櫻木花道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手裡轉著那顆籃球,旁邊跟著水戶洋平。水戶手裡拿著一張紙——是剛才高宮給他的入學申請表,他已經填好了。
「衛東!」櫻木遠遠地喊了一聲,跑過來的時候差點撞翻兩個正在合影的女生,「本天才剛才想了一整個畢業典禮——夏天!夏天我們要做什麼!你說了算!特訓對吧!特訓什麼!怎麼特訓!多久!本天才已經準備好了!」
衛東站起來,把櫻木的入學申請表遞給他。「先把這個簽了。」
櫻木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疑惑的表情問:「湘北高中?本天才為什麼要去湘北?」
「因為流川楓也去湘北。」
櫻木花道的表情在零點三秒內從疑惑變成了鬥志昂揚。他一把搶過申請表,在照片欄旁邊的簽名處用力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大得差點寫到表格外面去。
「那個臭狐狸——高中本天才一定要把他打爆!」他把表格塞回給衛東,然後想起什麼似的,聲音忽然變小了,「對了,你說的那個大美女,也是在湘北嗎?」
「嗯。」
「叫什麼名字?」
「赤木晴子。」
櫻木花道沉默了三秒。然後他忽然仰天長嘯,聲音之大震得禮堂的玻璃窗嗡嗡作響:「晴——子——!本天才來了——!」
水戶洋平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高宮望已經在盤算到了湘北之後怎麼混進籃球部當經理,大楠和野間則在討論湘北高中的食堂好不好吃。小田龍政從人群中走過來,手裡拿著他的畢業證書——津久武高中籃球部,提前錄取。他在衛東面前站定,然後彎下腰,鞠了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躬。
衛東愣了一下。「這是幹什麼?」
「謝謝。」小田直起身,眼中有一種只有在球場上真正並肩過的人才會懂的東西,「跟你做隊友的這一年,比我之前打的所有比賽加起來學到的都多。下次見面,我們就是對手了。我不會放水的。讓你看看,和光中學的隊長不是白當的。」
衛東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在單挑中打到崩潰、在縣大賽上因為失誤而自責、在最後一場比賽中拼盡全力卻依然與冠軍失之交臂的隊長。然後他伸出手。「不放水最好。放水我生氣。還有,永遠不要對女人動手。」
小田明顯愣了一下:我啥時候對女人動手了?不理解,但也表示會的,然後握住衛東的手,力道很重。
然後是櫻木花道。他走過來,站在小田面前,低頭看著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187對185,四目相對。曾經他們互相看不順眼,曾經他們在訓練場上針鋒相對,曾經他們在決賽中並肩作戰。他們一起輸過,一起哭過,一起在球場上拼盡最後一滴汗水。
「喂,小田。」櫻木開口了。
「嗯。」
「決賽的事——本天才欠你的。」
「你不欠任何人。」小田抬頭看著櫻木的眼睛,「你最後那個打板投籃,是你這輩子進的第一個球。那個進球讓我們反超了。我們差點就贏了。所以那不叫欠,那叫貢獻。下次見面的時候——你最好變得更強一點,不然在球場上碰到我,你會很難看的。」
櫻木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囂張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有人終於說出了你一直想聽的話之後,如釋重負的笑。
「你也是。」櫻木伸出手。
小田握住。
和光中學籃球部,1991屆畢業生。就此分道揚鑣。下一次見面,就是高中聯賽的賽場上了。
傍晚,東來順中華料理店。衛建國今天特意關了店,在後廚忙了整整一個下午。紅燒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煎餃、炒飯、酸辣湯——長條桌上擺滿了盤子,擠得連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沒了。櫻木軍團全員到齊,加上衛東的父母,九個人把四張桌子拼成的大桌圍得滿滿當當。
「乾杯——!」所有人舉起杯子,玻璃碰撞的脆響在小小的店鋪里迴蕩。
衛建國站在桌邊,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煙,看著這群少年鬧成一團。他妻子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給大家盛飯。高宮望已經對第三盤炒飯發起了總攻,大楠在和水戶爭搶最後一塊糖醋排骨,野間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餃子,櫻木花道站起來,端著一杯汽水,環顧四周。
「本天才——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停下筷子看著他。
「從今天起,本天才要開始特訓!假期的特訓!衛東說了,兩個月!每天!從早到晚!誰偷懶誰是狗!」
「你上次也這麼說的。」大楠面無表情,「然後第一天就睡到中午。」
「行了行了,」水戶洋平按住他的肩膀,「先把汽水喝完再吹牛。」
滿桌大笑。笑聲穿過東來順的玻璃門,穿過和光町安靜的街道,穿過三月的海風,消散在神奈川的夜空里。
吃完飯,櫻木軍團幫忙收拾碗筷的時候,衛東一個人走出店門,靠在外面的牆上。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他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抬頭看著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家店門口的時候——那是去年四月,他剛穿越過來沒幾天,穿著和光中學的校服,站在這裡等櫻木一起去學校。
那時候的櫻木花道還是個對籃球一無所知的門外漢。現在他已經能連續十個打板投籃全部命中,能在比賽中搶下十七個籃板,能在決賽的最後關頭投進反超比分的一球。雖然他依然會犯低級錯誤,依然會漏防,依然會因為防守動作太大而被裁判吹犯規——但他在成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
而今天,國中生涯正式結束了。從明天起,就是高中。湘北高中。流川楓。赤木剛憲。三井壽。宮城良田。那些原著中和他並肩作戰的名字,即將變成現實。而在那之前——假期。兩個月的假期。他要在兩個月里,把櫻木花道從一塊璞玉,打磨成一把能撕開高中聯賽防線的利刃。
「你又在想什麼呢?」櫻木花道從店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盤沒吃完的煎餃。
「想你的訓練計劃。」
「計劃是什麼?」
「明天告訴你。今晚好好睡一覺——從明天開始,你可能會恨我。」
「本天才從來不恨任何人!」櫻木花道往嘴裡塞了個煎餃,腮幫子鼓鼓的,「除了流川楓。」
衛東笑了。他推開店門,回頭看了櫻木一眼:「明天早上五點,街邊球場。遲到一分鐘加十組折返跑。」
櫻木花道的煎餃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五——五點?!」
「現在是晚上九點。你還有八個小時睡覺。」
「本天才的生物鐘不允許五點起床——!」
「那你最好從今天開始調整。」
店門關上了,把櫻木的哀嚎隔在外面。水戶洋平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看著櫻木花道在外面對著玻璃門做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起。他拿起衛東留下的那張入學申請表,在「姓名」一欄里端端正正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湘北高中。」他說,「聽起來不錯。」
窗外,十月的海風穿街而過。和光町的櫻花樹依然光禿禿的,但枝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春天還沒來,但春天已經不遠了。明天,夏天的特訓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