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大賽決賽結束後第三天,衛東給了櫻木花道一份訓練計劃。
說是計劃,其實就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櫻木接過來看了足足五分鐘,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衛東,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話:「這上面寫的……是日語嗎?」
衛東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個表格。運球——每天兩百次基礎運球練習,左右手各一百次,高低運球各一半。傳球——每天一百次雙手胸前傳球,一百次擊地傳球,五十次單手長傳,對著牆壁練。籃板——每天五十次自拋自搶,二十次對抗卡位,對抗對象是小田龍政。防守——每天三十分鐘滑步練習,十五分鐘一對一防守腳步,對手隨機。籃下投籃——打板投籃一百次,左右手各五十次,擦板點統一為白色小方框右上角。新增訓練項目,蓋帽——由衛東親自指導。
「蓋帽?大火鍋!」櫻木花道指著最後一行字,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聽起來很帥!」
「不是聽起來帥,是做起來難。」衛東拉過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蓋帽不是跳得高就行。時機、角度、身體控制——哪一個都比跳得高重要。你之前防守的時候太愛跳,一跳就被對手騙。現在我要教你的是,什麼時候該跳,什麼時候不該跳。跳對了就是蓋帽,跳錯了就是犯規。」
「可是你在比賽中經常故意等對手出手後再跳,我看你每次都來得及——」
「本天才臂展也長!」
「那就更要學會判斷時機。長臂展加上正確的時機等於蓋帽,長臂展加上錯誤的時機等於打手犯規。你的犯規數一直都是全隊最高的,你自己沒發現嗎?」
櫻木花道閉上了嘴,但眼神里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一點沒少。衛東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從那天起,和光中學體育館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小田龍政主動留下來當陪練,嘴上說著「反正我回家也沒事做」,但衛東知道他只是想在被櫻木超過之前,在這個球場上多待一會兒。櫻木花道的訓練強度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運球訓練從每天兩百次加到了三百次,傳球訓練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也不肯停。籃板訓練最誇張——從自拋自搶變成了和小田的對抗爭搶,兩個人的卡位越來越激烈,有時候會從籃下一直糾纏到罰球線,直到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最難的是蓋帽訓練。頭幾天的訓練簡直像一場災難。衛東讓他站在原地不動,自己投籃,讓他判斷起跳時機。櫻木每次都跳得太早——球還沒離開衛東的手,他已經飛到半空中了。等衛東真正出手的時候,櫻木已經在往下落了。
「你這是跳高,不是蓋帽。」衛東又一次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別盯著我的眼睛看。盯著我的手腕。什麼時候我的手腕開始往前抖,什麼時候你起跳。」
櫻木試了幾次,依然掌握不好時機。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有時候還撞到衛東身上。但他沒有放棄,一遍一遍地重複,直到訓練結束的哨聲響起,他還在球場上反覆練習著同一個動作。衛東站在場邊看著他,忽然想起原著里那個在全國大賽前一周練了兩萬次投籃的櫻木花道。那個人和眼前這個少年,正在慢慢重合。高宮望有一次來看訓練,看到櫻木竟然在做折返跑——沒有人監督他,他自己在給自己加練——驚得手裡的汽水差點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扭頭問旁邊的大楠:「那個紅頭髮的,真的是櫻木嗎?我們認識的那個櫻木花道?那個因為睡過頭錯過開學典禮的櫻木花道?」大楠沒說話,只是看著球場上那個汗流浹背的身影,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水戶洋平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他只是靠在體育館門口,看著櫻木在練習傳球——對著牆壁,一遍一遍地傳,擊地,接住,再傳。籃球砸在牆壁上的聲音單調而沉悶,但櫻木的表情異常專注,嘴角緊緊抿著,那雙總是嬉皮笑臉的眼睛,此刻認真得不像他自己。
六個月。一百八十天。
從九月到二月,從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和光町的櫻花樹從落葉到光禿再到冒出花苞。每一天傍晚,和光中學體育館的燈都會亮起。燈下有一個紅頭髮的少年,在重複著那些最基本的動作。運球,傳球,籃板,防守,籃下投籃,蓋帽。不厭其煩,不嫌枯燥。
十二月的時候,衛東嘗試在訓練中搶斷櫻木的運球。他壓低重心,右臂快速探出,手指精準地切向球的彈起路線。櫻木在他啟動的瞬間做出了反應——背後運球,球從右手彈到左手,身體同時側移半步,用肩膀擋住了衛東的搶斷路線。整個動作用了不到半秒。衛東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笑了一下。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訓練中成功搶斷過櫻木花道。
一月的時候,籃板對抗訓練變成了另一種畫風。衛東和小田輪流和櫻木爭搶籃板,二對一。結果櫻木依然能搶到一半以上的籃板球。有一次衛東卡住了位置,櫻木從他身後起跳,在他頭頂單手把球摘走。小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讓衛東想起去年夏天,小田在單挑中被他打成0比9後跪在地上的樣子。只不過這次,小田的笑容里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櫻木的卡位技術已經不再是靠蠻力硬擠了。他學會了預判,學會了在對手起跳時提前占據最佳位置。他的落點判斷越來越精準——球還在空中飛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自動移向了它將要彈出來的方向。他的起跳速度依舊是全隊最快的,加上187公分的身高和超過190公分的臂展,讓他在籃板球上的統治力已經隱隱有了原著中那個「籃板王」的影子。衛東有一次在訓練結束後對櫻木說:「你現在去和流川楓搶籃板,他搶不過你。」
櫻木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里有得意,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很踏實的自信——不是「本天才無敵」的盲目自大,而是「我付出了努力,我看到了成果」的實實在在的滿足。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第二天,1992年3月30日。距離高中開學還有整整兩個月。
清晨五點,和光町街邊球場。
海風從神奈川的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路燈還亮著,在晨霧中暈開一圈橘色的光。櫻木花道站在球場正中央,雙手叉腰,一頭紅髮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他已經到了。
衛東踩著路燈的光走過來,手裡拎著兩顆籃球,還提著一袋從便利店買來的早餐——兩個紅豆麵包,兩盒牛奶。他把東西放在球場邊的長椅上,看著櫻木花道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四月,他敲開櫻木家的門,把一個睡眼惺忪的紅髮少年從被窩裡拖出來去看流川楓的比賽。那時的櫻木連籃球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的櫻木——他站在那裡,肩膀比一年前更寬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隱約可見。他的站姿不再是那種鬆散的外八字,而是雙腳自然分開、重心微微下沉、隨時可以啟動的運動員姿態。這半年,那個只會打架的紅毛猴子,已經脫胎換骨了。
「來這麼早?」衛東走過去把球扔給他。
櫻木接住球,在手裡轉了一圈。那顆球在他指尖旋轉的姿勢,和一年前那個連球都抓不穩的櫻木花道已經不是一個物種了。「本天才一夜沒睡。」
「緊張?」
「興奮。你說要教本天才絕技。什麼絕技?灌籃?三分球?還是你那個帥氣的拉杆——」
「三步上籃。」衛東打斷他。
櫻木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三秒。「你再說一遍?」
「三步上籃。」
「那是基礎動作!本天才已經會了!」
「你在比賽里用過嗎?」
櫻木花道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他確實在訓練中練過,但比賽里從來沒有成功過——不是走步就是上籃不進。衛東把早餐扔給他,「吃完再說。」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的時候,衛東站在罰球線上,手裡拿著球,櫻木花道站在他對面。晨光越過街道兩側的屋頂,把整個街邊球場照得一片金黃。籃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你現在的運球,我不拼勁全力搶斷的話已經很難搶下來了。你的投籃手型,這半年也磨到了相當標準的程度。籃板和防守的基礎也都打牢了。所以從今天開始,你要學的東西只有四樣。」衛東伸出四根手指。「三步上籃。勾手。中距離投籃。籃下腳步。」
櫻木花道站在他對面,手裡抱著那顆縣大賽用過的籃球。球面上的字跡已經更模糊了——「1991年縣大賽亞軍」——只剩下最後幾個筆畫還勉強能辨認。但他沒有低頭看球,他看著衛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渴望。
「兩個月。」衛東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天八小時。周六不休息,周日休息半天。你行不行?」
櫻木花道把球往地上一拍,球彈起來的聲音在空曠的球場上迴蕩。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衛東熟悉的、屬於天才的笑容。
「誰不行誰是狗。」
魔鬼特訓,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