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壽的眼淚來得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快。
安西教練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個瞬間,他全身的力氣就像被抽空了一樣。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身體往前傾,整個人跪倒在了木地板上。額前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但沒有遮住那些砸在地板上的眼淚。一滴,兩滴,然後是一片,把面前那塊被他帶來的打手們踩髒的木板洇成了深色。
「教練……」他的聲音又啞又碎,像是一把被扔在角落裡兩年的樂器,忽然被人撿起來重新撥動了琴弦。
安西教練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教練……我想打籃球……」
這句話從三井壽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整個體育館都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讓人連呼吸都放輕的安靜。櫻木花道站在原地,拳頭還攥著,表情卻從兇狠變成了茫然——他不認識三井壽,不知道這個長發男人和那個胖胖的老頭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但他聽得懂這句話。這是一個把驕傲全部碾碎之後,從心裡最深處挖出來的一句話。流川楓靠在籃球架旁邊,用手背擦掉了鼻樑上的血跡,沒有說話。宮城良田站在牆邊,捂著被鐵男打傷的肩膀,表情複雜——他應該恨這個人,就是這個男人帶人把他打進了醫院,讓他整整兩個月不能打球。但此刻他看著三井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翻湧上來的東西里,居然還有一絲不太願意承認的惋惜。赤木剛憲站在三井身後,197公分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憤怒,是一種快要溢出來的東西。他等了三井三年。
三井壽擦了一把眼淚,抬起頭,露出那雙被長發遮了太久的眼睛。那雙眼睛腫得厲害,但裡面有光,亮得刺眼。衛東站在場邊,靜靜地看著,心裡有一種奇異的圓滿感。前世看漫畫的時候,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幻想著如果自己在場,會是什麼感受。現在他就在場,站在離三井不到五米的地方,聽著那句讓自己滾燙了整個青春的對白,從真人嘴裡說出來。比漫畫裡還要震撼。那幾個字是有溫度的,是有眼淚和鼻涕和顫抖的聲音的,是不完美的、狼狽的、真實的。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安西教練的手從三井肩膀上抬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三井同學,你回來了。那就先去把頭髮剪了,再來訓練。」
三井壽破涕為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淚還在臉上掛著,長頭髮亂七八糟地糊在額頭上,樣子說多狼狽有多狼狽。但衛東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的笑容。那是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重新相遇的笑容。
水戶洋平在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了一條手帕。彩子接過手帕,猶豫了一下,走到三井面前蹲下來,輕輕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和灰塵。三井沒有拒絕,只是低著頭,像一個迷了路終於回到家的小孩。
教導主任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滿腔的怒火變成了困惑。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體……體育館損壞的東西,你們籃球部自己負責!」然後轉身走了。彩子聽到他那句「籃球部自己負責」,苦笑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滿地的狼藉。但她的嘴角始終沒有塌下去。
那天晚上,湘北高中校門口,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靠在電線桿上等人。還有一個穿著汗衫的精裝男人,鐵男。墨鏡男的墨鏡碎了一片鏡片,西裝外套上有幾道灰印子,但背依然挺得筆直。三井壽從校門裡走出來,頭髮還是長的,但眼睛腫得不成樣子。他走到西裝男人和鐵男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要回籃球部了。」三井說。
鐵男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打我打得很兇。」西裝男人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你活該。」三井說。
西裝男人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終沒有笑出來。他抬手拍了拍三井的肩膀,力道很輕。
「回去打球吧。」鐵男說。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那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三井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他摸了摸自己的長髮,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三井壽頂著一頭利落的短髮出現在體育館門口。
所有人都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個長發遮臉的陰鬱不良少年不見了,站在門口的是另一個三井。短髮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眼睛清澈透亮,下巴上的舊傷疤還在,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完全不同。他穿著全新的湘北籃球服,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球場走去。
「三井壽,歸隊!」
赤木剛憲正在擦籃球,抬起頭看到三井的瞬間,動作停了三秒。然後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繼續擦球。三井知道,這是赤木式的認可。木暮公延走過來,什麼都沒說,給了三井一個很用力很用力的擁抱。三井沒推開他,反而拍了拍木暮的後背。
衛東沒有過去寒暄。他站在戰術板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剛寫好的訓練計劃,看著歸來的三井,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要怎麼操練他了。
湘北五虎——加上自己,集結完畢。現在,是訓練的時間。
三井歸隊後的狀態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除了衛東,所有人都以為,兩年的空白期會給三井帶來不小的損耗——體能、手感、比賽感覺,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恢復。但他們發現自己錯了。三井壽在歸隊後的第一次全隊合練中,三分球十投七中。而且那是在跑完防守腳步訓練之後,呼吸還沒完全均勻的情況下投出來的。那幾個三分球又高又飄,軌跡漂亮得像是在空中畫拋物線。衛東在場邊看著,腦子裡只有一個詞——「手感是長在骨頭裡的」。三井的投籃手型渾然天成,手腕的柔度和手指的撥球動作堪稱完美,出手點極高,節奏流暢,從接球到出手只需要極短的時間。這種投籃天賦,整個湘北只有衛東自己可以和他相提並論——而衛東的投籃是用上萬個投籃訓練堆出來的肌肉記憶,三井的投籃更像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101看書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全手打無錯站
但衛東也看得很清楚,三井的問題在哪裡。合練開始十五分鐘後,三井的防守腳步肉眼可見地變慢了。本來跟得很緊的防守人開始出現半拍的延遲,橫移速度逐漸下降,連投籃起跳的高度都在慢慢變低。下半場的時候,三井的嘴唇已經有點發白了。他在硬撐,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的體能已經接近極限。
「三井學長。」訓練結束後,衛東叫住了正在灌水的三井,「你對自己的體力有概念嗎?」
三井擦了把汗,笑了一下:「兩年沒怎麼動,體力確實是廢了。」
「不只是體力的問題。」衛東把訓練計劃遞過去,「你的無球跑動和防守意識其實都是頂級的。你缺的不是技術,是持續輸出技術的能力。所以從今天開始,你的訓練重點是體能。跑步、折返跑、爬坡跑、變速跑、跳繩、核心力量,一樣都不能少。」
三井接過計劃表,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安排,臉色變了變。按照衛東的計劃,他每周要跑三次三千米,每天訓練前先來五組底線折返跑,訓練結束後還要加練二十分鐘核心。這強度至少是普通球員的兩倍,是湘北其他人誰都沒試過的高強度體能課程。
「你這是在報復我那天帶人來砸場子?」三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衛東搖頭:「我報復心沒那麼重。等你體能上來了,你的三分球能比現在更穩。現在的投法,你的命中率會隨著體力下降而斷崖式下滑,所以我要先解決你的體能。沒有體能的三井壽,最多打半場好球。」
三井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中了痛處卻無法反駁的表情。他拿起訓練計劃,認真看了兩遍,然後把它疊好放進口袋。「明白了。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三井愣了一下。衛東已經走到球場邊,拿起一根跳繩遞給他。「先來五百個。熱熱身。然後跟著我做底線折返跑——你今天的加練內容。明天開始,每一天訓練結束後加練體能。周末不做,但周末你要自己跑。」三井接過跳繩,盯著衛東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這傢伙,不當教練可惜了。」他走到場地中央,開始搖繩。啪啪啪,跳繩擊打木地板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體育館裡迴響。衛東在旁邊數數,數到一百的時候,三井的手腕已經開始發酸;數到三百的時候,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數到五百的時候,他的小腿像灌了鉛,但他一步也沒有停。衛東暗暗點頭。這個人的毅力,比他的三分球還要可怕。
而他的防守和無球跑動——衛東其實不需要從零教起。三井的防守意識和無球跑動本來就是頂級水平,只是被體力拖了後腿。衛東需要做的,是在他體力跟上來之後,用自己前世的經驗幫他把這些能力再往深里挖一層。等體能、防守、跑動都配套了,這就是一個頂級的3D球員。能拉開空間,能防守對方的外線核心,關鍵時刻還能連續命中三分。這是任何一支強隊都夢寐以求的拼圖。
接下來的一周,湘北的訓練場每天都在發生變化。赤木剛憲依舊在籃下揮汗如雨,但腳步的細節還在被衛東不斷打磨。他的訓練重點是「手感和腳步的結合」——每一個腳步動作都要和勾手的節奏銜接順暢。他一天的訓練結束後,經常坐在更衣室里反覆揉搓腳踝,但並不抱怨。現在他做夢都能夢到自己的腳步節奏。他知道,到了全國大賽,這雙腳能踩住多穩,湘北就能走多遠。
宮城良田在練急停跳投和節奏變化。從起初一天兩百次,到後來一天四百次。從罰球線到肘區,從定點到急停,從無人防守到流川楓親自防守,宮城的效率在一點點提升。他的跳步橫移飄投也初具雛形——尤其是無球跑動後接球直接飄投那一下,已經帶著幾分「小個子終結者」的味道。衛東有時候會親自給他示範,一個跳步橫移在空中漂出半米多,把球穩穩打進。宮城看著衛東的動作,嘴上不說什麼,第二天練得更凶。
流川楓依舊做他的獨角獸。但衛東知道,流川楓每天半夜都在一個人加練。他給流川楓制定的訓練計劃是「單打能力和單防能力」。白天合練結束,流川楓會找衛東單挑,從三個球打到二十一個球,再到百分大戰。衛東越來越認真,因為流川楓幾乎每一周都在升級。某一周,流川楓開始大量使用背身單打——他開始用身體去壓制比自己矮的防守人。另一周,他的弱側手運球不再生澀,左手上籃已經能和右手一樣穩定。衛東心想,這小子怕不是要把他的所有武器庫都複製過去。
櫻木花道的訓練是最讓衛東頭疼也最期待的。他現在要開發櫻木的中投。
「中投?」櫻木花道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冤枉了一樣,「本天才已經會打板投籃了!為什麼還要練中投?」
櫻木花道似懂非懂地點頭。但他學的速度讓衛東驚喜。定點中投僅僅練了兩天,櫻木就找到了節奏——不是肌肉記憶,而是他超強的身體控制力帶來的穩定性。他投籃弧度極高,命中率在大個子裡算非常不錯。三天後,衛東開始要求他在移動中投籃,跑位接球,直接出手。這難度上了一個台階,但櫻木花道只是不耐煩地哼哼了兩聲,然後繼續練。
安西教練每天都來。他坐在那把專用的摺疊椅上,雙手疊在肚子上,眼鏡反光,嘴邊永遠掛著「吼吼吼」的笑聲。他從不布置訓練,從不提意見,有時候甚至會在場邊打瞌睡。但奇怪的是,他出現在那裡,所有人就都安心。衛東偶爾會恨恨地瞥他一眼——「這個偷懶的老頭子。」他心想。但不得不承認,有安西教練坐鎮,整個球隊的氣氛都不一樣。那種安心感,讓所有人都敢去拼命。
一天訓練結束,衛東收拾完最後一個球,正準備去更衣室,安西教練叫住了他。
「衛東同學,辛苦你了。」老頭子的聲音裡帶著他一貫的笑意。
衛東回過頭,看著這個「什麼都不做」的老頭,忽然也笑了。
「教練,我這麼辛苦,工資是不是應該分我一半?」
安西教練發出一聲標誌性的「吼吼吼」,眼鏡片在夕陽下反著光,亮晶晶的,像是兩枚被擦得很乾淨的硬幣。
「你的工資,已經用別的方式發給你了。」
衛東愣了一下。「什麼方式?」
「就是他們啊。」安西教練朝球場上努了努嘴。球場上,三井正在加練體能,宮城還在練急停跳投,流川楓在一旁沉默地投籃,櫻木花道在另一側練習中投,時不時喊一嗓子「本天才又進了」。赤木剛憲和木暮公延在收拾器材,彩子抱著記錄板,晴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幾瓶運動飲料,正笑盈盈地看著球場上的每一個人。
衛東看了一會兒,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
「這麼說的話,倒也不算虧。」他說。
安西教練又笑了起來,笑聲在晚風裡拖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