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武里的比賽結束後，湘北全隊放了一天假。
但對流川楓來說，假期不過意味著加練。晚上八點，湘北體育館裡依舊亮著燈。籃球在地板上彈動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只有真正熱愛籃球的人才會覺得悅耳的節奏。流川楓正一個人在球場上練習運球，球衣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精瘦而結實的肌肉線條。
門被推開了，衛東拎著一袋運動飲料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流川楓，又看了看牆角那個已經快被掏空的器材筐，心裡大概猜到了這小子從幾點就開始泡在這兒了。
「不累嗎？」衛東走過去，把飲料往場邊一放。
「不累。」流川楓頭也不回，繼續運球。
「明天就要打陵南了，你現在把自己練廢，是想讓我替你上場？」衛東半開玩笑地說。
流川楓沒理他，只是把球抱在手裡，轉過身來，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衛東。沉默了兩秒，他開口：「單挑。21球。」
衛東笑了。他就知道會這樣。每次大戰之前，流川楓都會來找他單挑。從21球到百分大戰，從國中的縣大賽決賽到湘北的訓練館，衛東已經數不清他們打過多少場了。但這小子像上癮一樣，越打越上癮。不過說實話，衛東自己也不討厭。相反，他感謝流川楓。正是因為流川楓這種近乎偏執的求勝欲，才讓他在這個灌籃高手的世界裡始終保持著緊迫感。安逸會讓人生鏽，而流川楓就是他的磨刀石。反過來，他也是流川楓的。
「來吧。」衛東脫掉外套，開始活動手腕。
沒有裁判，沒有觀眾，只有兩個人、一顆球和球場上一圈圈暈開的燈光。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二十一個球，進球繼續，不換發球，打到一方精疲力竭為止。
開局，流川楓先攻。他運球的樣子已經和國中時完全不同。節奏更快，重心更低，弱側手的控制也更加細膩。衛東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不太從容的感覺。這小子，怕是又進步了。
流川楓啟動，突破，衛東跟上。流川楓忽然急停，後仰跳投。衛東撲上去干擾，球打板入筐。1比0。
「你的防守慢了。」流川楓說。
「是你變快了。」衛東把球撿起來，走到弧頂。
攻防轉換，衛東開始展示自己的武器庫。他先是用一記三分球追平，接著又用交叉步變向撕開流川楓的防線，突入籃下拉杆上籃得分。流川楓也不示弱，他用一記中距離跳投和一次強硬的突破造犯規還以顏色。兩人你來我往，比分交替上升。
衛東發現自己不得不認真起來了。以前和流川楓單挑，他總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掌控感。什麼時候該上強度，什麼時候該收，都在他的計劃之內。可現在，他的每一次進攻都要使出全力，每一次防守都要全神貫注。流川楓對他的打法太熟悉了。他的節奏變化、後撤步、假動作、歐洲步，流川楓全都見過。他的出手習慣、突破路線甚至一些小動作，流川楓都研究得很透徹。反過來，衛東對流川楓的了解也足夠深。但流川楓的學習能力太強，每一次單挑都會把上次輸掉的經驗變成新的武器。
就像現在，流川楓用一個衛東自己的招式——猶豫步接後撤步跳投——在他頭頂上命中了一記兩分。衛東回頭看了一下籃筐，搖了搖頭。
「這招你學得挺像。」
「還不夠。」流川楓說。
「再來。」
比分一路緊咬。流川楓幾次將分差縮小，甚至一度追到了19比17，只差兩球。衛東抹了一把汗，心裡暗自慶幸。要不是他今天狀態還在，換個普通人來，早就被這小子掀翻了。他意識到，流川楓和自己的差距正在肉眼可見地縮小。如果剛來這個世界時他們的實力對比是九一開，那現在頂多是六四開。再這麼下去，一兩年之後，流川楓很有可能在單挑中反超他。
「這傢伙，才是真正的天才。」衛東暗想。
最後一球，衛東用一個隱蔽的變向突入內線，扛著流川楓的貼防強行上籃。球在籃筐上彈了幾下，還是滾了進去。21比18。衛東贏了，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場比賽他贏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吃力。他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水滴在地板上，慢慢抬起頭：「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會讓人省心啊。」
流川楓也喘得厲害。他坐在場邊，用毛巾蒙住臉，胸口劇烈起伏。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我和仙道打過了。」
衛東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昨天。單挑，四局。2比2。」
「仙道沒出全力吧。」衛東說。
「嗯。」流川楓的聲音從毛巾下面傳來，帶著一絲不甘，「感覺他還藏著很多東西。」
衛東沒有接話。他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的燈，心裡開始盤算陵南的陣容。仙道、魚住、福田、越野、植草。陵南除了三分射手之外，其他位置確實都是頂配。仙道的能力不用說，單挑和流川楓打平，但隊內作用遠不止於此。魚住經過兩年磨練，已經和赤木不相上下。福田的攻擊力和衝擊力對湘北的內線是個不小的麻煩。再加上植草的防守和越野的跑動，陵南絕對是一支能在全國大賽走遠的球隊。
「陵南不好打。」衛東終於開口，「和海南不同，他們的打法更靈活。仙道不會硬來，他喜歡用腦子。魚住的籃下統治力不比赤木差。福田的進攻很兇，櫻木能不能防住他是關鍵。三井和宮城要對上越野和植草，也不會太輕鬆。」
「但你會贏。」流川楓說。
「是我會贏，還是我們會贏？」衛東笑了一下。
流川楓沒接這個話，只是把毛巾拿下來，抬頭看他，眼神和剛才單挑時一樣鋒利：「我會贏仙道。明天。」
流川楓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了。那一瞬間極短，短到衛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兩個人走出體育館時，夜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潮濕的、微涼的氣息。遠處，陵南高中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光。明天，神奈川的最後一場決戰就要打響了。衛東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只有雲層深處透出一點朦朦的月光。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時，還是個只把目光放在神奈川的高中生。現在，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神奈川，越過了翔陽、海南、陵南，落在了更遠的地方。愛知、大阪、博多、秋田。在那條通往全國大賽的道路上，還有太多強大的對手在等著他。而山王，就是終點。
「走了。」流川楓朝他揮了揮手，騎著單車消失在夜色里。
衛東站在原地，把手插進口袋，輕輕吐出一口氣。陵南，仙道。明天過後，湘北就要真正踏出神奈川，走向全國了。他忽然有些期待。那種期待，像一個在山洞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前方隱隱透進來的光。
「全國大賽。」他輕聲念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