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之快，走出了一種「再慢一秒就會被追上」的緊迫感。
走出大宮銀座大街的霓虹燈範圍後，埼玉縣的夜晚忽然安靜下來。街道變窄了，路燈的光變成一種溫和的橘色，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過，鏈條發出沙沙的轉動聲。
路邊的獨棟民居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有的人家門口整整齊齊擺著幾盆綠植，門牌上寫著他不認識的姓氏。
雷歐放慢腳步，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路過一台自動販賣機。日本的自動販賣機數量多到離譜，路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台，賣什麼的都有，飲料、零食、甚至還有賣熱食的。他停下來，買了一瓶無糖茶。這玩意兒在國內他從來不喝，覺得苦。但今天他覺得自己需要一點苦味來壓壓驚。
擰開瓶蓋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大米手機自帶的垃圾簡訊提示音。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推送消息——「浦和紅鑽確認新賽季帝星計劃入選名單，40名天才少年集結埼玉」。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把茶喝完，把空瓶放進旁邊的回收箱。
第二天，早上，6:30。雷歐在哨聲響起的第一秒就睜開了眼睛。
這是他在初中十二人間宿舍練出來的技能——在那個人均呼嚕震天響的房間裡，不會準時起床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第三天，他翻身下床，穿好訓練服，踩上拖鞋，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兩分鐘。
田中比他更快。這個留著寸頭的日本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洗漱完畢，正站在鏡子前一絲不苟地整理訓練服的衣領。看到雷歐起來了，他微微點頭致意。佐藤則是被哨聲從被窩裡炸出來的，頂著一頭亂髮，一邊套褲子一邊打哈欠，差點把褲子穿反了。
食堂在宿舍樓後面，是一棟白色的兩層建築。
一樓是用餐區，能同時容納六七十人。餐廳的裝修很樸素，白牆，木桌，長條凳，牆上一台液晶電視循環播放著浦和紅鑽一線隊的比賽集錦。
此刻屏幕上正在放一個進球回放——穿著紅色球衣的前鋒在禁區里一個靈巧的轉身，把球送進球門死角。看台上的紅色海洋在畫面里翻湧，像一片燃燒的海。
雷歐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早餐是定食——一小碗清湯拉麵，一塊厚切吐司，一杯冰牛奶，一個溏心蛋。
水果有蘋果和香蕉可以自取。這些食物簡單，乾淨，每一項都在告訴你這不是讓你享受美食的地方，是給身體補充燃料的地方。
食堂里的人越來越多。四十名青訓球員陸續到齊，按照國籍、語言、甚至膚色的差異，很自然地分成了幾個小群體。
日本本土球員們坐在一起，用日語聊著天，笑聲時不時傳過來。
幾名來自東南亞的球員聚在另一張桌子上，其中有印尼後腰拉森奧拉——一個個頭很高、四肢修長的黑人球員，頭髮剃得很短，坐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尊雕塑。
還有幾個南美面孔的球員，是俱樂部的日裔混血梯隊培養出來的，其中一個是身材敦實的右邊鋒佐野小小浪，混血給了他一雙好看的眼睛和一頭微卷的頭髮，才15歲，是整個青訓營年紀倒數第二小的球員。
而雷歐，和另外幾個來自韓國、澳大利亞、紐西蘭的國際球員，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雷歐也注意到上村金豆坐在日本球員那桌的正中間。
這個人他昨晚在宿舍里聽田中提起過——前京都不死鳥青訓，日本U17國少隊成員，司職前腰，在去年的世少賽上代表日本隊首發出場。
也是這批青訓球員中，履歷算得上是最漂亮的那一檔。他長得不算多帥，但有一張讓人看著就放心的臉，線條柔和，嘴角總是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少年成名的從容。
在座的40位青訓球員，年紀最大的不過17歲，年紀最小的便是雷歐。
負責青訓的主教練叫做——吉野堂一，53歲，曾經也是浦和紅鑽的職業球員，退役後轉型成了青訓教練。
他拍了拍手，食堂里的聲音瞬間收攏。球員們放下筷子，翻譯們停下了手頭的事情，連牆上的電視都被調成了靜音。
吉野開始說話，聲音不算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翻譯——一個負責英語翻譯，一個是松本，負責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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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歡迎加入浦和紅鑽帝星計劃。」他的開場白很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你們是從全亞洲兩千多名報名者中篩選出來的四十名球員。在你們自己的國家，你們都是天才。但在這裡，天才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英語翻譯把這段話原樣翻了一遍，這中間沒有添加任何多餘的修飾。但「不值錢的東西」這幾個字還是在餐廳里激起了一陣微小的騷動，有幾名球員互相交換了眼神。
「我們今天上午先進行一個耐力測試，測試內容很簡單，12分鐘跑，我相信各位一定經歷，規則還是那樣，在12分鐘以內，盡全力地跑，達標線是3公里。
第二項測試便是20次60米折返衝刺跑，單次時間儘量控制在9秒以內。
第三項，射門測試，每人十次射門機會。
第四項，便是下午的全身檢查。小伙子們，祝你們早餐，用餐愉快。」
他頓了頓，目光緩慢地掃過餐廳里每一張臉。掃到雷歐的時候，雷歐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半秒——但也只有半秒。
「測試成績會作為之後分組的參考依據。但我提前說清楚——不管你今天跑第一還是倒數第一，都不會直接決定你能不能留下。你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考試的，是為了踢球的。所以，放輕鬆。」
這句話說完，餐廳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幾分。有幾名球員甚至笑出了聲。
「但——」
吉野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笑容從那些球員臉上消失了。
「誰要是想著隨便應付一下就能過關的話——」他看了一眼手裡的花名冊，然後合上，「那我建議趁早收拾行李。埼玉到成田機場的電車，下午五點前還有一班。」
整個餐廳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吉野把花名冊夾在腋下，表情恢復平靜：「祝你們用餐愉快。」
掌聲響了起來。一部分是出於日本式的禮儀習慣，一部分是真心覺得這個老頭有點帥，還有一部分純粹是出於——怕。
雷歐屬於第二種和第三種的混合型，他一邊鼓掌一邊想：這老頭說話的腔調，有點像他初中的體育老師。
區別在於體育老師只是吼得凶，這位是真的能決定他的去留。
在吃完飯後，雷歐與室友們回到宿舍進行洗漱。
這與華國先洗漱後用餐的習慣不同。
陸續洗漱完後，球員們開始整理著自己等會測試時，要使用的裝備。
足球測試，其主要就是分為有球測試與無球測試。
無球測試，是對球員球鞋穿著沒有硬性規定；而有球測試，則是必須球員穿著球鞋完成。
這第一、二項測試則是典型的無球測試，而第三項便是有球測試。
雷歐寢室里的三位日本本土球員則是清一色地拿出了他們的頂級耐克球鞋，而雷歐的球鞋則是一雙已經略顯斑駁的入門款美津濃球鞋。
那是一雙入門款的球鞋，合成革鞋面，鞋釘是基礎的MD混合釘。買的時候大概花了不到300人民幣。
陪他踢了一年半，鞋面已經有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右腳外側的人造革磨出了一小塊毛邊，鞋底的釘子上沾著洗不掉的老家縣城的泥土。
他拿著這雙鞋坐在地上，用濕紙巾把鞋面擦了一遍。動作很慢，像戰士出征前，擦拭武器。
佐藤從他旁邊走過，手裡拎著一雙全新的耐克刺客系列——螢光綠配色，鞋面光滑得像一層液態金屬，拿在手裡輕得像沒有重量。
這雙鞋雷歐在國內的足球雜誌上見過，頂配款，換算成人民幣大概要小三千。佐藤把鞋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別的東西。
田中更誇張。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黑色的球鞋收納盒，打開之后里面整整齊齊擺著三雙鞋——一雙刺客、一雙傳奇、一雙獵鷹。三雙都是新款頂配，鞋面乾淨得像是從來沒下過地。
田中注意到雷歐在看他的鞋盒，有點不好意思地用英語說了一句：「備用。以防萬一。」
雷歐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初二那年在語文課上學的一篇古文——《送東陽馬生序》里說的「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艷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蓋余之勤且艱若此。」
那時候雷歐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是上體育課的隔壁班同學在踢球。
他聽著語文老師講「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覺得古人真能裝。現在他蹲在浦和紅鑽的宿舍里，手裡拎著一雙磨毛了的美津濃入門款，旁邊是日本人三雙頂配換著穿的球鞋陣，忽然發現宋濂不是在裝。
是真的不在乎。
比鞋，他永遠比不過這些正規青訓出來的、從小被俱樂部養著的球員。
他媽跑路的時候除了生活費什麼都沒給他留下，他爹種地掙的那點錢，能供他吃飽穿暖已經是極限了，球鞋這種東西，能穿就行。
上午八點整，訓練場。
埼玉縣六月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陽光猛烈而乾燥，把草皮曬得發燙。
訓練場邊的溫度計顯示，現在這有三十二度。
四十名球員在助教的帶領下做熱身。高抬腿、動態拉伸、側向滑步——這些動作雷歐在國內體校集訓的時候做過無數次，做起來行雲流水，幅度大而舒展。
旁邊的佐野小小浪一邊做高抬腿一邊偷偷看他的動作頻率，看了幾秒之後表情有點複雜，默默把自己抬腿的幅度加高了十厘米。
在職業足球里，球員的健康狀態永遠是俱樂部的財富。簽了合同，無論上不上場都得出錢，沒有哪個資本家想著讓他們在自己這養傷，免費拿工資。
第一項測試的12分鐘，顧名思義——在十二分鐘內，用盡全力跑出最遠的距離。達標線是3100米，這在U17年齡段的青訓選拔中屬於常規標準。
但對於那些剛剛經歷假期、身體狀態還沒恢復到最佳的小球員們來說，3100米依然是一道需要咬牙才能跨過去的檻。
四十名球員被分成了兩組。
雷歐被分在第二組。
第一組上場。拉森奧拉站在起跑線上，他的黑皮膚在三十二度的太陽底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這名印尼後腰個子很高，四肢修長，站在原地的時候像一隻東南亞雨林里特產的長腿蜘蛛。
但跑起來之後整個人完全變了一個樣子——步幅大而均勻，擺臂穩定，呼吸節奏像節拍器一樣精準，一看就是接受過長期專業體能訓練。
佐野小小浪跟在他後面。這個日巴混血右邊鋒的特點是步頻極高，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出頭，但爆發力驚人，在一群大個子球員中間鑽來鑽去，反而讓他顯得格外靈活。
十二分鐘結束。
吉野教練按下計時器，拿起花名冊登記成績。
「拉森奧拉，3375米。佐野小小浪，3300米。」
第一組的其他球員也陸續抵達終點，大部分人的成績集中在3100到3400米之間。沒有人低於達標線，但也沒有人特別突出。
這是一組典型的職業青訓水平的體能數據，都在優秀線以上，但距離「怪物」的級別還差了一口氣。
跑完的球員們癱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氣，訓練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幾個助教拎著水壺和一排紙杯來回分發。
「第二組，上道。」
雷歐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扔在替補席上。
他只穿了一件訓練背心，露出完整的上肢線條。肩寬腰窄，肱二頭肌和小臂之間的線條過渡乾淨利落，腹肌的輪廓在背心下若隱若現。
雷歐跟著第二組的二十名球員走上了跑道。
除了雷歐之外，所有球員們都試圖往內道擠，希望開跑時占據一個有利身位，跑出個好成績。
雷歐則是乾脆站到了最後面，對於這個12分鐘跑，雷歐絲毫不緊張，因為他曾經12分鐘跑的最好成績是3848米，這個成績，送去練中長跑都行了。更何況，那個成績，還是雷歐在水泥地上跑出來的。
今天，他倒要看看，這群傢伙到底是什麼水平。
發號槍一響，所有球員沖了出去。
雷歐在第一個彎道處，便直接從最後面衝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六分鐘過去了，雷歐緊緊跟在對方身後，上村金豆之前數次想通過加速將雷歐甩掉，但始終無法奏效。
無論自己提速多少回，對方都能輕易跟上。
仿佛老叟戲頑童一般。
雷歐眼看對方的步伐沉重起來，於是也不打算在跟下去了。他一提速便輕鬆超越上村金豆。上村金豆眼看自己被超，他起初還想反抗一下，可他的身體已經來到了極限。
他只能無力地注視雷歐離自己越來越遠。直至第11分鐘，他再度碰見雷歐。
還有兩個月即將年滿17周歲的上村金豆，在雷歐面前宛若一名快要退役的老將。
那種速度、爆發被年輕人全面壓制的無力感。
雷歐第一個跑過終點線，吉野教練低頭按下了計時器。
然後他看了一眼計時器上的數字，眉頭動了一下，又把計時器湊近了看了一遍。
訓練場邊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12分鐘，4040米？」
十二分鐘跑出3800米以上的成績，在日本J聯賽青訓體系中屬於頂尖水準。能在U17年齡段跑出這個數據的球員，整個本州島翻遍了也找不出幾個。
站在吉野身旁的體能教練摘下墨鏡，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感嘆：「……」
上村金豆是第二個衝過終點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