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組球員癱在跑道外的草地上,場面和第一組如出一轍,球員們橫七豎八地倒在訓練場上,汗水浸透的訓練服,還有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幾個助教拎著水壺在人群中間穿梭,把紙杯一個一個塞到球員們手裡。
上村金豆沒有坐下。
上村金豆硬撐著讓自己站起來,他的眼神死死盯著雷歐。替補席那邊,雷歐正彎腰換鞋。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將跑步鞋脫下。
整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大口喘氣,十二分鐘跑了四千米的人,換鞋的樣子像是在自家客廳里準備出門散步。
上村金豆攥緊了拳頭。
他不是沒被人打敗過。在京都不死鳥青訓梯隊那幾年,他見過體能怪物,見過比他更快、更能跑的同齡人。
去年世少賽對陣巴西U17的時候,對面那個黑人後腰全場跑了十三公里,他在場上看著對方的背影,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降維打擊」。
但那是巴西人,是天生就比別人多一片肺葉的怪物。輸給他們,上村覺得理所應當,甚至還能從中學到點什麼。
但這個人不一樣。
這個人是華國人。
在上村金豆的認知里,華國足球是一個連世界盃預選賽最後階段都很難打進去的存在,是亞洲足球版圖上那個很大,但從來不發聲音的紙老虎。
來參加帝星計劃之前,他甚至專門查過華國球員在歐洲的數據,結果發現能踢上五大聯賽的華國球員屈指可數,最近一個還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所以這個雷歐是從哪冒出來的?
上村想不明白。
一個拎著蛇皮袋來報到的華國人,渾身上下加起來可能還沒他一雙球鞋貴。然後這個人用了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在十二分鐘跑里把他套了圈。
對,套圈。
這個詞在上村的腦海里反覆盤旋,像極了蒼蠅在耳邊叫喚。
他今年十七歲,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生日了。而那個中國人才剛滿十五歲——比他小整整兩歲。
在青少年足球里,兩歲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兩個完全不同的發育階段,意味著年長的一方應該在身體上占據絕對優勢。可剛才那十二分鐘裡發生的事,讓他覺得自己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
旁邊幾個日本球員的議論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上村前輩太厲害了,3520米啊,比第一組第一名還多了一百多米。」
「不愧是國字號出身,這體能儲備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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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村前輩在,這屆帝星計劃的中場位置穩了。」
這些話放在平時,上村聽了會在心裡暗暗得意——他從不表現出來,但他喜歡被認可。
可今天,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像細針扎在自己身上。
他比第一組第一名多跑了一百多米,然後呢?
然後他被人超了五百米。
五百米,在足球場上,這個差距意味著當雷歐拿到球開始衝刺的時候,他連追上去犯規的機會都沒有。
「別說了。」
上村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冷意讓那幾個日本球員同時閉上了嘴。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哪裡惹到了這位國字號前輩。
上村沒有解釋,只是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朝休息區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攥緊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吉野堂一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花名冊和計時器。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五十三年的生活經歷,在這個老教練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皺紋,那些皺紋像一扇扇緊閉的門,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裡面。
但他的筆在雷歐的名字後面停了一下。
4040米。
這個數字單獨放在任何一個J聯賽青訓營的體能測試里,都是可以拿來當標杆的成績。但如果前面加上「15歲」這個定語,標杆就變成了異類。
如果再加上「華國人」這個國籍,異類就變成了一個需要重新評估的變量。
吉野在青訓這一行幹了三十年,他的職業生涯里見過無數個「天才」——有的跑得快,有的跳得高,有的技術華麗得像在球場上跳探戈。
但這些天才中的大多數最終都消失在了從青訓到職業的那道鴻溝里,被更天才的人擠掉,被傷病毀掉,或者乾脆被自己不夠堅定的意志吞噬。
所以他對天才這個標籤向來很謹慎。
但雷歐不屬於他以往分類體系中的任何一種。
這個孩子的跑姿不是田徑式的——田徑式跑法的球員在衝刺時身體前傾角度大、擺臂幅度大,步幅和步頻高度統一。
他的整個姿態更像一個在球場上奔跑的前鋒球員——重心始終保持在微微下沉的位置,擺臂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很穩,每一步落地之後腳踝會有一個極細微的緩衝動作,那是長期在草坪上踢球才會養成的習慣。
這具身體不是為跑步而生的。它是為綠茵場而生的。
「所有人,十分鐘準備時間。下一項,二十次六十米折返衝刺跑。」
吉野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訓練場都安靜下來聽他說話。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花名冊,然後補充了一句:「分組我會重新安排。」
這話一出,原本癱在地上的球員們紛紛抬起頭。
重新分組?之前的12分鐘跑是按照隨機分組來的,這次為什麼要重新安排?
幾個敏銳的球員已經意識到了什麼,開始互相交換眼神。
雷歐沒理會這些。他坐在替補席上,把球鞋從袋子裡拿出來。
那雙美津濃被他放在膝蓋上,鞋底朝上。右腳外側的那一小塊磨損比昨天看起來又嚴重了一點,鞋釘根部有一條極細的裂紋,那不是今天才有的,這條裂紋已經陪他踢了至少三場比賽了。
還能撐。
他把鞋翻過來,從鞋舌開始穿鞋帶。鞋舌內側印著美津濃的logo,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Made in Vietnam」。
他買這雙鞋的時候在店裡試過不少款式,鉤子家的鞋型偏窄,三道槓家的足弓支撐太高,馬牌的太軟。
只有美津濃,他的腳伸進去之後,前掌剛好能舒展開,足弓處貼得緊緊的但又不會勒得難受。不是最貴的,但是最適合他的。
後來他在網上查過才知道,美津濃的鞋楦是按照亞洲人的腳型設計的,跟鉤子和三檔槓那種按照歐美人腳型設計的鞋楦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好馬配好鞍。但比好鞍更重要的,是合腳。鞋再貴不合腳也是廢的,鞋再破合腳就是寶貝。
他系好最後一格鞋帶,站起來踩了兩下。鞋釘扎進草皮的感覺通過鞋底傳到腳掌,熟悉而踏實。
一個年輕助教小跑過來,遞給他一瓶水。這個助教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還有幾顆沒褪乾淨的青春痘。
他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在替補席這個角落裡找到雷歐,遞水的時候還喘著氣。
「Thank you。」雷歐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在三十度的天氣里喝下去不夠爽,但更健康。
球鞋雖然已經開膠了,但卻莫名的更貼合他的腳型。
既然這鞋都不嫌棄他窮,他自然也能包容它的不足。
遠處傳來助教吹集合哨的聲音。十分鐘到了。
雷歐把水瓶放在長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腳踝轉動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像極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第二項測試人員分組,以下四人一組——雷歐、上村金豆、佐野小小浪、拉森奧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