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念出這四個名字的時候,訓練場上出現了大約零點五秒的集體沉默。
然後佐野小小浪第一個炸了。
「WHAT?!」
這個日巴混血的小個子從人群里蹦了起來,一頭微卷的頭髮在陽光下像被電了一樣炸開。
他用日語對著吉野教練嘰里呱啦說了一大串,語速快得連旁邊的日本球員都沒完全聽清。
吉野面不改色地看著他,等他說完,只回了一句話:「那你去最後一組?」
佐野小小浪瞬間閉嘴,乖乖站到了起跑線旁邊。
但他那雙好看的眼睛還在骨碌碌地轉,一會兒看看上村金豆,一會兒看看拉森奧拉,最後落在雷歐身上,眼神里的情緒很複雜。
拉森奧拉全程面無表情地站在起跑線外側。
上村金豆則是最後一個走上起跑線的。
他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但眼睛裡的光沒變。他看著站在自己左邊兩個身位之外的雷歐,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訓練服的拉鏈拉高了一點,然後把重心壓到前腳掌上,做出了起跑預備姿勢。
雷歐看了他一眼,然後用英語開口了。
「等會,你們跑你們的,我就用六成力。」
聲音不大,但四個人之間的距離足夠近,三雙耳朵同時接收到了這個信號。
佐野小小浪的反應最快——「WHAT?!」他又喊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大到旁邊幾組的球員都扭頭看過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雷歐,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剛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的人。六成力?剛才十二分鐘跑了四千多米的人,說接下來只用六成力?
那十成力是什麼水平?飛起來嗎?
雖然,他聽他在華國務工的六舅說過「華國人會飛」,但他真沒見過會飛的人。
拉森奧拉依舊沒什麼反應。但如果湊近了看,能發現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很細微,快得像沒有發生過。
這是這個印尼人整個上午唯一流露出的情緒波動。
上村金豆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把下巴往衣領里縮了半寸,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風聲蓋過的冷哼。那聲冷哼里沒有不屑,只有被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他已經十七歲了。在青訓球員的年齡階梯上,這個歲數意味著他已經站在了通往職業賽場的最後幾級台階上。
被一個十五歲的中國人在十二分鐘跑里套圈已經夠讓他難受的了,現在對方居然說只用六成力?他上村金豆再怎麼輸,也不至於輸給一個人的六成力吧?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停了一秒,然後被另一種聲音覆蓋了——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哨聲響起。
四個人同時彈了出去。
前兩組折返跑,上村金豆拼了命想證明什麼。他的起跑反應極快,幾乎是哨聲響起的同一瞬間就蹬了出去。六十米衝刺,折返,再六十米衝刺。
他的跑姿重新變得標準而凌厲,同時身體重心壓得很低,在折返轉身的時候幾乎貼著地面完成變向。
這是他自六歲練球至今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每一個動作都被打磨過無數次。
但雷歐始終在他身後大約一個身位的位置。。
「誒呦喂,可以啊,剛才12分鐘跑,沒能拉爆那個鬼子啊,這個時候神氣挺足的嘛。」
雷歐一邊跑著,一邊觀察著各個球員的跑動表現。
所有人都在觀察他,相反,他也在觀察著所有人。他知道在這批40人的青訓營里,最終,至多只有10人能夠在日本踢上職業聯賽。
哪怕這些人,原本就已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剩下的淘汰者,要麼去別國尋求職業機會,要麼就得再經過其他俱樂部的挑選。更有甚者,將從此離開職業足球。
雷歐的留洋的第一步,就是在這個青訓營里順利「畢業」。
第二步,才是爭取在18歲之前,進入浦和紅鑽一線隊。
雷歐逆天的耐力體能,在這次折返跑測試中,展現的淋漓盡致。
在進行第12組折返跑時,上村金豆、佐野小小浪等人都顯露出疲態。他們的腿上就宛如灌了鉛一樣。
而雷歐依舊風輕雲淡地超越所有人,成為進度最快的一位。
出乎雷歐意料之外的是,那個拉森奧拉竟然「扮豬吃老虎」,他超過了佐野小小浪和上村金豆,成為了僅次於雷歐的球員。
值得玩味的是,這個拉森奧拉司職右邊鋒,和佐野小小浪的位置完全重疊,他倆之間存在直接競爭關係,或許最後,這兩人只能留下一個。
毫不意外,雷歐成了本組第一位完成折返跑測試的球員。
吉野教練看著計時器上的數據,不由地感慨道:「這麼誇張的數據,你是不是以前踢過華國的頂級職業聯賽?」
說完這句話後,他立馬搖了搖頭。畢竟,一個15歲的孩子,就能征戰一國頂級職業聯賽,顯然是一件非常荒謬的笑話。
拉森奧拉第二個完成。他比雷歐慢了三個來回,但超過其他人已經足夠多了。
他跑完最後一組之後他站在原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雷歐的背影。那個華國人正走到替補席旁邊拿水喝,腳步輕快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上村金豆第三個觸線。他的腿在最後一組衝刺的時候差點抽筋,小腿後側的肌肉已經鼓起來一小塊硬邦邦的疙瘩,是痙攣的前兆。
他用盡最後的意志力壓住了那股想要跪在地上的衝動,硬撐著站在原地,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
汗水糊住了他的視線,但他還是從模糊的視野里找到了雷歐。
雷歐正把喝完的水瓶放在長椅上,然後蹲下來調整鞋帶。
佐野小小浪最後一個觸線,他已經快吐了。他踉踉蹌蹌地撲過折返點,彎著腰原地打轉,雙手撐著膝蓋,嘴裡含含糊糊地用日語嘟囔著什麼。這次連「WHAT」都喊不出來了。
吉野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他給拉森奧拉的備註欄寫了一句話:「體能儲備極佳,具備高水平職業賽場90分鐘高強度跑動能力。建議重點觀察。」
然後是上村金豆。
「國字號水準,體能上限極高,意志頑強。需注意比賽後半段體能分配的合理性。」
然後是佐野小小浪。
「爆發力天賦異稟,耐力不足是明顯短板。需針對性強化體能儲備,否則難以適應全場高強度比賽節奏。」
然後是雷歐。
吉野的筆停了。
他看著計時器上那個數字,又看了看雷歐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寫下了一行字。
這行字寫得比前面所有人都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斟酌什麼。
「體能數據已超出同年齡段亞洲球員正常範圍。十五歲,十二分鐘跑4000米以上,20×60米折返衝刺全程無明顯降速。建議安排單獨體能評估。
初步判斷:具備直接進入U21梯隊訓練的體能條件。另——需確認此數據的可持續性,以及是否存在超常發揮或測試誤差的可能性。」
「雷歐桑。」
吉野的聲音讓周圍幾個正在喝水的球員都抬起了頭。
雷歐轉過身來,用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
「你的體能很棒。」吉野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我們浦和紅鑽的防守反擊體系里,很需要你這樣能夠積極參與防守的前鋒。」
吉野教練的語氣很真誠,畢竟,他已經為浦和紅鑽俱樂部工作30年了,在這裡,或許除了俱樂部主席外,沒人比他更希望這家俱樂部越來越好。
雷歐聽完翻譯之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教練」。沒有多餘的表情。吉野看到他的反應,嘴角動了動,然後走開了。
他走後沒到五秒鐘,替補席旁邊響起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日本球員們圍在一起交頭接耳,時不時用眼神往雷歐這邊瞟。
其中一個人,大概是上村的室友,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吉野的話:「防守反擊體系需要他?他才十五歲啊,主教練這話是什麼意思?預備隊?還是一線隊?」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說出來反而讓人更難受。
雷歐沒有參與這些討論。他坐回替補席上,拿起水瓶,目光卻沒有落在自己手裡的瓶子上,而是望著場地另一邊。
第三組的折返跑測試正在進行。
這一組的球員絕大多數是日本本土球員,都是從各家J聯賽俱樂部青訓梯隊裡選出來的——大阪鋼巴、鹿島鹿角、名古屋鯨八,還有浦和自己培養的青訓球員。
他們跑起來的姿勢和節奏都帶著鮮明的日本青訓風格:步頻統一、擺臂緊湊、紀律嚴明,一看就是同一個體系里雕琢出來的產品。
但雷歐的目光只落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隊伍的中間位置,個頭頂多一米七出頭,比周圍幾個日本球員矮了半頭。
皮膚被曬得很黑,頭髮剃成了乾淨利落的寸頭,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小鋼珠。
他的身材不算突出——肩膀不寬,手臂不算粗,站在那幾個從日本青訓梯隊出來的肌肉棒子中間甚至顯得有點單薄。
這人人正是雷歐的老鄉——華國前國腳徐志遠的兒子,徐子軒。
雖然身體素質不算出眾,但出乎雷歐意料的是,這傢伙的跑動速度,在他們那組裡竟也是數一數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