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每天晚上訓練結束後,劉奔都會回到訓練場找博格坎普加練。
畢竟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傳奇站在你面前願意教你,你不可能不抓住這個機會。
博格坎普只教他一樣東西:停球轉身。
第一天晚上,博格坎普讓劉奔在禁區弧頂,而他從不同角度把球傳給他。
半高、地面、帶旋轉的——劉奔停球之後必須立刻轉身面對球門。
「你現在的停球,是為了把球停下來再想下一步。但在高水平比賽里,你停球的時候,防守球員已經貼上來了,你沒有時間做第二次調整。」
劉奔停了一百多個球,腳踝從酸麻到麻木。
第二天晚上,還是停球轉身。只是球的速度更快了,角度更刁了。
博格坎普站在十米外,一腳一腳地推過來,劉奔接球、轉身、抬頭、出球——重複一百多次。
他的腳踝開始記住一種新的觸感:
球碰到腳內側的時候不再是被撞回去,而是像被海綿吸住一樣卸下來,然後順著轉身的方向滾出去。
「你今天比昨天快了大概半秒。」
博格坎普在結束時說
「半秒,已經夠後衛從你側面伸腳捅走一個球了。」
第三天下午,劉奔剛剛結束自己的第二場荷甲比賽。
晚上,他還是來到了De Toekomst找博格坎普。
依舊是停球轉身。
但這次博格坎普在側面加了一個移動的人形擋板——劉奔需要先觀察擋板的位置,再決定往哪邊轉身。
觀察、停球、觀察、轉身、出球,五個動作必須在兩秒內完成。失敗了很多次。
但第十幾次的時候,他做對了一次。
球順著轉身的方向滾出去,準確落在了他出腳前就已經看好的位置上。
博格坎普站在暗處,沒有鼓掌,只是說了一聲:
「嗯。繼續,記住這種感覺。」
7天後,博格坎普照常和劉奔晚上加練。
劉奔連停了二十多個球。
每一個的動作細節都不同:有的球需要他停到左腳,有的需要轉到右腳,有的球落點太近需要他後撤步調整。
他沒有丟掉任何一個。沒有失誤。
博格坎普一直站在門柱旁邊,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也沒有指點。
當劉奔踢完第二十七個球,彎腰去拿第二十八個的時候,博格坎普終於動了。
他朝劉奔的方向走了兩步,聲音不算大,也沒有感情起伏:
「你剛才那二十七個,停球之後到轉身完成,最快的一球用了零點九秒,最慢的一球用了一點三秒。」
他停了一下:
「一周前最慢的那一球,是兩秒三。」
劉奔站在那裡,握著那個沒有踢出去的球。博格坎普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上落得很穩:
「這一周,你從兩秒練到一秒以內,很多人一輩子也跨不過這道坎。」
他看了劉奔一眼:
「你已經把腳踝交給了肌肉記憶,不再需要用腦子去指揮它了。從今天開始,那些動作會在比賽里自己醒來,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信任它們。」
「明天,下一場荷甲,向球迷們展示吧,你的背身技術一定會讓他們眼前一亮的」
博格坎普轉身向大門走去,但又停下腳步。
「今天就到這吧,明天比賽好好發揮。」
劉奔沒有走,而是又鞏固了半小時。
助理教練梅斯在會議室里整理資料時,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訓練場的燈還亮著。
劉奔還在那,博格坎普並沒有走,而是在幫他彎腰撿球。
德波爾從梅斯旁邊走過,他指著還在練的劉奔向德波爾說了一句:
「那小子和丹尼斯(博格坎普的名)……已經半個月了,每天都練到這個時候……」
德波爾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了一會兒才說:
「他停球的時候,動作不再像以前那麼僵硬了,觀察頻率也在提高……」
他轉身走了,嘆了一口氣,留下一句:
「他的未來不會屬於這裡……」
劉奔推著自行車走出De Toekomst的時候,腳踝還在隱隱發酸。
門衛隔著窗子沖他喊了一聲:
「小子,你今天又晚了!」
劉奔在路燈下呼出一口白氣,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朝身後擺了擺,趕緊騎了出去。
自行車碾過阿姆斯特丹夜色的路面,往前騎去。
他在冷風裡騎得很慢,腦子裡只剩博格坎普最後說的一句話:
「停球轉身,你只需要一個方向:下一步的方向。其他都是多餘的。」
這個聲音在寒風中像一根細線一樣拉著他的神經,不松不緊地懸在那裡,足夠讓他把一天的疲憊壓下去,再多踩幾圈。
轉天早上,De Toekomst會議室。
博格坎普正在會議室整理訓練日誌,德波爾走進去。
沒有敲門,也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門口擦著戰術板,說了一句:
「丹尼斯,你跟他練了多久?」
博格坎普頭也沒抬:「13天。」
德波爾沉默了一會兒:
「一周,從兩秒多到一秒以內。」
德波爾停頓了一下。
「這個進步速度,我見過的不超過三個人。」
博格坎普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四個,你現在看到了。」
德波爾把戰術板擦乾淨之後,沒有掛回去,而是靠在了桌邊。
博格坎普還坐在那裡,手裡的訓練日誌合上了。
「你覺得他留得住嗎?」
博格坎普沒有馬上回答。
「你是指下個賽季,還是更久?」
「都是。」
博格坎普把訓練日誌放在桌上:
「他現在每堂訓練課結束後,都會自己去加練,即使我去晚的時候,他也會練。我見過很多有天賦的球員,但能持續這樣做的人,不多。」
他說著也皺起了眉頭。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學東西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可一旦他意識到了,他會開始想得更遠。」
德波爾沉默了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才開口道: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他繼續這樣成長下去,不到兩年,就會有俱樂部來敲我的門。而你是在告訴我,應該早做打算。」
博格坎普看著他:
「你當年也是這麼走的——從阿賈克斯到巴塞隆納,再到加拉塔薩雷。你覺得他和你一樣會走,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同一條路。而我們要做的,不是擋住他,而是讓他走的時候,配得上自己來時的路。」
「不說了,我得去帶訓練了,好好珍惜他吧。」
博格坎普走出了會議室。
德波爾在門口站了很久,什麼也沒說,很久之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至少……他現在還穿著我們的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