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歇期第一周,阿姆斯特丹的天氣沒有變好過。
天一直灰著,偶爾飄一點雨,風從運河上刮過來,帶著濕冷的氣味。
劉奔如往常一樣,每天早上七八點醒來,騎車去De Toekomst。
門衛已經習慣他了,遠遠看見他就把側門打開,連問都不再問一句。
博格坎普在冬歇期第三天出現的。
劉奔正在練接球第一腳觸球後的射門和出球,球袋裡還有一半的球。
聽到訓練場側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沒有抬頭看,但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博格坎普走到場邊站定,雙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裡,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每天來多久?」
劉奔把球停住,抬起頭:
「早上到中午,下午有時候也來。」
博格坎普沒有接話,只是走過來,在球袋旁邊站定。
「你做一下你剛才的動作」
接到博格坎普從側面傳來的半高球,左腳內側觸球,然後側身轉過去,球已經在他下一步要踩的位置上了。
整個動作不到一秒。
博格坎普看著,沒有馬上說話,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轉身之前,你沒有看身後。」
劉奔愣了一下。
「看身後,來不及,這球速不慢啊。」
「你停球的時候,眼睛是一直盯著球的。」
博格坎普走上來,站在他側面,側過頭看他:
「球到你腳下之前,那一瞬間你低頭了。你在確認球會落在哪裡。」
劉奔說:
「我感覺停不好。」
博格坎普點了一下頭,
「你現在能停得好,可以抬頭,停球之前先轉頭看身後,再做動作。」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只練一件事:停球之前先轉頭。
博格坎普站在不同位置傳球,每次球傳出來之前,他會喊一個方向,「左」或者「右」。
劉奔必須在接球前快速側頭看一眼那個方向,確認身後有沒有人、有沒有空間,然後再接球轉身。
一開始總是反應不過來,要麼轉頭慢了,要麼看完之後球已經到了,停球動作變形。
博格坎普沒有批評,也不糾正任何細節,只是說:
「再來。」
重複到第三天下午,劉奔終於有一次完整的做到了,接球前側頭,確認了左邊的空間,然後停球轉身,把球順到左邊。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停頓,像一個被按鈕激活的機器。
博格坎普站在十米外,看著他把球做完全程,然後說:
「剛才那一次,你做的不錯。這個時間夠用了。就這個速度,把它固定住。」
劉奔點了點頭。
冬歇期第二周,博格坎普把東西換了一個方式練,開始讓劉奔在停球之前觀察他的站位。
每次球傳過來之前,博格坎普會站到左邊或者右邊,或者往後退一步。
劉奔必須根據博格坎普的位置決定自己轉身的方向。
如果博格坎普站在左邊,他就要往右轉,把球帶到遠離防守球員的一側。如果博格坎普站在右邊,他就往左轉。
轉身的方向不再是被博格坎普提前告知的,而是由劉奔自己判斷的。
前幾次他判斷得很猶豫,有幾次轉錯方向了,球正好滾到博格坎普腳下。
博格坎普把球踩住,看著他:
「你剛才猶豫了。猶豫的那半秒,後衛已經貼上來了。比賽里不會有人等你。」
劉奔沒有說話,把球撿回來,重新擺好。
到第二周快結束的時候,這個判斷終於慢慢變快,快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球過來,他側頭看一眼,身體已經往另一側轉了。
博格坎普最後一次站在場邊,看著劉奔連續做了五次,方向全部判斷正確,轉身全部在合理區間內。
他走上去,在他旁邊停下來。
「這周你練的東西不是動作。動作你上周就已經學會了。這周練的是判斷。在沒有信號燈的情況下,能自己看著地圖走的人,才能在沒有教練喊的情況下繼續踢下去。」
那天晚上,劉奔一個人坐在訓練場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草皮上還殘留著白天練習留下的球痕。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了一眼沉默的球門。
這個冬歇期前兩周,他沒有練任何新的動作,沒有學任何新的技巧。
他只是把一個已經學會的東西,變得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到。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在場邊記錄他的數據,但這時候,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確信一件事,一件不需要說出來的事。
他知道自己比兩周前更好了,而這種好,不是靠任何人的嘴告訴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
冬歇期最後一周,阿賈克斯去了土耳其的安塔利亞。
參加安塔利亞杯,這是冬歇期各球隊為保持狀態的小型友誼賽。
參賽的四支球隊:加拉塔薩雷、特拉布宗體育、凱爾特人,阿賈克斯。
劉奔還是第一次跟球隊出國打友誼賽,大巴開到酒店的時候,他看到窗外是海,陽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阿姆斯特丹的冬天是灰色的,土耳其的冬天是藍色的。
他坐在大巴上,看著窗外的土耳其街道的景色。
第二天晚上,他們對陣加拉塔薩雷。
對方陣容里有斯內德,有梅洛,有伊爾馬茲,全是他以前只能在實況足球里見到的名字。
德波爾在上半場安排了半主力陣容,劉奔首發。
他在場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傳球的節奏比兩周前更清晰。
停球後轉過去的時候不再需要低頭看球,側頭掃一眼就知道了下一步的傳球方向。
劉奔的表現對比之前進步出色,在中場的調度,背身,以及接球後的出球更加成熟。
38分鐘他在禁區前沿完成了一次停球轉身直塞,舍內接到球後形成單刀,射了一腳飛機。
舍內一手捂著臉向他揮手表示抱歉。
比賽最後阿賈克斯1-2輸了。
范德霍恩進了一個球,加拉塔薩雷那邊伊爾馬茲和詹各進一個。
由於是友誼賽,德波爾沒有太在意比分。
劉奔下場之後坐在替補席上,喝了一口水,腦子裡反覆回放他自己完成的那幾次停球轉身。
在真正的比賽里,在對手撲上來的情況下,他的動作沒有變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好像它已經記住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式,在每一次轉向的時候都比之前多繞開了半秒的猶豫。
賽後大巴回酒店的路上,剛剛痊癒踢了30分鐘的劉馳坐在他旁邊。
耳朵里還塞著耳機,睡到把口水都淌到了他的身上……
車窗外是安塔利亞夜晚的燈火,劉奔靠著窗戶。
他想著明天還有一場要訓練賽要踢,又想著再過幾天就要回阿姆斯特丹,然後就是對埃因霍溫了。
他沒有緊張,只是覺得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