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電話掛斷之後，劉奔坐在沙發上沒動，手機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
通話記錄最上面一條寫著「王一「，時長不到三分鐘。
他沒說多少話，那邊也沒說多少。
大多數時間裡兩個人都沉默著，像隔著一根電話線在確認對方是真的。
劉奔只問了三個問題：
「你具體什麼時候出生的？「
「你媽同意你來嗎？「
「你覺得自己能踢出來嗎？「
王一回答第三個問題的時候，頓了一下說：
「我要是不踢出來……沒別的路走。「
劉奔聽完這句話，就沒再問了。
劉馳從臥室走出來，看他臉色不對，踢了一下他的腳：
「咋了？打電話了？那孩子怎麼說？「
劉奔把手機擱在茶几上，靠著沙發背，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快沒地方踢球了，你也知道國內的足球環境，他這種有天賦沒家世的根本踢不了。不然爸當時也不會把咱倆送到這。「
劉馳在他旁邊坐下來，撈起沙發靠枕抱在懷裡，兩條腿盤起來，說：
「咱們贊助贊助他應該也行，你剛拿了頂薪，我也漲薪了，每個月轉他些錢，夠他訓練和生活了。「
劉奔側頭看了他一眼：
「生活費是夠。但他一個人在那邊，他媽沒時間管他，訓練場離家遠，每天來回兩個多小時……問題是——他那種環境，每天跟一堆條件不如他的孩子踢，踢兩年也就廢了。「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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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能不能接他過來。「
劉馳的手停住了，靠枕被他攥緊了一下：
「你說啥？接哪兒來？「
「荷蘭。「
劉馳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哥，你知道接一個人來荷蘭要花多少錢嗎？機票、簽證、食宿、學校、青訓註冊費。他還沒滿十六歲，肯定還得找監護人。你才十八，你自己都還在租房住。「
「更何況，雖然你拿了頂薪，但咱也不是菩薩啊，一整年在荷蘭吃穿用度青訓費，沒個小一百萬也下不來啊！」
劉奔沒接話。
劉馳把靠枕扔到一邊，身體往前傾了一截：
「我不是說不行。我是說……你想清楚了嗎？「
劉馳和劉奔沉默了。
劉奔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疊在肚子上，拇指來回搓著。
過了一會，他說了一句：
「我問問德波爾。青訓那邊的事，他說話管用。「
劉馳點了點頭。
第二天訓練結束後，劉奔沒有去加練。
他敲了德波爾辦公室的門，聽到裡面說「進來「，推門走進去。
德波爾正坐在桌後看平板上的比賽錄像，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平板扣在桌上：「有事？「
劉奔站在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說：
「教練，青訓營能不能接受一個外國孩子試訓？「
德波爾的身體往後靠了靠，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多大？「
「十五歲。中國來的，踢右後衛。「
德波爾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劉奔，目光沒動，像在掂量這句話後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你想讓他來荷蘭？「
「嗯。「
「你是他什麼人？「
「他國內教練是我以前隊友。那孩子家裡條件不好，在那邊快踢不下去了。「
德波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朝向窗戶。
窗外是一號訓練場，草皮上剛澆過水，在下午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濕潤的亮色。
他不緊不慢地說：
「青訓營每年都有試訓名額。但流程是——你得先提交他的比賽錄像，由青訓技術組評估，評估通過了才能安排試訓。試訓期通常兩周，期間食宿自理。如果沒有通過評估，他得回去。這不是誰打個招呼就能進的事。「
他轉回來看著劉奔。
「你那個隊友，有錄像嗎？「
劉奔點了點頭：「有。「
「發給我。我幫你遞給青訓主管烏格林克。具體什麼情況，你自己跟他溝通。「
劉奔鬆了口氣，微笑著說：
「謝謝教練。「
德波爾把椅子轉回去，重新打開平板，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別急著謝。他要是試訓沒通過，我幫不了你。「
劉奔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博格坎普正好從旁邊的房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
「你找德波爾幹什麼？「
「問點青訓的事。「
博格坎普停下來，側頭看著他：
「你那個國內的小孩？「
劉奔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你最近訓練完不踩球了，踩手機。別為了別人，把你自己廢了……「
博格坎普說完就走了，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劉奔站在原地，看著博格坎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後他轉身拿起來球包，轉頭回了訓練場……
當天晚上，劉奔把李衛國發來的幾段王一比賽錄像下載下來，整理成一個文件夾，發給了德波爾。然後他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響了四聲，他爸接了：
「餵？這麼晚打過來？「
劉奔靠在廚房檯面上，左手拿著手機，右手無意識地在檯面上劃著名什麼：
「爸，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想接一個小孩過來訓練。「
那邊沉默了幾秒：
「誰的小孩？「
「我以前市體校那個隊友，李衛國，他現在帶青訓。他手下有個孩子踢得特別好，但家裡窮，快斷了。我想……接他到荷蘭來，試試青訓。「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響動，像是什麼人換了個姿勢。
然後他爸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劉奔說了一個數。
他爸沒評價，停了一下，又問：「夠嗎？「
「我剛簽完合同，夠了，就是問問你的意見「
他爸那邊沉默了一會。
「錢你不用擔心，差多少我給你補。但是有一條，你把這事跟那孩子講清楚，讓他知道這次機會的重要性，你為他付出了多少。你自己也得想清楚。「
劉奔說：「我知道。「
他爸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知道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你才十八，就開始當別人的'贊助商'了。行了，你要是有需要給我發個信，別硬扛。「
電話掛斷之後，劉奔站在廚房裡，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兩周後，李衛國發來消息——王一的簽證下來了。
又過了一周，劉奔收到一張照片。
照片裡王一站在北京機場的出發大廳，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外套，腳上還是那雙磨平了底的老步鞋，背上扛著一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肩上挎著李衛國之前來荷蘭時拎過的那個行李袋。
他站在那，兩手垂著，面無表情。
背後是航班信息大屏，上面有一行字——「BJ-阿姆斯特丹「。
下面是一行小字：「登機口E3，14:30。「
劉奔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收起來，騎上自行車去了市中心那家體育用品店，這一次他沒有在櫥窗前停，推門進去了。
他拎著一雙黑色耐克足球鞋走出來的時候，雨剛好停了。他把鞋盒夾在自行車后座上綁好，騎回公寓的路上風灌進領口裡，他把下巴縮進衣領，踩踏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到公寓的時候，劉馳站在門口整理鞋，看見他過來瞄了一眼：
「你買鞋了？「
「嗯，王一那鞋太爛了。「
劉馳看了看那個鞋盒，沒說話，轉身開了門。
第二天下午三點十五分，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候機大廳。
劉奔站在C出口的欄杆後面，手裡拎著那個鞋盒，沒舉牌子，也沒穿阿賈克斯的外套，就穿著自己那件灰色衛衣站著。
到達航班信息屏上顯示，他站在那等了四十分鐘。
期間他看了五次手機，兩次航班動態，兩次李衛國的消息，一次王一臨出發前發來的兩個字——「走了「。
人群從C出口湧出來。
他看到一個高瘦的身影，拖著那個比他腿還高的行李箱，肩上挎著李衛國那隻舊行李袋。
他穿著那件大了兩號的外套，袖子卷了兩圈露出手腕，整個人像一根剛從土裡拔出來的細竹子。
他走得很慢，因為行李箱的輪子不太順，他在出口處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沒找到劉奔。然後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低頭看上面寫的字。
李衛國給他寫好的「怎麼找人「的說明。
劉奔從欄杆後面走出來，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一聲：「王一。「
那個孩子抬頭。
他比視頻里看起來更瘦，顴骨突出，皮膚比廣州那會兒又黑了一點。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李衛國那雙一樣，像兩顆沒碾碎的玻璃珠子。
他看著劉奔，看著這個延續自己足球生命的恩人，鼻頭有點酸，嘴唇動了一下，從嘴邊流出一句話。
「謝……謝謝奔哥。」
劉奔把手裡的鞋盒遞過去。
「先把鞋拿著，這雙老的別穿了。「
王一低頭看了看鞋盒，又抬頭看了看劉奔。
他伸手接過去，動作很慢，指節收攏的時候攥得很緊，像怕它掉了。
然後他低頭打開鞋盒，把那雙黑色的新球鞋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劉奔也沒催他，伸手把王一那個行李箱拉過來：
「走吧，先回去放東西。「
王一沒有跟上來。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捧著那雙鞋，劉奔走出幾步回頭看他，他站在那，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低著頭，沒出聲，幾滴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鞋盒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劉奔走回去，沒有說「別哭「，沒有拍他肩膀。
他就站在旁邊。等到王一把臉抬起來，用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睛，說了一句：
「走吧。「
劉奔轉身走在前面，王一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那雙舊鞋還穿著，但那雙新的鞋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機場大廳。
劉奔上了一輛計程車，王一坐在後排，把鞋盒放在膝蓋上，全程沒有鬆手。
車窗外的公路標牌從荷蘭語的機場指示變成了阿姆斯特丹的街名，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運河上的水泛著鉛色的光。
王一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和房子，安靜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到劉奔差點沒聽清：
「我爸以前說，等我長大就去歐洲踢球……謝謝你，奔哥。「
劉奔在副駕駛用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王一沒有轉頭，仍然看著窗外，說：
「他說的對。「
計程車開過一座橋，橋下是一艘窄長的運河船，船頂落著幾隻海鷗，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
劉奔沒有接話，只是在後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個空了的購物袋，他靠著座椅靠背，窗外的阿姆斯特丹在他們面前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