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來的第二天早上,正好趕上阿賈克斯的半天休息日,劉奔便帶著王一去了De Toekomst的青訓基地。
路上王一沒怎麼說話,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兩條細長的腿垂在兩側,手裡還抱著那雙新鞋。
昨晚他換上了,今天又脫下來,擦乾淨了裝回鞋盒裡,說「試訓的時候再穿「。
劉奔沒勸他,由著他。
青訓基地在訓練場東側,比一隊那邊舊一些。
草皮維護得沒一隊那麼精細,但比國內李衛國發來的那些視頻里的場地好太多了——平整的綠,邊線是白的,球門網是新的,沒有破洞。
劉奔把車鎖好,帶著王一走到青訓主管烏格林克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烏格林克是個五十多歲的荷蘭人,頭髮灰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
他看過劉奔發來的錄像,今天專門騰出時間來安排王一的試訓。
「你就是王一?「
烏格林克用英語說,語速不快。
王一站在劉奔身後,沒動。
低聲對劉奔說:「奔哥,他說什麼?「
劉奔用中文翻譯了一遍:「他問你,你是王一嗎。「
王一點了點頭。
烏格林克看了劉奔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這孩子英語完全不行啊「的意思。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翻開桌上的文件夾,裡面是列印出來的試訓評估表,上面有幾項是空白的:速度、技術、戰術理解、對抗。
「今天上午先跟U16組練一堂課。下午有一場隊內對抗賽。「
烏格林克說:
「你讓他正常發揮就行。「
劉奔翻譯給王一。王一聽完,只說了一個字:「好。「
上午九點,青訓基地一號場。
U16梯隊的訓練課已經開始十分鐘了。
教練是一個叫德容的年輕人,三十出頭,說話嗓門大,吹哨的聲音又短又急。
看到烏格林克帶著一個亞洲面孔的孩子走過來,他揮手暫停了訓練。
烏格林克簡單介紹了一下:「試訓球員,中國來的,跟訓今天上午。「
德容上下打量了王一一眼,他很瘦但骨架寬,高,腳上的鞋是新的,但鞋帶系得很緊,像是怕它鬆掉,他說了一句:
「先熱身,跑圈。「
王一沒聽懂,站在原地。劉奔在一邊說:
「他說讓你先跑圈熱身。「
王一點了點頭,轉身開始跑。
劉奔沒有走,站在場邊的鐵絲網外面看著。
熱身跑圈的時候,王一跑在隊伍最後面。
他的步子不大,步頻均勻,呼吸很平穩,沒有喘。
兩圈跑下來,他還在最後面,但他的步頻沒有變,節奏也沒有亂。
德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接下來的項目是傳接球練習。
兩列縱隊,中間隔了十五米,一隊傳球、另一隊接球、停球、回傳。
王一排在右側那列第二個。第一個孩子傳完球,輪到他。
球從對面傳過來,速度中等偏快,低平球,在他左腳外側落下。
他的第一腳觸球很出色,球像被什麼粘住了,穩穩地停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然後他用右腳內側把球推了回去。
整個動作沒有多餘的一下,乾淨得像刷子抹過桌面。
劉奔在場邊看到了這一幕,心裡動了一下。
單論停球,比他兩年前從青訓畢業的時候強。
德容也看到了,臉上緊皺的眉頭表情鬆了一下。
王一的視線跟了球一路,在球即將觸到腳面的時候,他的左腳內側微微向外翻了一下,球落在腳背上,像被一隻手托住,沒有彈起,穩穩地停在草地上。
整個過程他只低頭看了球一眼。
德容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他站在原地,看王一做完下一個接球動作,然後轉過身去,朝烏格林克的方向看了一眼。
烏格林克站在場邊,銀框眼鏡下面看不出表情,但他沒有動。
德容吹哨,訓練繼續。
上午的訓練持續了兩個小時,中間穿插了折返跑、小範圍對抗、長傳練習。
王一在每個項目里都沒有太出風頭。
他不喊、不揮手、不主動要球。但他做每一個動作的時候,身體的協調性和觸球的感覺,讓德容一次一次地在他做完之後停頓下來。
長傳練習結束的時候,德容走到他面前,用很慢的英語說了一句:
「You……good. Keep.「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繼續訓練。
劉奔在場邊看到了德容拍王一肩膀的動作。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呼出一口白氣,阿姆斯特丹二月的早晨還是冷的。
上午訓練結束後,王一走到場邊,坐到長凳上。
他拿過劉奔帶的水壺喝了兩口,然後放下,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新鞋,鞋底上沾了草,沾了泥,不再像昨天那麼新了。
他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擦了擦鞋面上的泥點,沒有擦掉,就由著它留在那裡。
「試訓到什麼時候?「
王一開口問。
「今天下午還有一場對抗賽。「
劉奔站在旁邊
「明天看結果。「
王一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下午兩點,對抗賽開始。
烏格林克坐在看台上,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那張評估表。
德容在場上做裁判,U16的隊員們分成兩組,王一被安排在一組。
劉奔沒有看,他需要去訓練,他囑咐王一,別緊張,就像在國內一樣。
比賽開始後前十分鐘,王一在右後衛的位置上幾乎沒有觸球。
對方的進攻主要走中路和左路,他這一側是弱側。
他沒有主動前插,也沒有壓上,只是卡在自己的位置上,站位很穩。
但每當對方的球打到左路、需要橫向轉移的時候,他總會在對方傳球線路上出現,不是上搶,是提前站住了那條路線。
對方的兩次橫傳球都被他中途截了下來,乾淨利落,球停穩之後他立刻傳給後腰,不做多餘的帶球。
德容在場上沒有說話,但他每次抬腕看表的時候,目光都會停在王一的區域裡。
那不是一個等待的動作,那種目光像是看著一條確認無誤的弧線慢慢畫完。
比賽進行到第二十五分鐘,對方的左邊鋒在邊線附近拿到球。
那是一個速度型球員,人球結合好,習慣用爆發力抹過防守球員後下底傳中。
他在邊路拿球,面對王一,開始做踩單車。
王一壓低重心,他清楚自己的身體素質沒有這邊的人好,一旦被過基本沒有回追卡位的可能性,所以他不能貿然伸腳。
他卡在內側,身體側向球門方向,把對方的衝刺路線堵死了一半。
對方連續做了兩個假動作,他沒有被晃開。
第三個假動作做完的時候,對方的節奏斷了一拍。
王一看準那個空隙,左腳伸出去,腳尖捅到了球,球滾出邊線。
乾淨且優秀的防守,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王一沒有犯規,沒有身體接觸,乾淨得像用刀切紙。
看台上,烏格林克的筆在評估表上寫了幾筆。
比賽的下半場,對方的進攻開始集中到這一側。
王一連續三次被一對一挑戰,三次都沒有被過。
第三次結束後,對方那名邊鋒站在他旁邊,叉著腰喘氣,然後低頭看了他一眼。
王一沒有看他,他正盯著前場的方向,注意力已經轉到下一次攻防轉換上了。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烏格林克從看台上走下來,沒有去更衣室,直接走到了王一的面前。
王一站在場上,還在喘氣,汗從下巴滴到草皮上。
烏格林克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
「歡迎你留下來,歡迎加入阿賈克斯。「
王一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走到他旁邊,用在剛才劉奔拿來的翻譯機把這句話錄下來聽。
王一站在草皮上,低著頭,沒說話。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頭來,看著烏格林克,然後用翻譯機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字很清楚:
「我可以明天就來嗎?「
烏格林克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憋笑,最後微笑著說了一句:
「明天早上八點半,別遲到。「
王一一聽面露喜色,收拾器械比別人更賣力了。
德容從旁邊經過,拍了拍王一的後背,什麼都沒說,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王一還在收拾器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的腳動了動,那雙新球鞋的鞋底沾滿了泥、草,還有跑道上的碎膠粒。
訓練結束的劉奔和劉馳來找王一,劉奔已經知道了這個好消息。
「走吧,回去吃飯,給你慶祝一下。「
劉奔的語氣很隨意,但透露著高興。
王一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一會,他的聲音從低著的頭下面傳出來:
「奔哥,馳哥,謝謝你們。「
那聲音雖然小,但是很堅定。
劉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上午德容那樣:
「走了,明天還來。「
王一終於抬起頭來,臉上的汗還沒有干,但那雙眼睛很亮。
他轉身跟上了劉奔的腳步,三個人兩前一後走出球場。
阿姆斯特丹二月的太陽很低,斜斜地照在馬路上,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前一後,像雁群拉成的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