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安頓下來的那個周末,劉奔沒有再去青訓基地看他。
德波爾發來了馬德里競技的錄像,戰術分析部剪了整整四十分鐘的素材:
高強度的高位逼搶、快速轉換、定位球攻防,似乎每一幀都在提醒他——兩周後你要面對的是全歐洲最硬的骨頭。
他關了錄像,走進了一號訓練場。
阿姆斯特丹的冬天還沒過去,晨跑的時候呼吸都是白的。
他沿著跑道一圈一圈地跑,步頻均勻,呼吸節奏沒有亂。
跑到第六圈的時候,布林德從後面跟上來,並排跑了一段,側頭看了他一眼:
「青訓營的那個小孩安頓好了?」
「嗯。「
「那就行了。心思收回來。「
布林德沒有等他回答,提速超了過去。
劉奔看著他的背影,把步頻加快了一檔,跟了上去。
上午的對抗訓練,德波爾把劉奔分在替補組。
這個分組通常是賽前一周的慣例,主力陣容模擬對手的戰術打法,替補組負責施加壓力。
他穿了藍色背心,站在替補組的6號位。
第一組對抗,主力組演練高位逼搶。
布林德拿球推進,劉奔迎上去封堵,兩人在禁區弧頂附近對了一腳,球彈到側面,裁判吹了出界。
布林德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說了一句:
「腳步有點慢啊,咋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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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奔沒有說話,退回去站好位置。
接下來十分鐘裡,他連續搶斷了三次傳球:
一次是提前卡住布林德的傳球路線,一次是從克拉森腳下捅走了球,還有一次是在禁區邊緣從舍內身後伸腳把球捅出底線。
德波爾站在場邊沒有說話,但每做完一次,他的視線就在劉奔身上多停一秒。
下午的訓練結束得早,隊友們陸續離開,劉奔留下來加練。
博格坎普已經有一周沒來了,但他教過的東西還在。
劉奔叫上了一個劉馳,在禁區弧頂擺了一排球,練停球轉身,觀察出球。
球從不同角度、不同速度飛來,他接球、側頭觀察、腳踝放鬆、轉身、出球,重複了四十多次。
汗沿著下巴滴在草皮上。
第四十七個球的時候,他沒有低頭看球。
球飛過來,他左腳停住,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空檔,順勢轉身,球已經在他支撐腳外側等著了。
他推了一腳,球準確滾進十米外一個標誌碟擺成的方框裡。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個方框。然後彎腰去撿下一個球。
接下來幾天,節奏是一樣的。
早起騎車到基地,熱身後跟著一隊訓練,對抗賽、戰術演練、體能課、恢復拉伸。
下午訓練結束後加練一段時間。
回公寓吃飯,看錄像,睡覺。
中間穿插了幾次德波爾的戰術會議,內容圍繞馬競展開:如何避開高位逼搶,如何在轉換中快速出球。
有時候他覺得日子像被複製粘貼了一樣,每天都是同一張草稿紙的副本。
但他習慣了,也喜歡。
唯一的變化發生在周四下午。他加練到一半,門衛漢斯遠遠地喊了一聲:
「Ben!有人找你!「
他停住腳,轉過身。
王一站訓練場入口的鐵絲網外面,手裡還是拿著那雙鞋——劉奔給他買的那雙,看著更舊了,鞋面上沾著青訓基地草皮的痕跡。
劉奔走過去,隔著鐵絲網站定。
王一看著他,像是想了一會兒措辭,然後說:
「我今天踢了第一場荷甲U16聯賽。「
「怎麼樣?「
「贏了,4比2。「
「你怎麼樣?「
「還行。教練讓我下場之後做拉伸。「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
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走。劉奔叫住他:
「明天幾點訓練?「
「八點半。「
「行,回去注意休息。「
王一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等會我王一!我也走,咱倆回去打實況!」
劉馳快跑著跟著王一溜了,劉奔拉都沒拉住,他可不願意陪自己這個無聊老哥加練。
王一走得比剛來那天快了一些,步子也穩了,像是一根細竹子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生長方向。
劉奔隔著鐵絲網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訓練場。
他又擺了一個球,退三步,助跑,觸球。
皮球劃出一道弧線,擦著橫樑上沿飛了出去,落進了後面的球網裡。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劉馳正癱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他進來說了一句:
「你今天又加練了這麼久,你真是個怪物,都快七點了。「
劉奔把包扔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說:
「你就這麼作吧,你明明比我更有天賦。「
劉馳放下手機看他:
「老哥,別這麼緊張嘛,我才16啊。」
劉馳眼看劉奔要開始教育自己,趕緊轉移話題道:
「加練這麼久你今晚還看錄像不?「
「看。馬競的,半小時。「
劉馳沒再搭話,重新拿起手機。
劉奔走進廚房熱了晚飯,坐在餐桌前吃,面前攤著平板電腦。
屏幕上是一段馬競對皇馬的西甲比賽,那裡面有戈丁對C羅的一次防守——他把那段反覆看了三四遍。
半小時後他關了平板,洗完碗,把筷子收進櫥櫃。
路過客廳的時候劉馳和王一那屋的上下鋪已經打起了微弱的鼾聲。
看著這倆人,他的臉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關了燈,走進臥室。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閉著眼,腦子裡是白天對抗訓練時連續三次搶斷的畫面,然後畫面切換。
畫面變成了馬競的雙後腰卡在球場上像兩道閘,他停球的那一刻閘門合攏,把他擋在外面。
明天還會是同樣的一天。早起,騎車,訓練,加練,錄像,睡覺。
但今天下午王一隔著鐵絲網說「還行「的時候,聲音里的底氣比剛來那天多了一點。
他想起剛來荷蘭那個15歲的小孩,終於慢慢紮下了根。
自己的重心也可以回到訓練和比賽上了,馬競的第二回合可不是一場普通的比賽。
這次他沒有再多想,只是把這個念頭翻了個面,然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