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競首回合結束後的第三天,阿姆斯特丹下著雨。
德波爾推遲了訓練時間。
但劉奔依舊提前,劉奔到訓練場的時候,草皮上覆了一層水膜,球滾在上面會滑出比平時多一截。
他一個人先在禁區弧頂擺了一排球,練了半小時射門,然後停下來,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
博格坎普來的時候沒有打傘。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水外套,帽子扣在頭上,手裡拎著一個球袋,走到禁區弧頂的位置,把球袋放在地上。
「今天的雨正好。球會滑,停球難度比平時大。這才像比賽。「
劉奔沒有多問,站到他旁邊。
博格坎普從球袋裡拿出一個球,握在手裡,沒有馬上踢出去,而是先側過身,看了劉奔一眼:
「你知道馬競那場,你丟了幾個球權?」
「沒數,但丟的不少。」
「七次。」
博格坎普說
「七次里有四次,是你接球之後,被人從身後或者側面把球捅走的,你停下來了,所以被斷了。「
他把球拋到空中,等它落下的時候,用腳背輕輕一墊,球穩穩停在他腳面上,沒有落地。他低頭看著球,說話的語氣很輕:
「你現在停球的方式,是'把球停住'。但在高位逼搶面前,你停住的那一刻,就是你被斷的那一刻。你得學會不停下來,就把球送出去。「
劉奔看著他:「怎麼送?「
博格坎普沒有回答,而是把球撥到劉奔腳下,然後指了指自己:
「你現在是我的防守人。我貼著你,你背身拿球,我不讓你轉身,你把球傳給你側前方那個位置。「
他朝十米外空地上一個標誌碟努了努嘴。
「不許停球。腳碰到球就傳。「
劉奔背對著他,側前方是那個標誌碟。
博格坎普從身後貼上來,一隻手頂在他腰側,不重,但足以讓他感到「有人在「。
他把球停到腳邊,那是一腳地滾球,速度不快不慢,他本來想先把球順好再抬頭看一眼那個標誌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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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球碰到他腳面的那一瞬間,博格坎普在他身後說:「傳。「
他沒有時間,他左腳外側把球往前一撥,球滾出去了。
結果方向偏了,離標誌碟差了兩米多。
「再來。「
博格坎普退回去,又踢了一腳球過來。
這一次劉奔沒有先停,球到腳邊的時候,他左腳外側發力,貼著草皮推出去。
還是偏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球離開他腳面的時候方向都不對。雨一直下,球袋裡的球越來越少,草皮上散落著十幾個偏離目標的白球,沾著雨水和草屑。
第六次的時候,博格坎普從身後貼上來之前說了一句話:「你別想著'傳准'。你想著'把球送出去'就行。「
球到了,劉奔沒有瞄準,沒有抬頭,右腳順著球的方向掃了出去。
球從草皮上滑過去,筆直地滾到了標誌碟的旁邊,貼了一下邊。
博格坎普沒有說話,走過去把那個球撿起來,看了一眼劉奔,然後放到標誌碟的位置上。
「剛才那一次,你腳踝沒有繃住,沒有刻意去夠球。球順著你腳型的方向走了。「
他把第二個球踢過來:「再來。「
劉奔站在雨里,彎腰把球停住,這一次他沒有想「要不要看「,他甚至沒有想那標誌碟在哪。
他的腳碰到了球,順著球的方向把它送了出去。
結果,球滾出去的方向準確落在標誌碟右側不到半米的位置。
博格坎普站在旁邊,沒有再撿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本上寫著什麼,和他說著:
「今天就到這,別感冒了,下午幾點還有訓練呢。「
劉奔愣了:「就練這個?「
「就練這個。你剛才第六次和第七次的腳感,留住了。明天你加練的時候我過來,你不用從零開始。你明天要做的是第一腳球,先把那個腳感找回來。「
博格坎普彎腰把散落的球收拾進袋子裡,雨打在他那件黑色外套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他把球袋拎起來,朝大門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下一次加練,我想讓你在高強度的壓迫下練。你那個弟弟可以來幫忙。「
他沒有等劉奔回答,推開了訓練場的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雨沒有停,草皮上的水膜被剛才反覆滾過的球劃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劉奔站在訓練場上,雨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
他彎腰撿起一個被遺忘在草皮上的球,站在原地,把球捅向前方,看著它在雨中滑出一道濕漉漉的軌跡。
他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博格坎普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訓練場的門在風中晃了兩下,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雨還在下,打在草皮上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像某種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他把手裡的球放在地上,退了兩步,重新走到球前。
他把球踢到反彈板上,球彈回來。
右腳外側貼著球面滑過去,球滾了出去,方向還算正,但力度大了一些,從標誌碟旁邊溜過去,撞在後面的圍欄上,彈回來。
他跑過去把球追回來,重新站到禁區弧頂的位置。
他又停了一腳,這一次力度收住了,球在濕漉漉的草皮上減速,貼著標誌碟的邊沿停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
雨把他的訓練服浸透了,球衣貼在身上,顏色從亮白變成深灰,能擰出水來。
但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博格坎普走的時候說的是「今天就到這」。
劉奔覺得,訓練可以停,但身體的記憶不能停,那種腳踝繃緊、順著球的方向把球送出去的觸感,太短暫了。
就像一個剛做了就快要忘的夢,他怕睡一覺就沒了。
他換了個位置,從禁區右側移到左側,用右腳把球送向不同方向的標誌碟。
球在濕草皮上滑行的軌跡有時彎、有時直,他每次踢完都站在原地看兩秒,像是在讀一道物理題:
角度、力度、草皮濕度、球的旋轉,這些變量他沒學過理論,但他的腳在替他算。
不知道過了多久,訓練場的工作人員在遠處喊了一聲什麼,大概是提醒他該走了。
劉奔擺了擺手,沒有抬頭。
他蹲下來,把十幾個球重新擺成一排,然後站起來,退到五米外,開始新一輪。
這一次他不再盯著標誌碟看了。
他閉上眼睛,想像身後有人貼著,一隻手抵在腰側,有人在耳邊說「傳」。
他一直練到球袋裡的球全部用完才停。
雨小了一些,天比剛才暗了許多,整個訓練場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把球一個一個撿回來,裝進袋子裡,彎腰的時候腿有些發酸,膝蓋也隱隱在抗議。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去取了車子……